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玩笑了，《牛来》难称烂片，因其尚不配此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瞰见Lab ，作者：瞰见Lab，改写：徽声在线

一场别开生面的围观盛宴。

当电影沦为社交圈的入场券，院线究竟在兜售何种商品？

当一张电影票变成了社交的通行证，真正被牺牲的并非观众的审美品味，而是院线对观众应尽的责任与担当。

近日，围绕《牛来》的热烈讨论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精彩绝伦”或“糟糕透顶”的评价。

而是那句：“我也去凑了个热闹。”

这简短的四个字，几乎揭示了《牛来》从一部默默无闻的小成本影片，摇身一变成为互联网热议话题的奥秘。人们涌入影院，并非出于对精彩故事的期待，也不是为了邂逅一个令人难忘的角色。许多人购票前就心知肚明，自己即将目睹的或许是一场“灾难”。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发生在影院之外。影片在走红前几乎未做任何宣传，公开的水墨风海报与正片中粗糙的画面形成了鲜明对比。当观众突然涌来，许多影院因缺乏现成物料，竟在白色喷绘布上即兴创作牛头图案，并标注“牛来”“纯抽象”“限时观影”等字样。有的画作宛如临时通知，有的则酷似小学生作业；然而，这些简陋的画作却意外地成为了拍照、转发和打卡的热门对象。

这并非无关紧要的插曲。电影未被打造成精致的产品，影院却为其补足了物料；电影未提供足够的话题性，网络却为其填补了梗点；片方未完成宣传任务，观众却为其提供了“到此一游”的证据。所有人都在为《牛来》完成它本应自行承担的工作。

—多地影城即兴手绘《牛来》海报，图源：游民星空整理。

但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更想亲眼见证。

它究竟能荒诞到何种程度？那些截图是否被网友夸大其词？一部被众人形容为“抽象到不像电影”的作品，在大银幕上究竟会呈现怎样的面貌？

于是，一张电影票变成了一张社交的入场券。

你观影后，拍下票根，发表吐槽，回到评论区呼吁：“你们一定要去看看。”这张票的主要功能，已不再是引领你进入一个故事世界，而是证明你参与了一个热门事件。你并非去看电影，而是加入了一场集体围观。

票房的飙升轨迹足以说明这场围观的速度之快：8月14日，媒体报道其上映9天累计票房仅7352元；至8月15日下午，灯塔专业版显示票房已跃升至29.8万元；当天晚间，另一家媒体记录的累计数字已达179万元。8月17日上午，媒体又援引票房平台数据称其累计票房已突破938万元。实时数字仍在不断跳动，但它最值得探讨的并非后续能否再添几个零，而是它究竟在证明什么。

—自制图：票房节点依据不同媒体发稿时点整理，非实时票房数据。

它证明了在当今互联网时代，任何事物都有可能被推至众人面前。

但它并未证明中国电影找到了新的发展方向。

本文看点

01

烂片之前，需先是一部电影

02

谁为其传播添砖加瓦

03

院线应坚守的底线

01

A FILM

“烂片”亦需具备电影的基本属性

先直言不讳地说。

《牛来》难以被归为烂片之列，因为“烂片”一词至少承认它是一部失败的电影作品。

一部烂片，通常仍有一个想要讲述的故事，有人物塑造，有情节起伏，有一套试图吸引观众驻足两小时的视听语言。它可能剧本失控、表演尴尬、剪辑混乱、结局仓促。观众可以批评、可以给低分、可以将其作为反面教材。但它仍在与电影的基本规则打交道，只是输得惨不忍睹。

《牛来》令人不适之处，并非其制作粗糙，而是它似乎未完成这种最基本的交付。

低成本并非罪过。手工制作亦非错误。独立团队更非原罪。中国电影中不乏资源有限却明确知道自己创作方向的人，也不乏故意追求粗粝、怪诞甚至难看的作品。审丑可以成为一种美学追求，荒诞可以作为一种表现手法，B级片、邪典片、实验片也都能拥有自己的观众群体。

