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造型指导田壮壮：半路入行的野生派｜徽声在线造梦者说

《给阿嬷的情书》在豆瓣上斩获了高达9.0的评分，作为该片造型指导的田壮壮，深感这是对他辛勤工作的最佳认可。

当《给阿嬷的情书》在豆瓣开分之际，田壮壮正坐在沙发上，瞬间泪如雨下。9.0分的佳绩，无疑是对他造型指导才华的高度肯定。在此之前，身为造型指导的他，已有一系列亮眼的成绩单：《无证之罪》8.0分，《隐秘的角落》8.8分，以及《漫长的季节》更是高达9.4分，每一部作品都见证了他的实力与成长。

田壮壮自谦为运气好，实则他非科班出身，却以大胆创新、不拘一格的作风，在造型领域闯出一片天。他不受传统章法的束缚，勇于尝试各种合作项目，无论制作班底大小、题材类型如何，只要故事吸引人，他都愿意倾尽全力。

田壮壮这个名字，源自他刚出生时的体态——胖乎乎、壮实实的，与三叔的期望不谋而合。而巧合的是，他与第五代著名导演田壮壮同名同姓。2019年，当导演田壮壮执导话剧《求证》时，作为造型指导的田壮壮有幸与他相见，并自我介绍：“壮爷，我是小壮，期待未来有机会能与您携手合作。”同年，动画电影《千与千寻》在内地重映，导演田壮壮为片中的“锅炉爷爷”配音，而宣传活动上的妆容，正是出自小壮之手。

对于合作项目，田壮壮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心态，不拘泥于制作班底或题材类型，只要有好的故事，他都愿意勇敢尝试，不断突破自我。

今年，田壮壮的女儿即将迎来小学三年级的结业典礼。学校布置了一个特别的选题：利用废物利用、旧衣服等材料设计一条裙子，并穿在身上进行展示。看到这个选题，田壮壮初时心想，这不就是自己的专长吗？但很快他意识到，学校的初衷是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自己不应过多干预。孩子需要的不是完美的作品，而是父母的目光、掌声以及那句：“我看见你了！”

《阿嬷》成本虽低，幕后投入却无法用金钱衡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最初打动田壮壮的，并非故事本身，而是那份清爽舒服的项目书审美调性。导演团队清晰的创作表达也深深吸引了他。看完剧本后，他又被故事中的人物情感和潮汕文化所深深吸引。

田壮壮此前就看过蓝鸿春导演的前两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和《带你去见我妈》。他觉得蓝鸿春导演深耕潮汕本土文化，能够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位难得的手艺人。田壮壮坦言：“可能自己心里也有这样一个种子，想做这一类的电影。”

在多重因素的叠加下，《给阿嬷的情书》成为了田壮壮作为造型指导参与的第一部院线电影。

田壮壮生活在北京，而蓝鸿春则在深圳工作。尽管前期两人主要通过线上沟通确认造型方案，但导演对田壮壮的完全信任让他倍感温暖。直到开机前一周，两人才首次见面。工作前，导演给了田壮壮一本剧组自己编写的《暹罗生活指南》小册子。田壮壮看完后，对这个团队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本200多页的小册子对于非潮汕地区的主创来说，无疑是一份宝贵的资料，能够让他们快速了解潮汕和南洋的衣食住行和历史文化。

《给阿嬷的情书》标志着田壮壮作为造型指导在院线电影领域的首次亮相。

田壮壮感受到这个团队的用心和准备之充分，“虽然现在用AI找素材很方便，但这种纯手工的方法，还是让人感到很舒服。”

拿到剧本后，田壮壮不仅关注造型本身，还尽量想通过视觉符号来丰富人物形象。比如人物的行为动作也是造型工作的一部分。然而导演对人物情感的表达非常克制，不需要他再通过多余的造型动作来展现。因此，他在造型工作上更加注重贴近不同时期的生活真实。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网友们扒出了许多幕后花絮，比如导演用iPad、现场只有一台机器等，开玩笑说这是“史上最穷剧组”。但田壮壮表示，大家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还有很多投入成本是看不到的，包括导演两年时间的筹备打磨、招募演员、勘景搭景、服装面料的筛选等。这些投入的精力无法用金钱衡量，剧组更多的是在创作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只是大家现在看到的结果觉得就跟没有成本一样，其实成本也很大。它背后的工作需要大量的投入，遇到的各种问题需要一步一步去攻克、一个一个去解决。每个部门都挺难的，有的人还身兼多职。但创作真的很奇妙，每个人都像在完成一个毕业作品一样，在现场保持一个很亢奋、很无我的状态。”田壮壮感慨道。

淑柔的明艳与南枝的拮据，造型团队巧思尽显

《给阿嬷的情书》是田壮壮第一次参与全素人主演的影视作品，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刺激和挑战。

