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蝉》导演袁玉梅:丁宁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屹杰
2026-09-01 13:21:5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丁宁家里的柜子全都没有柜门?”
“蒋文佩从阳台走进房间时,看向桌上照片与小画的眼神,其实已经暗示了她的动机。”
“丁宁见‘长辈’那场戏中,第3集里在余颂凡家出现的副院长也现身了,看来毕文浩他们早就盯上了老余。”
随着《蝉》剧情推进至后半段,网友们在社交媒体上自发掀起了一股梳理案情、深挖剧中细节的热潮。面对网友们热情洋溢的“自来水”式分析,导演袁玉梅既感慨又欣慰。
作为一部共21集的悬疑剧,《蝉》的观剧体验堪称渐入佳境。特别是第13、14集,随着江柳市真正黑幕的揭开,以及春节烟火下无辜少年顶罪杀人等关键情节的展开,网友们纷纷赞叹“高开神走”。前期精心埋下的伏笔在这一刻得到回收,观众在恍然大悟之余,也更加牵挂余颂凡、丁宁与赵屹杰三位主人公的命运走向。
《蝉》不惜用12集的篇幅来铺垫线索、深入刻画人物心理与关系,堪称当下追求短平快爽的影视剧市场中的一股清流。它坚守长期主义,如同其名,默默蓄力,只为那一刻的惊艳绽放。
在袁玉梅看来,蝉是一种拥有独特生命体验的物种。它们在地下蛰伏许久,破土而出只为鸣叫一个灿烂的夏天。“剧中的主人公就像蝉一样,而戏外所有的幕后影视人也如同蝉一般,为每一个项目的诞生付出巨大的耐心与努力。”
心理流悬疑:
牢笼、霉斑与有温度的反派
作为一部心理流悬疑剧,《蝉》始终将焦点放在三位主人公的命运走向与人性拷问上。剧中的案件高度服务于人物塑造,使得每一个情节都充满深意。
例如,以养老院强奸案作为开篇,不仅因为它与余颂凡产生关联,更因为每次审理这类案件,对他而言都如同重新审判自己犯强奸罪的儿子一般,内心备受煎熬。
“每个人的经历和伤痛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会深深烙印在你的生命体验中。”袁玉梅如是说。在余颂凡身上,妻儿的意外丧失成为他走不出的心魔。为了体现他独居九年的孤独,余颂凡的房间被设计成三面竖条型窗包围的结构,笼中那只探出头却不飞走的鸟,正是他心境的写照。
此外,袁玉梅还将对老人晚年生存境遇的关注融入剧情之中。“无论是现实还是影视作品,老年群体往往容易被忽视。大家总觉得,因为你老了,所以你的情绪就没那么重要了。但作为人,我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珍视的东西。对蒋文佩来说,她的优先级是她的孙女,所以她费尽心力要逃出养老院。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剧情,真实地反映这一社会现象。”
作为女性导演,袁玉梅善于通过细节来展现角色的心理活动。在拍摄余颂凡辞职回家那场戏时,她注意到路上恰好有个右转箭头,便与吴镇宇沟通,让他顺着箭头方向走,将一个普通的俯拍处理成对其人生出现拐点的隐喻。
丁宁的梦魇则伴随着霉斑的意象。12年前的绑架案让她生父被判死刑,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个潮湿的竹林与柜子中。这段童年经历让身为刑辩律师的丁宁格外渴求真相,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翻案可能,她也会执着到底。
直到余颂凡、杨阿五走进她的生命,这个新的重组家庭软化了丁宁的盔甲。有一天她回到家,抬头发现天花板上的霉斑不见了,而范董却说从来都没有过霉斑。“这其实就意味着她心里的抑郁已经被治愈了。”袁玉梅解释道。
在谈到丁宁的成长变化时,袁玉梅认为她不太可能会成为赵屹杰。赵屹杰曾经也走过丁宁的路,但“三头牛”改变了他的人生态度。他以法律为工具,希望去帮助更多的人、做更大的事。所以伏夏集团一个小小员工的案子他也要亲自出庭,因为他对伏夏有感情。
丁宁作为常宇带出来的徒弟,相比师父将法律当做最高原则,她更进一步、将真相视为最高原则。当所有人试图妥协时,她依然坚定选择一条路走到底。“放弃自我很容易,但最终还是要成为自己,才会成全自己。”袁玉梅坦言。