但“我很抽象”并非电影语言。

一个短视频可以依靠十秒钟的错愕感完成任务。一个鬼畜片段可以通过反复播放引人发笑并愿意转发。但一部售票进入院线的长片，售卖的是观众一段完整的时间。它至少应回答：为何要让观众在此静坐九十分钟？除了“你看，这多离谱”之外，还能提供什么？

若无此答案，所谓抽象便非反叛，而是跳过了完成作品最艰辛的部分后留下的一地狼藉。

—《牛来》公开水墨风海报，图源：影片公开发行物料，媒体转引。

大家嘲讽它“连烂片都不配”，真正嘲讽的并非一个不够富有的创作者，而是一个行业将“未完成”视为“个性彰显”，将“可供吐槽”视为“值得发行”的能力。

02

THE EVENT

观众购买的并非电影，而是一次“在场证明”

这并不意味着观看《牛来》的观众审美出了问题。

恰恰相反，许多人非常清楚自己购买的是什么。他们购买的并非感动、震撼或陪伴，而是一份参与感：我要亲眼见证其荒诞程度；我要有资格加入这场讨论；我要拥有一句比转发更有分量的“我看过”。

这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互联网消费行为。

我们观看过最荒唐的直播切片，围观过最尴尬的翻车现场，也会在新梗刚出现时迅速掌握。因为共同语言的保质期太短。错过今天，你明天再提及这头牛，已无人知晓笑点何在。

《牛来》恰好将这种机制搬进了影院。

在短视频平台上，一条内容只要足够怪异，就有机会被剪辑成更怪异的片段；片段越适合截图、配音和二次创作，越容易脱离原作成为新的素材。但院线不同。影院本应是让人放下手机、将注意力交给一部作品的地方。你为此付费，不仅是为了更大的屏幕，更是默认创作者已准备好一段值得你集中时间体验的内容。

当越来越多人带着“我得去现场见证”的心情购票时，电影已被改造成了线下版的热搜话题。

—自制图：本文对《牛来》传播机制的观察与解读。

它确实热闹非凡。甚至比许多认真宣传的电影更加热闹。

但热闹并非票房的全部，更非电影的全部。

一部作品能否持续吸引观众，不仅取决于能否吸引他们首次走进影院，更取决于能否让他们观影后愿意真心推荐给朋友。不是说“你去受罪”，而是说“你会喜欢它”。不是一句“太抽象了”，而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一段难以忘怀的场景或一种无法替代的感受。

仅靠围观可以售出第一张票，却难以保证后续的稳定票房。

03

THE GATE

勿将龙标视为质量认证，亦勿将院线视为流量垃圾桶

此事很容易引发对“审查”的批评。

但需先明确制度：电影公映许可证是影片在国内发行、公映的行政前置许可。国家电影局公开的管理规定涉及内容审查和技术要求；它并非由影评人组成的艺术奖项，也非“拿到龙标即代表电影质量上乘”的质量排行榜。

因此，仅凭《牛来》出现在院线，就断言整个审查机制在为其艺术质量背书，并不准确。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

因为一部影片从获得许可到走进影院，中间还涉及发行、院线、排片、购票平台、营销号和观众等多个环节。有人将其放入可供全国售卖的货架，有人将其包装成“你不看就会错过的互联网事件”，有人从每一次围观中获取收益。

龙标不负责保证电影的质量。但院线应负责确保不将任何影片都当作正常电影售卖给观众。

影院并非内容平台的线下分发渠道，更不应成为流量垃圾桶。短视频平台可以容纳各种未完成的表达：草稿、玩笑、鬼畜、实验、失败的尝试甚至一条本只值得在朋友群中分享一次的怪视频。它们都有存在的空间。

