《燃烧吧! 爸爸》: 烧尽“相互牺牲”的家庭枷锁｜深度专访

徽声在线记者 | 丁欣雨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自9月5日《燃烧吧! 爸爸》登陆大银幕以来，观众们的反馈出奇一致——原以为片名中的“燃烧”会带来热血沸腾的观感，没想到竟是字面意义上的“燃烧”。影片讲述了即将毕业找工作的上海女孩顾立言（文淇 饰）在父亲顾卫星（喻恩泰 饰）患癌离世后，与母亲吴开蒂（倪虹洁 饰）共同料理后事，期间发生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燃烧吧! 爸爸》的创作灵感源自编剧张笑影的真实经历。张笑影，这位同样在上海出生长大的编剧，在2017年与在香港攻读硕士的刘潇阳相识，并向他讲述了自己父亲离世时的故事。当时，父亲遗体火化后留下了一块头盖骨碎片，按照传统习俗，这被视为亲人在天之灵的庇佑。然而，由于准备的骨灰罐瓶口太小，无法容纳这块碎片，张笑影没有选择购买更大的骨灰盒，而是毅然决定将其敲碎。

这段独特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创投现场的评审，使影片脱颖而出，获得了拍摄资金，并最终得以呈现在观众面前。然而，这一情节也给影片的上映和口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张笑影遭遇了大量未观影网友的批评，被指责为“侮辱尸体”、“吸引眼球”，甚至被贴上“痛恨父亲的女儿”、“挑动矛盾的巫女”等标签。这些恶意举报和投诉甚至影响了影院的排片决策，导致《燃烧吧! 爸爸》在上映初期便遭遇异常锁座、排片稀少，且大多集中在凌晨和清晨等冷门时段。

编剧张笑影回应外界争议（图源：微博）

面对外界的质疑和攻击，张笑影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分享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她回忆道，22岁那年，父亲的突然离世让她措手不及，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懵懂状态，只能被丧事的流程推着走。然而，在火化间，工作人员告诉她完整的头盖骨能保佑她，建议她将其放在骨灰最上面。那一刻，她意识到父亲一生辛苦，活得并不快乐，她不希望父亲来保护自己，只希望他能轻松地离开。因此，她做出了那个敲碎头盖骨的决定。

“虽然一般人都会接受这份祝福，尽管它有些虚无，但她的这一举动，让这段原本沉重、中途又走向荒诞的故事，得到了一个意外却治愈的结局。”刘潇阳在听完张笑影的故事后，震撼了很久。多年后，当他们决定着手孵化自己的作品时，张笑影的故事始终萦绕在刘潇阳的脑海中，成为了创作的起点。

这部以上海为背景的电影由刘潇阳执导，他与张笑影共同担任编剧。在全国上映之前，《燃烧吧! 爸爸》作为上海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入围片，率先与上海的影迷见面。在发布会上，张笑影打了个比喻，就像小时候的她从黄浦江里取了一瓢水，带着它走过很远的地方，经年累月，当再次回到上海时，这瓢水已经酿成了一杯电影的酒。首映结束后，徽声在线与刘潇阳、张笑影一起探讨了他们的首部作品。

剧组6月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时合照，右二张笑影，右一刘潇阳（图源：小红书@啊! 太好了是刘潇阳） 01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传统影视作品对于至亲离世的描写，往往聚焦于医院手术室门口欲言又止的大夫，或是病床一侧波频渐渐平息的心跳记录仪。然而，在《燃烧吧! 爸爸》中，这些只是剧情的序幕。接下来，影片展现了与病房外蹲点售卖丧事服务的推销员讨价还价、去家门口的图文打印店现P遗照、在棺材铺翻看琳琅满目的产品菜单、把遗照放到丧宴上给死者特设的“吃饭”暗室等一系列身后事的流程。

在亲历这些事情之前，张笑影对一个人去世后会有多少人奔走忙活一无所知。而在家乡是福建的刘潇阳看来，上海的殡仪礼俗相比南方地区已经大大简化。“在我们那里，仪式占很大比例，比如跳大神，吃的席也更大型，甚至现场会摆只猪。”他理解各种祭祀法事如此喧哗热闹，是为了向外界宣示“我们在告慰一个先人”，但他感觉很多时候，当事人的感受并没有被真正照拂到。

而在上海这样的现代城市，简化后的白事也容易走向另一种形式主义的极端。刘潇阳和张笑影在创作初期走访了当地殡仪馆，在一个告别厅里，张笑影看到棺材被摆放在升降机的机关上面，待亲友就位，棺材会升上来；告别结束后，棺材直接通过隐藏的管道被送进焚化炉，整个过程非常利落。“这套流水线简洁到让事情轻易就过去了，”刘潇阳向徽声在线感叹道。

《燃烧吧! 爸爸》剧照（图源：豆瓣）

见多了被赋予过量正确性的场合，他们反而更在意个人身处其中时做出的鲜活小动作。影片中有段场景是在追悼会开始前，顾立言的致辞稿被馆方人员否决，原因是“太私人、不适合”。她被递来一份事先写好的模版通稿，没有特点，但至少不会出错，看样子也已经用过很多次。结果由于没有提前顺稿，顾立言把里面“向来宾鞠躬”的提示语当众念了出来。

“哇，这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发笑。”刘潇阳和张笑影表示，这就是他们做喜剧的方式，在井井有条的秩序里，细看其中“草台班子”的一面，然后意识到体面的达成总是需要自控和佯装的。影片中很多剧情都被迭起的“地狱”笑话铺满，例如前一秒还提到死后的亲人会化作小虫回来探亲，后一秒母女二人就在惊慌中把一只蟑螂拍死在顾卫星的遗照上；再比如民间说“送葬不能往回看”，图个“阴阳两安”的寓意，但出殡时突遇大雨，一行人只能听从指挥目视前方退步回屋檐，整齐得像在跳一支踢踏舞。

