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以美食为镜，映照战争之殇

此前，我已经为《欢迎来龙餐馆》（以下简称《龙餐馆》）撰写过一篇简评，主要观点是：在特定的历史教育背景下，中国人对于战争往往持有明确的“是非价值观”，这使得我们普遍认为国产电影难以拍出具有旁观者视角的反战题材。然而，《龙餐馆》却成功打破了这一偏见，它以不站立场的方式抒发了反战情绪，堪称国产战争片中的一股清流。

本文将进一步深入探讨这部电影的魅力所在。

在徽声在线看来，文牧野已然成为“坏猴子”系中最具实力的导演，同时也是80后导演中的佼佼者。他的三部长片均表现出色，尤其是继《我不是药神》之后，又推出了这部堪称仙品的《龙餐馆》。

我之所以对这部电影赞不绝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选择了一个非常符合中国人胃口的题材——美食，作为一部战争剧情片，且故事背景设定在外国，这样的切入点无疑让人眼前一亮。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战争还是和平，“民以食为天”这一真理始终不变。一提到“吃”，中国人总是充满热情。

文牧野在影片中再次展现了他对美食拍摄的极致追求，不仅呈现了众多特色中国美食，如龙抬头、大麻球、麻婆豆腐等，还让主演沈腾专门学习了数月烹饪技巧，效果立竿见影。

影片开场，徐福为家宴准备菜肴的场景便让我垂涎欲滴，尤其是他在添加白酒（料酒）时，还顺手抿了一口，这一细节处理得极为生活化。

在后续的多场烹饪戏份中，徐福、马俊生、赛夫等人也时常品尝菜肴，这不仅是对菜品味道的品鉴，更透露出一种“厨子不偷五谷不收”的幽默意味。

《龙餐馆》的场景调度和镜头语言同样令人赏心悦目，以影片前段的两场戏为例。

一场展现了龙餐馆的热闹景象，从马俊生在前台忙碌，到大厅点餐，再到门口迎接新客，以及翻桌后的忙碌，最后来到厨房下单上菜，整个餐馆的实况和故事背景都得到了充分展现，让人仿佛置身于美剧《熊家餐馆》的场景中。

另一场则描绘了大规模轰炸开始后街头的混乱与伤亡，徐福和马俊生逃出大楼后，目睹了地上的尸体、被广告牌砸倒的民众、在汽车里被炸成血雾的司机，以及炮火、坍塌、扬尘和无处不在的逃生人群……远景、近景、特写交织，沉浸感十足。

此外，电影还巧妙地运用食物作为叙事的延伸，如贯穿全片的烩饭。起初，徐福认为烩饭上不了台面，但随后它却成为了他认可赛夫手艺的起点，最终更是成为了他们在饥饿中尝到希望的料理，并以“徐福烩饭”的名义流传下来。

还有在战争中极为稀缺的鸡蛋，徐福他们在为军阀学校的孩子们做“断头饭”时，通过一颗慢慢被煎至焦糊的鸡蛋，感叹了孩子们的悲惨命运……

总之，即便不考虑故事主题上的创新，仅从视听层面和电影手法来看，《龙餐馆》已然是一部上乘之作。

若要探讨影片的内核，该从哪个角色入手呢？是始终对战争保持疏离、最终意识到无法置身事外的徐福？是外柔内刚、赤胆忠心且仁义不改的马俊生？是老婆孩子死后化身恐怖分子的扎伊德？还是厌恶战争、整天草木皆兵的炮灰托尼？

在徽声在线看来，最能体现《龙餐馆》反战思想的角色是赛夫，因此下文将重点围绕他展开（主角徐福的故事将另文详述）。

“战争中的孩子”这一角色设定往往能引发观众的共鸣，而赛夫的年龄和人设更是恰到好处：作为战争孤儿，他已懂事，对外来者抱有敌意。

在餐馆偷东西的第一场戏中，赛夫用木枪突突徐福，事后道歉时也并未心服口服。在他看来，无论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是不怀好意的侵略者和掠夺者。

随着徐福在防空洞里安慰小女孩苏苏，赛夫开始对徐福产生改观。当龙餐馆收留了他们这二十多个孤儿后，赛夫便将成为大厨作为了自己的目标。

孩子如同一张白纸，环境将决定其底色——在战乱中，缺乏教育和关爱的孩子往往敏感且敌视他人。

徐福的出现为赛夫提供了一个新的选择：学做一手好菜，靠手艺吃饭，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他人。事实上，这也是赛夫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问题已不复存在——当三名美国大兵来讨夜宵时，赛夫目光不善地盯着托尼，证明仇恨从未在他心中消失，只是暂时被搁置或抑制了而已。

因此，当一年半后徐福和马俊生突然被美军抓走调查时，赛夫毫不犹豫地抄起菜刀朝美军士兵捅去……

在监狱里，赛夫终于遇到了能引导他愤怒与仇恨的老师——军阀阿里和大孩子贾马尔。

朝讨厌的美军摩根内裤里放辣椒粉做“辣子鸡”或许并无崇高意义，但在孩子眼中，辣椒也能成为微不足道的反抗武器。然而，这个行为却换来了摩根对徐福的痛殴，以及赛夫再次拿刀捅向美军士兵——只不过这一次，菜刀上了链子。

仇恨不断升级，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其实可以看作不义战争的一个缩影。战争开始后，任何一方的“过激”回应都会成为延续仇恨与战争的新理由。

但在美军监狱里，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小细节：徐福三人被留下来做圣诞晚宴时，赛夫的仇恨再次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对美军丰富食材补给和花花绿绿的圣诞饰品的新鲜与好奇。他甚至玩性大起，和一个大兵玩起了踢球接球。

在那一瞬间，赛夫变回了一个充满童真童趣的孩子……然而，没过多久，当赛夫像扔球那样扔手雷救人、结果被炸瞎一只眼睛时，那种剧烈的反差感足以说明“战争中的美好”是多么虚假。

来到“校长”阿里的学校后，赛夫终于有机会选择是拿锅勺还是拿步枪。除了继续做厨子外，他看到了另一条人生道路——做一名勇敢的少年战士。

徐福和马俊生能拦住赛夫一次，但拦不住他无数次。

所幸，文导给了我们一点希望。赛夫意外看到了贾马尔充当肉弹的下场，这让他清醒认识到，那不是一条值得走的路。他的仇恨与愤怒，不该用这种方式去纾解，更不该被这样利用。

后来，赛夫的故事就简单多了。他真心诚意地回到了师父徐福身边，选择了厨师作为自己的终生职业。

孩子是战争时期的绝对弱势群体，最容易被伤害、被利用。连心智定型的成年人都会被战争改变得面目全非，何况是涉世不深的孩子？如果说他们是一张张白纸，那么他们身上被涂满了尘土和污垢，还随时可能被烧毁撕碎……

电影中的赛夫很幸运，他活了下来，延续了龙餐馆的生意，还把“徐福烩饭”作为了招牌菜……然而，还有更多战争中的孩子没有这么幸运。

愿世界和平，这真的不止是一句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