在做淑柔（王晓慧饰）这个人物的造型时，田壮壮根据她的身份地位设计了清晰的造型逻辑。淑柔有一个从年轻到中年到老年的人生轨迹，人物色彩也从明艳到暗沉最后又回到明艳。色彩的运用服务于人物叙事，让观众能够更直观地感受到淑柔的内心变化。

影片开场不久，在潮汕英歌舞巡游中，淑柔扛着标旗从人群中走来。田壮壮给她的出场设计了一件红色条纹旗袍，这是民国时期南方大户人家小姐的典型穿搭。红色的搭配让淑柔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让木生一见钟情。后来，淑柔带着三个孩子拍了一张全家福，当时穿的衣服是用木生从南洋寄回来的面料做成的潮汕地区特别典型的“倒大袖”。淑柔还将全家福照片和初见时的麻花辫寄给了木生。很多观众看完会有疑问：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淑柔为什么还那么年轻？田壮壮解释说，这其实是造型团队的一个小巧思，“这张照片寄给你，让你看到我还是当初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带着三个小孩而让生活变得艰难。其实她是给木生一个心理寄托，让木生更感受到自己过得很好，请他放心。”老年淑柔在服装造型上又回到了明艳的状态，贴合了中国很多老年人喜欢穿色彩鲜艳衣服的习惯。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展示了南枝的合影与淑柔的合影，通过人物造型细节来服务于人物叙事。

南枝（李思潼饰）的人物造型也是根据她的人物背景和行为动机来精心设计的。南枝有一个南洋华人的背景，在客栈出场时，由于南洋闷热的天气，田壮壮给她设计了一些无袖的上衣和裙子，重点抓取她生活中的喜好进行搭配，比如看电影时会结合当地特色的服装拎着包。

客栈大火这场戏是南枝人物服装造型叙事的分界线。大火之后，她的生活变得拮据，衣服颜色偏素、款式也变成了长袖，打破了之前在客栈里的工作状态。再到后面木生死后给她带来很大的精神打击时，田壮壮在造型上尽量让她有拮据感。包括她跟父亲两个人在无米粿店里的一些日常场景中，通过色彩上的层次和明亮的过渡来展现她对生活的温情感受。

电影中的角色跨度几十年，由不同年龄的演员饰演。田壮壮看到有些网友说老年的南枝和淑柔与年轻时差别太大会有点跳戏。这个问题他和导演其实都考虑过，导演甚至想过让李思潼自己的妈妈来演中年南枝、让王晓慧自己的妈妈来演中年淑柔，但那样会让观众更跳戏、叙事也会更乱。因此他们决定让年轻演员继续出演角色的中年阶段。

在田壮壮看来这是一个风险，因为现在角色的中年妆容还是会让观众有些出戏。毕竟演员才20岁出头，让他们去展现身体上的中年状态挺难的。但现在的处理已经算是最理想状态了，比如用白发体现时间的过渡、用塑形衣来增强体态的变化、通过历史背景事件来展现造型叙事。田壮壮觉得综合起来其实也算是不完美的完美吧。

人物造型不仅是搭配衣服，更要辅助人物塑造

作为造型指导，田壮壮并非科班专业出身，而是半路出家的“野生派”。读大学时，有一次新丝路模特大赛在他的学校举办，他去后台看化妆觉得挺有意思的，毕业之后就去了北京学习化妆。

一次机缘巧合下，他跟着崔健导演的电影《蓝色骨头》一起去了罗马电影节，在那里认识了制片人齐康。齐康觉得田壮壮审美挺好、阅片量也很多，建议他可以去试试做影视造型。回到北京之后，齐康有个叫《无证之罪》的剧集在筹备，便推荐了田壮壮。

在田壮壮看来，人物造型不仅仅是搭配衣服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要辅助人物塑造。

做剧集这个大工作量是田壮壮之前没有经历过的，因为是第一次做人物造型，他担心做不好，只接了《无证之罪》的人物化妆和秦昊、宁理饰演角色的服装造型。在跟这些前辈演员合作的过程中，田壮壮学到了很多经验，比如如何抓取细节让人物更丰满。有一场戏宁理饰演的李丰田为了毁灭指纹将手指伸进硫酸里，当时外部环境特别寒冷，为了让画面更有视觉冲击力、人物更有紧张感，宁理老师就戴着帽子狂跳绳，头顶冒出了热气，人物达到了一种真实的状态。在片场田壮壮学习到很多这样的经验，他觉得人物造型不仅仅是搭配衣服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要辅助人物塑造，在之后的创作中他也会去寻找一些人物特点，即便是在一个镜头划过的过场戏中没有任何旁白也可以通过造型外部看到人物的性格特征。

在《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中用造型演绎角色性格属性

田壮壮回忆自己进入到剧集《隐秘的角落》项目后第一次见到辛爽导演的情景，“他骑着摩托车、背一大包，很酷”。在与辛爽导演的合作中，田壮壮学习到可以根据演员的性格属性去搭建造型框架，同时帮助自己建立审美体系并完善和升级。