而“赵屹杰则是《越狱》中TBag一样无法被简单定义的魅力角色,又有点像小丑,只是更外放更张狂”。出于对他的喜爱,袁玉梅与剪辑指导叶婉婷专门将这个剧本中较后程才出现的人物,提前到第2集隐藏式出场,第3集正式出场。
“这是结构上最大的一个调整。有了赵屹杰将几个人的线索串联起来,故事才更加好看。”袁玉梅还透露,剧本中原名叫赵杰,“我觉得好像有点木、缺乏精明感与亲切感,所以就加了个‘屹’字。”
亦正亦邪的赵屹杰看似偏执张狂,对亲近的人却总是温柔托底。跑路前,他还想着安顿好丁宁和余颂凡,是“只能被自己人揍”的窝里怂。
杨阿五是赵屹杰最大的软肋,但两人相处的时间短暂。在剧集尾声,袁玉梅特意为父子俩加了一场隔空告别的戏份,让阿五说出“虽然我不知道你每天在忙什么,但我知道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就是赵屹杰,我的爸爸”,希望能填补一些赵屹杰最后时刻的遗憾。
余颂凡、丁宁、赵屹杰,三位各怀立场又身负秘密的主人公,形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复杂关系。“谁都想当黄雀,但又互相像蝉。”袁玉梅总结道。
在袁玉梅看来,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同类惺惺相惜的羁绊,而非亲情或爱情。
余颂凡与丁宁都经历过亲人的非正常死亡,他们很了解彼此的伤口;余颂凡和赵屹杰则属于性格底色都存在灰度的一类人。赵屹杰看不惯余颂凡,一方面与余的儿子余肖越对前女友杨淼的伤害有关,另一方面也想要撕掉其老好人的伪装,所以一再挑衅对方、逼余颂凡一起堕入深渊,成为一条船上的“咱们”。
至于有观众嗑到赵屹杰与丁宁之间的化学反应,“他们在专业上与性格上一定是彼此欣赏的,但确实一开始就没想着让他俩谈恋爱。”袁玉梅笑起来。
不过这种情感的微妙并非无迹可寻。赵屹杰从梁紫东那里霸气带走丁宁时,导演透露上车之后那场戏是有意新加的。丁宁坐在后座凝视了赵屹杰一眼,“这个表情在我们全剧中很少见到。丁宁一向是独立清醒的人,但那一刻她发现赵屹杰还挺有男友力的,第一次有一个男生冲在前面保护自己,她有一丝罕见的被关怀到的情愫。”
突破与共创
“没有一个人把作品当行活”
三面镜子戏、飞卷子戏、烧裤子戏、抛尸戏……《蝉》中很多为人津津乐道的名场面,都是导演与演员们共创的结果。
比如余颂凡被赵屹杰胁迫“抛尸”的戏份,袁玉梅专门选择了一处偏僻山林进行拍摄。俯拍视角下,每一座小山都像一把锋利的刀般尖锐。“这段戏需要把心理活动全带出来,我特意用镜头加长了余颂凡走向冰柜的距离,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条路好漫长,能共感余颂凡的挣扎。”
而揭开冰柜的那一刻,镜头对准的是余颂凡的脸。音乐的停顿、表情的凝滞,再到老余崩溃地瘫倒在地上,屏住呼吸的观众才看到柜子里是赵屹杰的“10周年惊喜”。
在余颂凡之前,没人想象得到吴镇宇能出演一个被人拿捏、卑微甚至有些窝囊的老好人。但袁玉梅坚信他丰富的人生阅历,足以令他理解余颂凡的脆弱与无力感。
“以前我听到有人说吴老师演坏人像艺术,演好人像深渊。那余颂凡,应该就像是很有艺术审美的深渊。”袁玉梅评价道。
“即便后期改了上百遍,每次审片看到余颂凡给阿五录的DV与录给自己的DV,说爷爷很想看着你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时,地球上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还是会泪流满面。那种孤独与伤感有透出屏幕的感染力。吴老师会把他的阅历与感受,掏心掏肺地放在角色身上。”
袁玉梅擅长将演员的特质发挥到极致,并保留他们自身性格与角色共生的可能。
比如饰演丁宁的钟楚曦,过往大众对她的认知是明媚性感,而导演选择收起她的性感,用利落又时尚的短发造型,将钟楚曦骨子里的要强劲儿带出来。
从以身犯险、在毕文浩的饭局上为争取探视权而吞下滚烫的丸子,再到得知小陆身亡后的情绪爆发,无论是丁宁身上的力量感还是破碎感,钟楚曦的诠释都很精准。“这次楚曦突破很大,所有人觉得她和印象里不一样了。”袁玉梅赞叹道。
让郑云龙来出演赵屹杰,袁玉梅则把他音乐剧的表演方式与赵屹杰的特点做有机融合。比如他讲话时抑扬顿挫的声线语调,比如他的摊手动作,都放大了角色的蛊惑力。
