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L,深度解析周期背后的力量

2026-09-02 19:13:2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8月28日的午后,深圳南山,TCL中环的中报交流会上,李东生以主持人的身份亮相台前。

李东生的现身,无疑比中报的数字更加引人注目。

“这是我过去几年首次亲自参与并主持企业的中报或年报沟通会。”他在开场时坦言,过去几年光伏行业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下行周期,“TCL中环在这三年中经历了生死存亡的考验。”



此时,TCL科技的另一核心业务已明显走出低谷。今年上半年,TCL科技归母净利润同比翻倍,半导体显示业务持续贡献主要利润,TCL华星成为集团稳定的利润支柱。

然而,TCL中环却仍在亏损的泥潭中挣扎。

李东生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中环。对他而言,这是TCL当前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

李东生在制造业领域深耕四十余载。2009年,TCL创立华星,进军半导体显示行业;2020年,又收购天津中环集团,踏入新能源光伏赛道。

这些产业均为重资产、长周期行业。在行情向好时,利润能够掩盖诸多问题;但一旦周期逆转,库存、成本和经营效率等问题便会浮出水面。

TCL入主中环后的前几年,正值光伏行业景气上行期,从硅料、硅片到电池、组件,几乎各个环节都能盈利。然而,到了2024年,周期逆转,中环光伏业务收入237亿元,却亏损高达108亿元。与同行业相比,TCL中环的损失更为惨重。

今年上半年,TCL中环开始显现改善迹象,收入恢复增长,亏损规模也低于部分行业头部企业。

李东生在此次交流会上所强调的,不仅仅是TCL中环亏损的减少。

他更希望向外界传达的是,一家在景气期表现优异的公司,为何在周期反转后会迅速暴露出业务结构、库存、资产效率、组织流程和市场能力上的问题;以及在过去两年多里,TCL究竟做出了哪些改变。

潮水退去后的真相

2024年8月,李东生亲自下到TCL中环一线。

此时,TCL中环已陷入他口中的“危机”时刻。2024年,TCL中环光伏业务营收237亿元,同比下降57%,净亏损108亿元。李东生在交流会上将其与同行进行对比:有的光伏企业仍实现盈利,有的企业销售825亿亏损86亿,而TCL中环则是销售237亿亏损108亿,这就是当时的严峻现状。

行业下行并非造成如此巨大差距的唯一原因。

TCL在2020年收购中环后,前几年恰好赶上光伏产业快速上行期,各个环节均能盈利,中环最擅长的晶体、晶片业务更是处于利润丰厚的环节。因此,李东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介入具体经营。

然而,当他后来回顾这几年时,判断已发生变化:“经营业绩掩盖了中环存在的一些深层次问题。”

首先暴露出来的是业务结构问题。

早在2021年,TCL中环董事会就提出了“8:1:2”的适度一体化战略,希望在硅片业务之外保留一定规模的电池和组件业务。当时董事会的想法很明确:发展电池和组件业务,是为了保持对下游市场的敏锐感知。

然而,到2024年,这一规划仍未落地,导致TCL中环能够触达的市场不断萎缩。那年上半年,中环销售了62GW硅片,但电池几乎没有产出,组件销量也仅为2.9GW。与此同时,部分原本购买TCL中环硅片的客户,已开始向上游建设自己的硅片产能。

李东生后来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不接触客户很难做出正确的经营判断。”

这一错误随后在库存上得到了体现。

2024年8月,TCL中环硅片库存一度高达21GW,占当时全行业库存的47%。其中,最终以非A级硅片出售的比例达到63.5%。那一年,硅片价格如雪崩般下跌,大量库存变成了跌价损失。

还有一些问题出现得更早,影响也更为深远。

TCL中环过去部分固定资产投资成本偏高。李东生在会上直接将其折旧与其他企业进行对比:“由于之前投资成本非常高,所以现在折旧成本比别人要高两倍,至今仍是如此。”

一条产线动辄投资数百亿元,资金投入后,折旧和产能将长期留在企业里。在行情向好时,高折旧可以被利润覆盖;但当价格持续下跌时,几年前的投资决策便会重新出现在成本表上。

“TCL中环的业务当时已陷入危机,不变革公司可能就垮掉了,变革是必须的。”李东生坚定地说。

李东生所做的第一项变革是“重塑企业文化”,这出乎资本市场的意料。

在他看来,TCL中环的问题已深入组织内部。2024年,公司甚至没有形成完整的数字化经营体系,每月财报需要CFO逐家索要数据,估算结果与最终数字相差20%至30%并不罕见;一个厂区一度注册了近30个法人主体,流程层层嵌套。