为了令《隐秘的角落》中王圣迪与角色普普性格贴切，田壮壮曾经为她设计了各种长度的发型进行尝试。

在给剧中角色做造型设计时，田壮壮给小女孩普普设计了一个短发造型。他觉得剧中的普普是个孤儿，每天想的是怎么活着，不可能像公主那样打扮，要想与角色贴切必须是短头发。但饰演普普的演员王圣迪当时留着一头漂亮的长发，一听要剪头发就哭了。后来田壮壮想办法先弄了很多各种长度的短发让小女孩试，试完之后他们觉得假发挺真的，为什么不用假发呢？但田壮壮坚持认为演员的感受不一样，真实的东西永远是真的，它做不了假，必须得真剪。

和辛爽导演有了第一次合作后，他们在合作第二部戏《漫长的季节》时就更默契了。在片场辛爽导演习惯叫田壮壮为“六哥”（在《漫长的季节》创作组中田壮壮的岁数排在第六）。剧中有一场戏秦昊饰演的龚彪在天台打电话说：“六哥你借点钱给我呗”，其实就是打给田壮壮的。

《漫长的季节》中龚彪、王响与马德胜的造型照展现了他们独特的性格魅力。

对田壮壮来说，《漫长的季节》造型上的难点在于主角几十年的时间跨度都是由同一个人来演。这就需要通过物理特效化妆来解决，尤其是饰演王响的范伟老师，他塑造的一些经典角色家喻户晓，给田壮壮提出了更高要求。辛爽导演给老年王响的定位是一个可爱老头，把可爱度放大，通过特效做出与之前形象的差异化。但特效化妆有时候会影响表演，有些细微的面部表情做不出来，后来田壮壮也对此进行了升级，把面部的特效皮尽量做得薄一点以突出表演的微表情。

【对话】

好故事是基石，其他都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徽声在线：《给阿嬷的情书》横跨潮汕和泰国等地多个场景，涉及几十年的时间跨度，在梳理各个时代地域的服装造型时，你是如何从零开始搭建素材库的？

田壮壮：做戏最难的是凭空想象，有明确历史来源、地域特质的，抓手就会很多。电影开场“营老爷”那场戏时代背景是抗日战争刚刚胜利，潮汕地区英歌舞巡游，我们就去当地的侨乡博物馆里问有没有那个年代的衣服可以用。我对于色彩还是有一点点洁癖的，你再怎么做旧处理也很难还原出当时那个年代的服装色彩。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人物造型叙事充满了时代质感，让人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年代。

徽声在线：电影里有很多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你是如何通过服装去刻画群像、区分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物状态的？

田壮壮：南枝去银信局寄讣告那场戏我们就构建了一个众生相，我们通常叫小场景渲染。有寄信去赎孩子的、有刚到暹罗的、有母亲生病大家一起帮他筹钱的……在这些信息点里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比如刚来暹罗的人都有“过番三件套”，这是“过番”的一个标志，也是一种体现人物造型叙事的点。所有这些小的点都会将整个电影的视觉造型提升上去，让电影看上去更有质感。

徽声在线：南枝父亲和舅妈的对手戏很有幽默感，我看到网友把他俩站在一起的图和《花样年华》里的周暮云和苏丽珍的剧照做了一个对比，在造型上惊人地相似，当时做造型时有致敬《花样年华》吗？

田壮壮：我并没有刻意去致敬《花样年华》，我看到对比图的时候都觉得很像。在戏曲中有生旦净末丑几个行当，丑角是很重要的一个，每次我们在做造型的时候，我对丑角这个概念都特别喜欢。

上下对比图分别为《给阿嬷的情书》与《花样年华》剧照，展现了不同电影中造型的巧妙之处。

徽声在线：最初接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有预想到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吗？

田壮壮：其实最开始票房越高我越有一点紧张，这么高票房我下一部戏要怎么做呢？后来我自己也释怀了，人生就是要享受那个过程，起点和终点并不重要，过程才是最重要的。高点过去就过去了，我们要享受当下，有什么来就接什么。

徽声在线：这次是你第一次参与电影的造型指导，给你带来的全新体验是什么？

田壮壮：好的故事还是非常重要的，其他的都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没有好的故事作为支撑，造型再华丽也只是徒劳。

徽声在线：有没有一些作品的服装造型为你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田壮壮：有一部2006年的电影叫《坠入》，它的服装造型是另外一种美学风格，是一种纯粹的解构幻想、实验性比较强一点的。我也喜欢实验性强一点的风格，但前提是不要破坏故事叙事。除非你的叙事绝对地能够代入观众，你的造型即使看上去挑但在这里面也不违和。我当下接触实验性创作不多，如果未来有可能的话想尝试一下。刚好去年做了古装题材《孔雀东南飞》，和辛爽导演也是一次新的尝试，那是另外一个设计语言，也是我一直想要探索的。我们中国古代有很多特别好的设计元素，那个时期的纺织跟手工制造在当下来说也是规格很高且制造技艺很精湛的。

徽声在线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