刘潇阳和张笑影还告诉徽声在线，沪语也参与到叙事中，为影片增添了一层幽默。在跟当地人交流的过程中，他们发觉上海方言很多都有点尖利和嘲讽的意味。张笑影随口举了个例子是“你拍什么，拍空气呀你”。而刘潇阳提供了一个他假想的场景：如果一家人去游轮上玩，一个人说“这游轮这么漂亮，好像泰坦尼克号啊”，另一个说“你不好胡说的”，这样的交谈依他了解更大概率出自上海人之口。“因为泰坦尼克号沉了嘛，能立刻反应到这个比喻不吉利，”刘潇阳如此分析。

和充斥片中的黑色幽默形成反差的，是一段难得的认真时刻。为了与这个世界的粗糙、荒唐形成呼应，他们把顾立言的大学专业设置成舞台设计，并让她用做毕业演出的契机给自己和爸爸的亲友重新举行了第二场告别式。在海边，顾立言制定的规矩是“不要迫于压力而鼓掌，不用为了笑而笑、哭而哭”，人们脱去丧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静静感受顾卫星生前最爱的音乐，情绪代替臆想，一场真正的告别才终于完成。这里也包含着刘潇阳和张笑影想要传递的心声：“我们希望即使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也一定要遵循和关注自己的内心。”

（图源：小红书@Zoey张笑影） 02 不要定制化的人生，各走各自的路

然而，现实生活里的大多数人显然不是这样的，他们深深适应环境的指令，甚至到了不自知的地步。影片开端，顾卫星刚被宣告死亡，相比女儿顾立言不知如何反应的迷茫、淡漠，妻子吴开蒂立刻哭天喊地，“开始了她的表演”。这固然是体会失去之后的某种防御机制，但在吴开蒂这个人物中，刘潇阳和张笑影还瞥见了太多长辈的影子：他们总能在处理不同事情时，表现出定制化的举动，参加白事要哭，出席喜事要笑，沉重地证明自己的爱或忠诚，反而注意不到心中被忽略的需求。

张笑影把这样的做法归因于长辈们“太想为家庭付出，或者自觉应该为家庭付出。”当故事行进到后半程，顾立言一家三口的关系格局明晰起来，原来吴开蒂并非一开始就学会熟练表演的，而是在顾卫星因为理想主义的性格特质无法太适配家庭需求之后，她必须要承担“当坏人”的职责，才能平衡好家庭的运转。

然而压抑的情绪迟早会爆发，闻到从外面回来的顾立言手指飘来香烟味，吴开蒂一股无名火冲上脑，发起了飙。“前面就在说顾卫星是抽烟抽多了去世的，她会想到这个人不听我的话，现在连女儿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又有一个人要离开我，这是她最大的不安全感。”演绎这场冲突的时候，倪虹洁在吵架里穿插了许多情不自禁的诉苦和渐渐偏题的“废话”，从责怪女儿撒谎，讲到帮病重的顾卫星穿衣服，那么重的身体翻都翻不动，最后却变成一捧骨灰，“只剩可怜的一点点”。倪虹洁“字字铿锵，妙语连珠”，连带着动作全演了一遍，大大超出了显示器后刘潇阳的预期。他向徽声在线感叹道，“倪虹洁状态很顶，他们都说这段是她在唱rap，真的把所有人惊到了。”

《燃烧吧! 爸爸》剧照（图源：豆瓣）

倪虹洁和文淇贡献了精彩的高潮片段，但刘潇阳直言，他们在创作时并没有着重于刻画母女关系的矛盾、和解，在他眼中，如果把一个妈妈打造得非常先锋或个性，会有失真的偏颇，而他们只想关注一个普遍传统的家庭情况，能让更多有相同经验的人从电影中感受到释然、继续向前走。

提到母亲和女儿，就不得不提到爸爸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一个名牌大学文学系毕业，做着作家梦的人，为了让生活更顺利，也同样是为家庭付出，选择放弃理想去一间小报社工作，一篇又一篇地写，却越发郁郁不得志，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最后迎来生病离世的命运。张笑影向徽声在线透露，“妈妈年轻时一定是喜欢有一点理想主义气质的顾卫星，她的现实是在日后锻炼出来的，而顾立言的底层性格和顾卫星更相近，因此在父亲离世，少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靠山之后，妈妈的现实逼迫着她，也加剧了她的无所适从。”

在影片的一段闪回里，顾卫星盯着粘鼠板上被抓的老鼠，同情它掉进陷阱，同时也是在顾影自怜。这个场景被年幼的顾立言见证，长大之后，她也体会到了“陷阱”的滋味：吴开蒂找熟人安排她去电视台实习，每天她唯一要干的活就是给视频中不能露脸的人打马赛克。尽管舒适轻松，但顾立言却感到困惑：“顾卫星活到54岁就没了，我现在21岁，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真的要花剩下的20多年坐在这里吗？”

《燃烧吧! 爸爸》剧照（图源：豆瓣）

刘潇阳和张笑影把顾立言放在严酷的十字路口，映照了大多数人在生活中的真实困境，但在人物的终极选择中，他们希望能借电影给出一个理想主义的结局。“我觉得这就是电影的迷人之处吧，它虽然来自生活，但它也能够高于生活。”刘潇阳的说法给看电影的人们提供了某种心态方面的参照：看的不是无奈的穷途末路，也不是模范的架空人生，而是在感受一切可能性之后，等银幕暗下，走回生活中，再做出自己的选择，“如果能获得一点放在心里的力量，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