甚至有一次产品进入美国市场时,需要提供从硅料到硅片的完整溯源材料,文件连续提交三次都未通过。后来团队重新梳理才发现,问题出在自己的流程里:环节太多,信息没有真正打通。

“我做企业四十多年,深知企业文化、企业精神对企业竞争力的巨大影响。”李东生感慨地说。

除了企业文化外,TCL中环还开始“转变经营理念,重塑业务组织和流程,以及调整业务结构”。从过去偏向生产制造的经营方式转向市场和客户导向,推进按需生产和端到端考核,同时补齐营销、研发和国际化能力。

这场调整至今仍在持续。

李东生在过去两年半里几乎每月都参加中环的月度经营会,其他产业他很少保持这样的频率。他说:“改变一个组织的观念、重塑一个业务的流程需要较长的时间。”

到今年上半年,TCL中环的变化开始在业绩中显现。光伏业务收入112.7亿元,同比增长6%;净亏损33.7亿元,同比改善近30%。组件出货增长,海外业务也开始拓展。业务结构逐渐向(硅片:电池:组件)4:1:2的比例靠近,上半年,TCL中环硅片销量54GW,组件销量7.7GW。



经过这两年的历练,中环给TCL留下了一把更明确的尺子。

在交流会上,有媒体问李东生,光伏和显示行业都有很强的产业周期,TCL如何平滑利润波动。

李东生回答:“做制造业就得面对产业周期,这是无法回避的。企业能够做的,是提高相对竞争力。”

“行业上升时要比别人多赚钱,行业下行时要比别人少亏损,相对竞争力是企业穿越周期最有效的手段。”他进一步强调。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产业的发展并非简单的重复。”每进入下一轮周期,产品、技术和市场都会发生变化,企业需要提前培育新的能力,最直接的就是产品创新能力。

TCL中环过去几年的昂贵教训,为TCL留下了宝贵的经验。

穿越周期的TCL华星

按照李东生那把“相对竞争力”的尺子来审视TCL科技,TCL华星无疑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今年上半年,TCL科技营收886亿元,同比增长3.6%;归母净利润38.1亿元,同比增长102%。大部分利润来自TCL华星。

TCL华星今年上半年营业收入502.7亿元,同比基本持平;经营性现金流188.4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32.8亿元,同比增长24%。

收入几乎未增长,但利润却增长了两成多。



TCL华星CEO赵军将原因首先归结于LCD业务。“LCD仍是利润和现金的核心来源。”他说,上半年LCD收入同比增长9%,营业利润同比增长14%,“利润增速快于营收增速”。

赵军进一步介绍,今天的TCL华星已经形成了一个更有层次的业务结构:大尺寸LCD负责利润和现金流,中尺寸LCD承担增长,OLED、MLED则继续为下一轮显示技术做准备。

TCL华星的大尺寸业务已经相对成熟。预计到2026年,TCL华星TV面板平均尺寸将达到56英寸,高刷产品和98英寸以上超大屏市场份额均将处于全球领先地位。赵军将这块业务称为“压舱石”,经营策略也非常明确:“按需生产,稳定市场。”

新的增量主要来自中尺寸业务。过去两年,TCL华星通过t9等产线不断增加显示器、笔记本、平板和车载产品的生产。今年二季度,笔记本面板市场份额首次升至全球第二,LTPS车载显示出货面积达到全球第一,上半年车载显示收入同比增长46%。这是TCL华星“当前最确定的增长引擎”。

再往前看,TCL华星还在继续投入OLED和MLED领域。这里承担的是更长期的任务:当LCD逐渐成为成熟业务后,TCL华星需要为下一轮显示技术提前建立能力。

这也是TCL华星今天与早几年一个明显的区别。

很长时间里,面板都是最典型的周期产业之一。需求一好,行业就集体扩产;产能释放后,供给超过需求,价格迅速下跌。新产线又需要承担巨额折旧,价格每跌一点,都会迅速传导到利润端。

TCL华星过去十多年同样在这样的周期中反复经历价格上涨、供需失衡和行业下行。今年也并未完全脱离这种环境。FMM OLED就在承受新一轮的压力。存储价格上涨挤压了手机终端需求,全球智能手机市场走弱,国内柔性OLED产能利用率预计降至70%以下。

赵军也承认,行业面临量价齐跌的局面,公司在这一轮行业下行中受到了较大冲击。

但TCL华星现在处理周期的方法已经逐渐成熟。

在OLED领域,他们没有等待市场自行恢复,而是主动做出改变。赵军列举了三件事:拓展手机之外的笔记本、平板、穿戴、车载等市场;拓展品牌客户,将客户需求更早地融入技术和产品开发;继续降本,盯住BOM、良率和制费三个变量。

