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声在线：《牛来》能否引领新大众文艺潮流？

近期，一部名为《牛来》的电影在影坛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波澜。从最初上映10天票房惨淡，仅有7000多元进账，到如今票房飙升至2800万元，甚至有平台AI预测其最终票房将突破8000万元大关，这一逆袭之路堪称院线电影发展史上的奇迹。

有人戏言，若电影制作再精良一些，或许《牛来》根本无法获得如此广泛的关注。然而，也有不少评论将《牛来》置于新大众文艺的视角下进行审视。在笔者看来，尽管影片的制作水准或许并不值得深入探讨，但由其引发的关于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思考，却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电影《牛来》剧照 图源：“中国新闻网”微信公众号

那么，何为新大众文艺呢？

简而言之，新大众文艺的“新”体现在其诞生于互联网时代，新技术、新平台以及全新的传播方式赋予了它前所未有的生产效率和传播效率。这种效率的提升，使得文艺作品的创作和传播更加迅速和广泛。

而“大众”则更多地指向创作主体。与传统专业作家、艺术家的“写大众”不同，新大众文艺更强调“写大众”与“大众写”的统一。它鼓励读者成为作者，观众成为主角，让大众更广泛地参与到文艺创作中来，从而使得传统意义上的消费群体同时成为生产主体。

至于“文艺”，则是从属性上对新大众文艺进行界定。新大众文艺依然是一种文艺形态和审美行为，它要求“都说”不是“胡说”，“创造”不能“滥造”，“审美”而非“审丑”。这是新大众文艺必须坚守的底线。

以“外卖诗人”王计兵为例，他在诗中写道：“我明明一动未动/名字却跑丢了/你可以叫我：上一个/也可以叫我：下一位。”通过外卖小哥的笔触，我们得以窥见人生的百态。还有“沂蒙二姐”吕玉霞的“这是春吗？这不是春”，“麦子阿姨”秦士芳的“种完麦子，我就往南走”，这些质朴的话语，如同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充满了烟火气息，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对诗和远方的向往。这些作品，正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体现。

“大众”是新大众文艺的立场，“文艺”则是其灵魂。无论形式如何新颖，新大众文艺都必须坚守一定的底线。借用一位艺术史学家的观点，也许我们的艺术并不都是“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但美仍然是最高法则。正如一位身为全国政协委员的演员在谈及新大众文艺时所言，他希望多出一些能让大家感到幸福的作品。

“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集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由此，我们不禁要问，《牛来》这样的作品能否代表新大众文艺呢？

历时五年、母子主创、草根手搓、零行业资源、无资本包装……这些标签集于一身的《牛来》，在有些人看来，确实契合了新大众文艺的许多特质。然而，实事求是地说，影片在“文采”方面略显不足，虽然大众味十足，但文艺性却有所缺失。正所谓“质胜文则野”，如果将这样的作品视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或许只是新大众文艺发展中的极个别现象，无法代表未来的大方向。但即便如此，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也足以引起行业的关注与反思。

对于新大众文艺的发展，《牛来》似乎印证了以下几点：

首先，搞创作的门槛并没有那么高。长期以来，院线电影给人的印象是门槛高、投入大、专业性强，属于专业创作者的领域。然而，《牛来》的另类走红让很多人发现，原来普通人也可以拍电影。电影的起点，未必是雄厚的资金和豪华的阵容，而是有想要表达的故事和把故事落地的勇气。即便是普通人，也拥有制作、发行院线作品的现实可能。

其次，常规是可以被打破的。往常院线影片上映前，总伴随着高频度的宣发预热，离不开明星、专家的捧场站台。有业内人士表示，部分电影的宣发费用甚至远大于其制作成本。然而，《牛来》却打破了这一常规，它没有预告、没有剧照、没有路演，只有一张水墨画风的海报。网络上源源不断的二创内容，甚至影院“手搓”的海报，都成了这部片子另一种形式的宣发方式。

再者，坦诚能够赢得观众。比起明明不好看却硬要说好看，《牛来》就显得有近乎“摆烂”的坦诚。对不少观众来说，以往总是业内专业人士端上桌什么，就吃什么。这次，他们任性地尝了尝普通人做的“菜”，虽然“粗茶淡饭”，但却没有一丝工业调料的味道，还带来了不少情绪价值。正如有网友所说：“没有说教，没有上价值，画面也不精致，但电影院里大家看得都在笑，我也在笑。”观众此次的选择似乎也在表达，与其没话硬说、烂片硬夸，倒不如表明：“我认真手搓了五年，但能力仅限于此了，随各位喷吧。”输在能力，胜在不装。

