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春天》之后,陆庆屹以文字铺就归家之路
2026-09-09 14:27:5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2017年,陆庆屹以仅一千五百元的成本,历经近两年的精心剪辑,将记录父母日常生活的珍贵视频素材,汇聚成了一部感人至深的纪录片《四个春天》。
镜头下,是贵州独山那片熟悉而又充满生活气息的院落,一对老夫妇的四个春天故事缓缓展开。父亲轻抚小提琴,母亲欢唱山歌,他们在田埂上悠然漫步,静候燕子的归来,以豁达乐观的心态拥抱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是生命的馈赠还是失去。这部影片在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上荣获最佳纪录长片殊荣,2019年公映后,更是在豆瓣上收获了近19万人的高度评价,评分高达8.8分。有观众深情留言:“原来,人可以如此真实、坦然地活着,即便在艰苦中也能保持尊严。”
然而,镜头之外的时间从未停歇。2014年,姐姐陆庆伟因病离世,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而到了2023年初,父亲陆运坤也因病逝世,紧接着一年后,母亲李桂贤也离开了人世。这个曾经温馨的家庭,如今只剩下陆庆屹和哥哥陆庆松两人相依为命。过去,陆庆屹常被一个念头所困扰:“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他们,但那时我会是怎样的反应?此后的人生又将笼罩在怎样的阴云之下?”如今,他担忧的一切都已成为残酷的现实。
在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回到北京后,陆庆屹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工作之外,他几乎中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他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已经坍塌,每天只能凭借着责任与本能勉强生活。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在逆流而上,不经意间打捞起了许多曾经被忽略的往事。在反复的追忆中,母亲人生中的一条隐线逐渐浮现,而他年少时的一些不解与困惑,也忽然间有了答案。
那些影像无法完全承载的情感与回忆,陆庆屹选择用绵密的文字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汇聚成了全新的散文集《落在我身上的雨》。这次,他不仅记录了温暖悠长的家庭故事,还回望了自己崎岖不平的来时路。生命不只有春天般的温暖与美好,他更写下了人生的四季更迭,写下了年少的依恋、成长的阵痛、永恒的失去,以及那些改写命运的偶然与必然。
《落在我身上的雨》——一部记录生命四季的散文集
作者:陆庆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出版时间:2026年8月
借由记忆与文字的力量,陆庆屹找到了另一条回家的路。他在书中深情写道:“每当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浩瀚的往事就如春雨过后的原野,不断有新芽生长出来,慢慢把整个大地铺满。它们重新描摹出生命中已逝去的那些时光,摇曳着安宁的绿意,去抚慰那些未来需要面对的日日夜夜。”
如果说《四个春天》是陆庆屹献给父母的深情礼物,那么《落在我身上的雨》则更像是他完成某种心愿的见证。在日前举办的一场分享会上,陆庆屹与读者们分享了他与父母的点滴回忆,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仍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深情地说:“在我心里,父母是最可爱的人。我非常喜欢我的父母,他们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都饱含着让我深深眷恋的情感。”
父母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陆庆屹1973年出生于贵州独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姐姐陆庆伟是山里最早的大学生之一,八十年代毕业后在沈阳工作,后来下海经商。哥哥陆庆松则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十岁就被选拔入京,十五岁上大学,十九岁就在清华大学任职教音乐。
由于年纪最小且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陆庆屹从小就经常受到欺负。到了初中,一切开始失控。从第一次反击那天起,他决定不再忍耐,逃课、打架、拉帮结派、夜不归宿,甚至不时进一次派出所。有次半夜偷偷回家,他看见母亲坐在他床边,两眼红肿。她没有责骂他,只是跟他定下了几个规矩:第一,不要麻烦别人;第二,不要为难别人;第三,不要犯罪;第四,不要死得毫无意义。
十五岁那年,陆庆屹决定退学出走,离开独山,从南方流浪到北方。哥哥陆庆松带他走进了艺术的世界。在清华,他听音乐、学绘画、踢足球,也曾住在有名的“圆明园画家村”,和一群追求艺术的人往来。意识到难以依靠画画养活自己后,他尝试过职业足球、做过编辑和酒吧驻唱歌手、当过矿工、从事过广告业,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失业在家。但他从未停止探索的脚步,直到真正的热爱终于慢慢浮现。
如今回头看,在这场漫长的与世界较劲的日子里,父母始终站在他身后给予支持。在书中,陆庆屹不止一次提到父母的开明与包容,他们对姐弟三人成年后的所有选择都不加干涉。“父母亲从来不干涉我们的道路,任由我们自然发展。但他们的天真和好奇心,一直对我们的选择有着巨大的影响。”陆庆屹感慨地说。
