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剖析《副总统》:一部超越时代的政治喜剧经典
2026-08-22 22:50:2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文/徽声在线 漠九
最近再次翻出经典美剧《副总统》重温,依然被其独特的魅力所折服。
《副总统》(2012):一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政治喜剧
在重温这部剧之前,我也曾担心它会因时代变迁而显得过时。毕竟,如今的美国政治生态,其荒诞程度早已超越了许多虚构作品。但事实证明,这种担忧是多余的,《副总统》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因其深刻的洞察和独特的创作手法,愈发显得珍贵。
如果说剧中讽刺的某些具体事件略显陈旧,那么其创作理念和表现手法无疑仍是前沿且高级的。
在政治喜剧的领域里,大多数作品往往在两种模式间摇摆不定。一种是如《白宫风云》般,将华盛顿描绘成理想主义者的最后堡垒,让观众在观后感受到民主制度仍由一群善良之人守护的温暖。另一种则是《纸牌屋》式的,将政客刻画成冷酷无情的棋手,每一步都充满算计与阴谋。
《白宫风云》(1999):理想主义的政治乌托邦
然而,《副总统》的创作者阿尔曼多·伊安努奇却独辟蹊径,他既没有选择理想化的道路,也没有沉溺于黑暗面的描绘。相反,他聚焦于权力的日常面,展现了一群聪明、勤奋、甚至讨人喜欢的人物,他们每天忙于各种琐事,却未必关乎国家大事。他们更关心的是民调、镜头角度、一句口误可能引发的社交媒体风暴,以及副总统发言时应站的位置。
这种处理方式打破了传统讽刺剧的基本框架。传统讽刺剧往往预设一个理想标准,然后让角色偏离这一标准,从而产生笑声。但在《副总统》中,几乎没有人真正偏离了什么,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记得标准是什么。
塞琳娜·迈耶和她的幕僚们并非在一个完美的制度中做坏事,他们只是在制度的运转逻辑中做着唯一合理的事。每个人都在管理公众认知、控制叙事走向、争抢镜头曝光。没有人停下来思考政策本身的对错,因为这个问题在他们的快节奏工作中根本无暇顾及。
在剧中,政策被更真实地呈现为一种原材料,它可以被加工成声明、推文、竞选广告或一次精心策划的握手,但几乎不会以原始面貌被讨论。如果有人试图深入探讨某个议题的实质,对话往往会立刻被打断。
于是,宏大的政治议题被还原为无数细小的身份焦虑。谁能进入椭圆形办公室,谁被留在走廊里,谁能直接与总统对话,谁又必须替上司承担公开的羞辱。这些焦虑构成了剧中人物的全部精神世界。
这种描绘比简单讽刺政客的虚伪更具穿透力,因为它揭示了制度并非被几个坏人劫持,而是由一群被虚荣和恐惧同时驱动的人共同维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副总统》在剧作技术层面的卓越成就,体现在其语言密度和群戏调度上。
这部剧中的脏话数量惊人,但辱骂并非单纯的感官刺激,而是衡量权力距离的精密工具。谁有资格骂谁,骂完之后关系如何变化,旁边的人会如何重新站队,这些都是每一句脏话背后的真正信息。
角色们通过语速、打断、绰号和措辞的微妙变化不断试探彼此的地位。一个不经意的口误,一次不够及时的握手,都可能引发连锁灾难。笑料因此不是段子的简单拼贴,而是有着严格的因果链条。
传播机制、官僚流程、私人虚荣相互放大,制造出一种几乎像机械装置一样精确运转的混乱。茱莉亚·路易斯-德瑞弗斯凭借这个角色六次获得艾美奖,创下了以同一角色获奖最多的纪录。但这一成就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群戏的托举,她的表演是在一群同样出色的演员中间完成的化学反应。
关于塞琳娜这个角色,有人容易将她理解为一个自始至终的恶棍。但实际上,剧集更锋利的地方在于,她并非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人。在前两季,当她还是个被架空的副总统时,她对清洁就业法案有过真实的投入,对女性议题也有过本能的关切。但制度不断向她提出同一个要求:在任何一个具体时刻做出合理的让步。每一次让步都很小,每一次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但累积起来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个人的人格。
到了最后一季,她做的那些事,比如在党代会上出卖同性婚姻权利换取提名支持,把最忠诚的助手加里扔给FBI当替罪羊,还有选择乔纳·莱恩做竞选搭档时,这些并非她的本性暴露,而是已经被内化为她的本性。她成了一个被制度彻底重塑过的人。剧集没有提供一个戏剧性的堕落时刻,因为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时刻。只有无数个微小的、各自合理的选择,最终通向一个不可挽回的终点。
更难得的是,这部剧始终拒绝将塞琳娜包装成一个值得崇拜的强势反英雄。它看见了女性政治家所面临的双重标准,看见了那些专门针对女性的侮辱和苛刻的外貌审视,但它没有用这些来替她的残酷开脱。把一个女性角色写得这么不讨好,同时又不让观众觉得创作者在厌女,这中间的平衡极其微妙。
路易斯-德瑞弗斯在2016年前后的一次采访中提到,两党的真实政客都告诉她,他们觉得塞琳娜·迈耶属于对手那边。因为剧里面从来不明确透露塞琳娜的党派归属,伊安努奇说这是有意为之,目的是避免让讽刺变成党派攻击,让观众专注于权力运作本身的荒谬。
重看《副总统》,还发现了一个很少被谈到的角度:政治行动中的作者性消失。