然而，影片引发的种种讨论也警醒我们：越是面向大众的文艺创作，越难以回避流量偏好、市场逻辑带来的干扰。有些人会问，这部片子之后，是否还能继续手搓种地、送外卖等相关影片？影院根据市场反应作出的排片调整，真的合理吗？对于新大众文艺来说，大众是创作的主体、传播的根基，但大众审美、大众网络场域也会带来流量裹挟、审美泛化等现实问题。面对这一现实，发展新大众文艺需要扬长避短，充分释放大众参与的正向价值，防范化解随之而来的各类风险。

创作主体越是多元，价值导向就越要鲜明。“敢于创作”和“创作得好”是两码事。人人都可以下场创作，势必带来作品的良莠不齐，甚至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伤害创作生态。因此，加强内容创作引导、守住艺术底线与鼓励大众创作，二者相辅相成，才能形成良好的创作生态。

越是尝到流量的甜头，便越要揣好质量的初心。仅从质量而言，《牛来》实在撑不起当前的票房。虽然在流量加持下“牛”飞了起来，但新大众文艺不能都是“牛来”。内容为王的法则依然在，也不能变。只有坚持质量优先，才能赢得观众的长期认可和支持。

凡是文艺，创作门槛的放低，并不意味着精神需求层面上的低级；媒介壁垒的打破，也不等于专业标准的弱化；微瑕作品的出圈，更不代表主流审美的退化。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要警惕新大众文艺滑入脱离人文内涵的起哄之中。只有坚守人文内涵，才能让新大众文艺走得更远、更稳。

电影《牛来》剧照 图源：“中国新闻网”微信公众号

有人担心，《牛来》依靠极致粗糙的制作和观众的猎奇心理收获票房，一旦这样的片子成为行业风气，会不会从此固化观众审美，影响中国动画电影甚至整个中国电影行业的生态。但平心而论，中国电影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发展，公众审美观念和美学素养也在不断提升。我们相信，中国电影行业会始终坚守高质量的价值追求，保持品位与格调，更好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观影需求。

在某售票平台上，一位观众的评价或许能概括当前很多参与这波热潮的人的心声：“我很喜欢《牛来》，但我不会给高分。给高分的话就是对我曾看过的真正好的电影的不公平。”这种理性的态度，正是我们对待新大众文艺应该持有的态度。

于是，最后一个问题，如何实现新大众文艺“大众”与“文艺”的统一呢？

对新大众文艺而言，《牛来》的爆红可称幸运，短期内也难以复刻。但不得不说，它以一种“叛逆”的方式证明了大众共创共享的无限潜能。同时，它也以一种近乎触底的水准，反向揭示了文艺内涵对新大众文艺的重要意义。只有兼顾“大众”与“文艺”，才能让新大众文艺真正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当下新大众文艺发展迅速，倘若不管不问，它或将野蛮生长、误入歧途；但如果管得太死，也会丧失生机活力。这考验着全行业的引导能力和治理水平。如何在保持活力的同时确保质量，是新大众文艺发展面临的重要课题。

路径需要在实践中摸索，但理念可以明晰。新大众文艺既是大众的，也是文艺的。门槛降低，是为了让创作者入场，而不是给艺术性拆台。我们既需要为新大众文艺营造一种相对包容的氛围，也需要在边界上予以明确。选出一批新大众文艺的典范，并将那些粗制滥造、毫无营养甚至有毒有害的“糟粕”清除出去。同时，新大众文艺既是市场的，更是社会的。它对受众而言，接受度更高、穿透性更强、传播力更广，也就更容易获得流量和市场青睐。越是这样，就越要加强对平台机构的监管、对流量算法的约束和对创作导向的引领。完善行业管理机制，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此外，新大众文艺既要有热度，更要有高度。文艺总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新大众文艺是一片出精品的丰壤，理应向着经典攀峰。要建立与新大众文艺发展相适应的评价机制，探索大众共创的激励机制，搭建新大众文艺作品展示的窗口，让更多沾着泥土气息的好作品被看见、传下去。

新大众文艺发展的路上，“牛”会不止一次地出现。我们需要做的，或许是包容那些跳出藩篱的“离经叛道”，拒绝猎奇引流的“击鼓传花”，警惕灵魂追不上肉体的“狂飙突进”。多一些耐心与定力，迎接前路的草木葱茏、繁花似锦。最终，让新大众文艺有高原也有高峰，成为推动文化繁荣发展的重要力量。

来源：之江轩/“徽声在线”微信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