他坦言自己从来没体验过所谓的原生家庭阴影,甚至一度以为童年阴影是文艺作品编出来的东西。“父母没有给我施加过任何生存的压力,这也是我们的感情关系非常紧密的原因。”他说。
父亲认为人应该往更远更高的地方飞,从小就鼓励孩子们看得更远。整个独山县没有一家人像他们家这样,三个孩子全在两千公里以外。在陆庆屹看来,父母对自己的兴趣始终充满好奇和热情,这是他能在视觉影像上越走越远的原因。四十五岁那年,在电影方面零基础的陆庆屹,拍出了那一年最好的华语纪录片之一。或许,一个在充分自由里成长的人,才能如此纯粹地去记录爱。
赞美生命——散文集中的深情回忆
在这本散文集里,陆庆屹用很长的篇幅深情回忆了父亲和母亲。那些具体而微的往事,解释了《四个春天》里那些达观幸福的瞬间究竟源自何处。
父亲陆运坤退休前是物理老师,他温和寡言却多才多艺。他喜欢音乐,什么乐器都爱摆弄。陆庆屹觉得,对父亲来说,音乐是生命的另一种呈现方式,是更自由的那个自己。
有一年,家里举债盖起的房子失火,存放信件、照片和乐器的房间被烧了。一片焦黑里,父亲找到了一把烧了一半的小提琴,背板已成炭且漏了一个洞。他拍掉灰后郑重地演奏起最喜欢的曲子,残破的琴声在天井四壁间回旋。书里没有写的是,那天是陆庆屹的生日,父亲为他拉了一首《生日快乐》。
那天,陆庆屹为了灭火眉毛和头发都烧了,心中正难过懊恼时忽然听见楼下小提琴响起来,“鸡皮疙瘩就起来了”。那样绝望的情境下父亲竟然还记得他的生日。“父亲天生不是那种捶胸顿足的人,他有自己的办法。”陆庆屹感慨地说。
父母二人性格截然不同。父亲一辈子没生过气谁请他帮忙他都会帮;母亲李桂贤则风风火火、外公说她是“应该上山当土匪”的人。但这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同的人却互相欣赏了一辈子。
在陆庆屹看来两个人不能互相欣赏的话很多热爱便不能持续。小时候家里穷小学三四年级之前的记忆里没吃过几顿干的米饭只能喝粥。但那种情况下母亲依然支持父亲买乐器从不催促他去挣钱养家。母亲喜欢山歌喜欢往山里跑到了那里就是她自己的世界。父亲是山村出来的对山野本不新鲜但陪着她去也觉得舒服。
“他们俩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尤其父亲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母亲就是他唯一的知己可能再加上三个孩子但这样好像也挺满足的。”陆庆屹说。
父亲离世当夜棺木停放在堂屋病重卧床的母亲隔着那堵墙唱起了《何日君再来》低声唤着父亲的名字。陆庆屹写道:“每每细想父母的人生总是遗憾到心痛。这样热情、好奇、向往自由的生命就被这几万人的小城囊括了一生。”
母亲去世后陆庆屹发现了她隐藏半生的秘密。她善良、侠义、宽厚看起来风风火火人生的底色却是沉静常常避开人群默默地阅读写字。她对写作抱有浓烈兴趣只是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去表达。
陆庆屹感到父母总是赞美和感恩生命从不抱怨生活。母亲给他讲过很多故事都关于生命童年时山村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记得她尊重人的存在。“父母受过很多苦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磨砺他们收获的幸福也是饱满的。”他说。
父母对人生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以前我叛逆的时候觉得这世界对不起我。”那些他曾经觉得无比重要的委屈“好像越来越不重要了”。在这个意义上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母了“就是不计较”。性格上他永远像不了父亲也不会像母亲“但对生命的态度我觉得是越来越像了”。
水知道答案——那些与父母相处的珍贵回忆
那些与父母相处的往事如同一场细雨落下来渗进泥土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出新芽。对往日幸福生活的回忆常常伴随着悲伤。
小时候父母常带陆庆屹去山里经过一道大约四百里长的峡谷。要入谷的小山坡顶上有个池塘从东南角裂开一条小缝水不断地往下流。父亲问他:“你知道那些水流到哪吗?”“那就流到下边沟里去了呗。”“然后呢?”父亲说水流进沟里汇聚成河往东走经过贵州三个县入广西经柳江穿过广西进入西江从珠江口入海。“流到大海之后它就可以流到全世界了。”
当时他听着吃惊但没有往深处想。直到大约十五年后2022年他去肇庆出差。快黄昏时同事带他逛上了一道堤坝面前出现一条一公里宽的江对面远山都看不清了。他坐在那里发呆同事说这是西江。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脚下的是不是从独山流出来的水?
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可那时候父亲身体已经不行了。“父亲其实早就透露了他心灵的秘密和他对世界的向往只是因为要养家、要养育孩子那些梦想都被抑制住了。”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父亲的辽阔与伟大。
陆庆屹从小就喜欢淋雨六岁时在雨中奔跑嬉戏母亲本来要揪他回家结果也觉得好玩就陪着他一起踩水玩。后来他长大了依然常常在雨中走。书里他回忆与友人的一场雨中漫步写道:“去哪里已经不再重要雨本身才是我们要去触碰的东西。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打过伞喜欢上了雨点与我之间的缘分。与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许多事物一样它们经过那么漫长的行程也许就是为了落在我身上。”
这也成了书名的来处。陆庆屹说人所经历的所有的东西都可能像雨一样“落在身上的雨其实是雨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就像从独山山顶上流下的水最后流入大海蒸发到天空里。“当你有了这种感觉你会觉得世界很广大但你又跟它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