但从手机屏幕到一块售票的大银幕之间，应有一道门槛。

这道门槛不必负责判定何为高雅、何为低俗；它只需坚持一个并不苛刻的标准：这是否是一部完成的电影？它是否值得观众专门空出一段时间、购买一张票、坐进黑暗中观看？

若这道门槛完全失效，受伤的将不仅是观众。

那些拿着有限预算、一场一场拍摄、一次一次修改剧本、为一段声音和一个镜头反复打磨的电影人，也将受到嘲弄。因为市场最终给出的信号将是：你花数年时间将一部电影制作完整，未必比一场集体起哄更有用。

这才是真正对电影人的打击。

04

THE ANSWER

玩抽象可火一时，不能视为行业答案

《牛来》的爆红无疑会让许多人眼红。

在当今时代，宣发成本高昂、观众难以请进影院的情况下，一部影片若能通过“反向出圈”获得排片和票房，谁都会想研究其成功之道：画面是否足够怪异、台词是否足够尴尬、能否被剪辑成梗、能否吸引观众带着朋友二刷吐槽。

但这里并无固定公式可循。

抽象之所以能传播，靠的是不可复制的意外感。一旦创作者开始有意识地复制“故意做差”“故意让人骂”“故意让人看不懂”等手法，观众立刻会察觉到其中的算计。真正的围观往往发生在大家以为自己偶然撞见一件怪事时；当怪事被包装成产品时，它就只剩下拙劣的营销手段。

而且，观众并非没有记忆。

今天他们愿意花几十块钱围观一头牛，未必是因为他们只爱抽象。更可能是因为太多电影已经将“年度巨制”“全网泪目”“口碑神作”等宣传语说得千篇一律。他们对被教育要感动、被要求要共情、被提醒要支持国产已感到疲惫。突然出现一个连包装都来不及包装的作品，反而像一次反向的诚实：至少它没有假装自己很高级。

这并非观众放弃审美品味，而是观众暂时逃离了被规定的审美标准。

但逃离并非答案所在。

中国电影真正需要解决的，从来不是如何制造下一部《牛来》，而是如何重新让观众相信：走进影院不是一次容易被辜负的消费行为。你可以观看商业片、作者电影、实验片或粗粝的独立作品；但你应该知道，自己买到的是一部愿意认真完成、也愿意对你负责的电影作品。

若《牛来》要为行业留下些许启示，那不应是一套“玩抽象、蹭热搜、收票房”的成功学秘籍，而是一次不太体面的提醒：当一张票只能用来证明“我也在场”时，电影院就离电影的本质越来越远了。

它可以在互联网中继续被讨论、被玩梗、被二次创作，像所有怪异又短命的热搜一样完成自己的命运轨迹。

但切勿将这种围观视为中国电影的希望所在。

我亦不赞成院线继续扩大其排片规模，更应尽快将其从“正常电影产品”的货架上撤下。并非因为低成本创作不配拥有银幕展示机会，而是因为院线不应靠出售一场集体起哄来代替对一部电影最基本的筛选与把关。

本文写作说明

本文为基于公开报道、电影公映许可制度、院线产品责任与网络传播机制的行业评论。文中对《牛来》的“社交验证码”“不配被称为烂片”等表述属于作者评论观点，并不等同于对创作者人格、独立制作或审丑美学的否定。票房数据为动态变化值，文中数字均标注了对应媒体报道的具体时点。

主要资料来源

1．国家电影局：电影剧本（梗概）备案、电影片管理规定

2．国家电影局：电影审查程序

3．国家电影局：电影公映许可证公示

4．新京报：《牛来》票房暴涨：一场由网友推动的“文艺复兴”？

5．江苏新闻：《牛来》反向出圈，票房持续攀升

6．澎湃新闻：从无人问津到票房暴涨，《牛来》凭什么脱颖而出？

7．游民星空：零宣发没海报？各地影院创意海报大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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