几乎所有政治叙事,无论是虚构的还是新闻里的,都建立在同一个隐含前提上:任何行动都有一个发起者,这个人做出决策,决策产生后果,后果可以被归因到他身上。我们的整套政治语言都围绕这个前提运转,战略、布局、操盘……这些政治大词预设了一个有能力掌控事态走向的主体。但在《副总统》里,这个主体并不存在。
《纸牌屋》(2013):权力游戏的另一种诠释
剧中没有一个角色是自己行动结果的真正「作者」。塞琳娜发起一项计划,计划在传递过程中被幕僚误解,被媒体按照自己的逻辑重新包装,被某个完全不相关的偶发事件劫持,最后产生的结果和她的初始意图毫无关系。
而那些真正改变了局势走向的事件,几乎都源于某个人的无心之失,而非任何人的深思熟虑。每个角色都在疯狂地做事,开会、打电话、发声明、飞到另一个城市去灭火,但没有人是事件的作者。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制造出一种布朗运动般的政治进程,有方向但没有意志。
我一开始觉得这就是我们说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吧,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在一个足够复杂的政治系统里,意图与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已经根深蒂固地断裂了。个体仍然在做选择,但这些选择经过无数层传导、扭曲、叠加之后,到达终点时已经不携带任何关于原始意图的信息。
剧中所有的危机公关、叙事管理、损害控制,表面上是在操纵公众的认知,实际上也是角色们在给自己讲故事。他们需要相信自己是事件的主人,需要用这样的叙事来维持职业身份感。这种自我叙事是一种生存机制,但它跟现实之间的距离,正是这部剧最深层的笑点来源。
从这个角度回看最后一季塞琳娜的胜利,它就成了整部剧最深的一个笑话。她确实赢了总统大选,但回溯整个过程,她的成功几乎完全不是她规划的结果。它是无数偶然事件、竞争对手的自毁、她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交易的总和。她抵押了自己拥有的一切,个人的、政治的,最终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但获得它的方式恰好证明了她从来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种主导权。
然后剧集快进24年,她的国葬正在进行,她当年的新闻发言人迈克·麦克林托克如今是CBS的新闻主播,正准备在直播中念悼词。就在这时,突发消息传来,汤姆·汉克斯去世了。迈克立刻丢开稿子转向这条更大的新闻。这个笑话callback了第一集里一个笑点。
当时塞琳娜的团队在讨论什么新闻能盖过她的公关失误,迈克随口说了一句除非汤姆·汉克斯死了。二十四年后这个玩笑成真了。
对了,这个地狱笑话得到了汤姆·汉克斯本人的授权和赞赏,感叹下,美国明星是真的放得开。
这种政治作者性的消失,也为我们理解《副总统》与它的英国前身《幕后危机》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线索。伊安努奇在BBC创作的那部剧有一个核心人物,彼得·卡帕尔迪饰演的马尔科姆·塔克,首相的媒体总监,一个脏话连篇但确实令人生畏的幕后操盘手。
《幕后危机》(2005):英国政治喜剧的经典之作
在《幕后危机》的世界里,马尔科姆·塔克虽然粗暴,但他的操控大体上是有效的。他能够威胁大臣、压制媒体、搅动内阁人事。但到了《副总统》,连这一点幻觉也被拿走了。
塞琳娜身边没有一个马尔科姆·塔克式的人物,因为在这个版本的政治世界里,那样的角色已经不可能存在了。每个人都在做马尔科姆·塔克试图做的事,但没有人成功。权力的意志和效力是否真的存在,成了被质疑的对象。
伊安努奇四季之后离开了《副总统》,把制作交给了大卫·曼德尔。他后来去拍了《斯大林之死》,一部关于极权体制内部荒诞运作的电影。那部电影的主题和《副总统》有一种深层的呼应。
不是同一个故事,但是同一个问题:当权力系统的复杂性超过了任何个体的理解能力时,会发生什么?《斯大林之死》给出的答案是暴力和恐惧。《副总统》给出的答案是喜剧。
《斯大林之死》(2017):极权体制下的荒诞喜剧
两者的共同点在于,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每个人都在假装知道。
这让《副总统》最终超越了讽刺的范畴,进入了某种更接近荒诞剧的领域。讽刺需要一个理想标准作为参照,它的潜台词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荒诞剧连这样的参照也不存在了,它只是展示事物就这样运转。没有一个隐藏的理性秩序等着被恢复,也没有一个更好的替代方案在某处待命。《副总统》的世界观更接近于说,这个系统从来就不是按任何人描述的方式在运行的。那些描述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是参与者给自己讲的故事,好让每天的工作显得有意义。
这部剧结束于2019年,换个角度看,它不得不结束了。
因为它最后一季和真实的美国政治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让人不安,这意味着它失去了讽刺的能力。
曼德尔说,他们编剧室里编出来的一些最荒诞的情节,播出后反而被华盛顿的圈内人问你们是怎么打听到的?伊安努奇本人则在离开之后承认,如果要在特朗普时代重新开始《副总统》,他可能写不出来,因为现实已经超出了情景喜剧所能处理的范围。
当一部喜剧发现现实已经比自己更荒诞的时候,它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恰当的时候闭嘴。
它选择了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