在LCD领域,则通过大尺寸和中尺寸的组合,将一块成熟业务的现金流和一块成长业务的增量结合在一起。

大尺寸业务承担稳定作用,中尺寸业务承担增长任务,OLED业务继续修复并寻找下一轮技术机会,MLED则为新的显示形态预留位置。

“判断一家企业的竞争力,既要看当期的盈利表现,也要看在不同周期环境下能否保持稳定的效益和效率。”赵军在交流会现场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他让投资者回顾华星过去更长一段时间的EBITDA率和运营资产周转效率。这两个指标长期保持行业领先。他随后将原因归结为三个方面:业务结构越来越丰富、资产形成规模化协同、整体运营效率持续提高。

“这也是我们能够在未来穿越行业周期的底层逻辑。”赵军坚定地说。

这句话与李东生在TCL中环交流会上所说的“相对竞争力”指向了同一件事。

旧能力的新用途

到了今天,这些积累开始被带到显示行业之外。最先走出去的是人才。

2024年TCL中环陷入低谷后,TCL从内部调派了一批干部前往支援。现任TCL中环CEO欧阳洪平此前就在TCL华星工作。李东生在交流会上特意提到了这批人:“TCL华星过去几年效益非常好……这些干部放弃了自己熟悉的岗位,承担了风险,原来的岗位他们干得很熟,原来的单位效益也很好,但公司有需要,大家就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跟着人才一起过去的,还有一套成熟的制造经验。

今年上半年,TCL中环开始将AI应用从硅片生产推进到电池、组件生产环节。团队发现,光伏电池的一些生产环节与面板制造有相通之处,于是TCL华星的专家随后加入。TCL中环管理层表示,可以“借助TCL华星的所有技术创新和降本增效经验”。这两个AI项目在上半年带来了约7000万元的效益。

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做得足够久,积累下来的能力会逐渐超越产品本身。工厂如何爬坡、良率如何提高、数据如何进入经营决策,这些经验很难在财报中单独计价,但却可以随着人才的流动而传播。

过去几年,制造业所面对的市场也在发生变化。

上一轮消费电子的繁荣将大量资本带入了手机、电视、电脑等领域。面板越做越大,线路越做越细,TCL华星也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大面积玻璃加工、薄膜、曝光、精密制造等能力。

随着AI的兴起,新的投资开始涌向数据中心。

“AI带来的变化不仅发生在终端,也发生在基础设施层面。”赵军在交流会上说。算力集群从千卡走向万卡,芯粒、HBM将越来越多的计算单元集成在一起,芯片封装变得更大、更复杂;另一边,成千上万张GPU需要交换数据,铜连接在带宽、距离和功耗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制造业随之出现了一批新的需求。

其中一项是玻璃基先进封装。随着AI芯片尺寸的继续扩大,Chiplet和HBM的集成增加,传统有机载板逐渐遇到翘曲、尺寸稳定性和互联密度的限制。玻璃的价值因此被重新认识。

这个材料,TCL华星已经处理了十几年。

赵军将公司进军这项业务的基础概括为“大面积玻璃加工、TGV、薄膜曝光和规模化制造能力”。2024年,TCL华星已经制作出TGV工艺样品,今年开始推进完整样品制作,下一步准备建设中试线。公司把节奏定得很稳:计划2028年中试线通线,后续量产投资要等客户订单确定后再进行。

另一项是光通信。随着AI数据中心的规模不断扩大,GPU之间需要传输的数据量迅速增加,“光进铜退”的趋势开始加快。TCL华星准备从磷化铟激光芯片切入,复用现有LED业务在厂房设计、芯片制造、厂务及产业集群等方面的能力,沿着光芯片、光器件,再到高速光模块的路径发展。

玻璃基和光通信分属两个不同的产业。一个处理越来越复杂的芯片如何封装的问题,一个处理越来越庞大的算力集群如何连接的问题。它们都被AI的发展推到了更重要的位置。这让TCL华星过去十几年形成的一些能力有了新的用途。

这也是TCL这一轮调整之后更值得观察的地方。

TCL中环让它重新认识了周期退去之后暴露出来的问题,而TCL华星则已经走过了几轮景气与低谷。那些沉淀在技术、组织、客户和资产效率里的能力,最终变成了今天更稳定的利润、现金流和市场地位。

新的产业方向还会不断涌现。玻璃基、光通信今天都还远未到兑现的时候,但TCL华星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一轮周期结束之后,真正留在企业里的能力,还可以继续进入下一轮产业。

能力,比周期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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