“大龙之前也演过一些反派,但这次是一个很有温度的争议角色,你绝对恨不起来他。”剧中的一些台词,比如赵屹杰忽悠丁宁即兴演讲,戏谑又充满张力。“配音时大龙说梅姐我现在看这些台词真有点羞耻,我说那就对了,你可以再癫狂一点,女生很喜欢你这个角色。”袁玉梅笑着回忆道。
“我很幸运自己遇到的每位演员都很职业,演技都很过硬,没有一个人把作品当行活。”袁玉梅感慨道。她还记得拍摄阿五初到余颂凡家那场戏时,原本是老余拿着床单满屋追孩子,但吴镇宇认为感觉不对,于是他们重新写了“一家三口”钻桌子底吃饭的桥段。导演让丁宁教阿五“好吃”,余颂凡教阿五叫“爷爷”,真实自然的互动让那一刻变得很治愈。
“我在现场从不搁置问题,哪场戏如果演员觉得本子不太对,或者场景不够好,演着不舒服,我都会至少想出2-3个方案去解决。”
像赵屹杰对周浩进行PUA的一场戏,袁玉梅特意交代郑云龙临走时扒拉一下吴幸键的头发,“要像摸小狗一样”,这种完全降服对方的姿态,会令周浩受到内心的打击更大。后期她又采用了不同层次的配乐去呈现两人的世界观。
小陆与阿五带瘫痪老爷爷出走的剧情,袁玉梅则为小陆增加了一句台词,“我家也有像他这样出不去的人”,这让他们闯入别人家带走老人的动机更为合理,因为在小陆的世界观中,没有轮椅的爸爸被困在屋内,能把人推出去玩是福利。
赵屹杰与常宇最后的对话也是后来加的戏份,“我们觉得当年永胜律所这两个价值观不同的故人,应该要再见一次面。”袁玉梅告诉徽声在线。十二年零三个月后的重逢,两个人都记得清晰,却又表现得云淡风轻。他们像老朋友一样畅想着互换身份会怎样,常宇希望赵屹杰能悬崖勒马,却被赵屹杰以饿了为由岔开话题。
这是赵屹杰的告别,也是对观众的心理完型。“这部剧的人物底子里多少都带一些复杂的灰度。”袁玉梅坦言。“而我骨子里是个温暖的人,这是我不那么适应的部分,所以我一直努力在做的,就是增加所有角色们身上的温度。”
不甘于躺在舒适区的影视人:
生如夏蝉,破土而生
《蝉》杀青的时候,吴镇宇给袁玉梅发了一条微信,说谢谢你当初选择了我,希望“蝉”宝宝在你的悉心呵护下,能够成长得美丽动人。落款是:永远长不大的吴镇宇。
经历过刚开始的磨合,到后来完全处成朋友和片场的“嘴替”,INFP的袁玉梅总能够理解演员的性格、及时接住他们的的表达与情绪。
同时,多年的制片经验让她很理解制片人的焦虑与辛苦。“这次做导演,好的一点是不用再把我对一个项目浸泡了几年的想法翻译给只看了一两遍本的其他人,另外我也会更加注重效率。”袁玉梅告诉徽声在线,“我没有一天甩过通告,只要是交给我的通告都尽量能提前完成,而且拍过的东西当天就可以决定杀景,因为我想得很清楚。”
她也会尽可能替观众着想周全,比如张林案的结局,出狱的张林和女友偶遇丁宁,这段戏没有台词,但两人眼中的感激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本剧本中并没有这个后续,因为现实中案件复审的时间很长,这么短时间不会有结论。但袁玉梅觉得这场戏必须加上,“作为影视剧你必须得给观众一个交代”,让大家牵挂案子进展的情感落地。
从资深的内容型制片人到如今做导演掌镜,袁玉梅一直深耕现场,从视觉审美到演员表演,从后期剪辑到配乐无不亲力亲为打磨细节,“我们幕后工作者都是沉得住气的蝉”。
很多观众喜欢《蝉》每集片尾的插画,这也是导演的巧思,希望通过天马行空的画面呈现剧中的高光片段,“真人世界怎么拍也是有限的意象,而漫画可以彻底打开想象力。”
用余颂凡被赵屹杰拿捏的漫画,体现二人关系的隐形操控;天枰中赵屹杰的三头牛与轻如鸿毛,孰轻孰重?丁宁走进“长辈”饭局的红与黑背影,这些梦幻又诡谲的画面,让大家对剧情有了更多解读与回味的空间。
正如《蝉》由默默蓄力到横空出世,对袁玉梅而言,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一次由蛰伏到破土到鸣叫、周而复始的过程。从《万万没想到》《颤抖吧阿部》《寒武纪》《白夜追凶》,到《救了一万次的你》、《度华年》,作为内容创作者的她从来都不想重复自己,所以每一步都踩在创新探索的蹊径里,为潜心打磨下一个“蛰伏期”的项目痛并快乐着。
是否继续导演之路?她的想法是随缘,有感觉的就自己拍,适合别人拍的就做制片人全力辅佐。而坚定的信心早已破土而出,感叹“全世界都缺好剧本,”她觉得,“只要有好的故事,我有感觉就一定能拍好。”
视觉| 蛋蛋
运营 | 晓满、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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