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L,深度解析周期背后的力量
2026-09-02 18:26:3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8月28日的午后,深圳南山区域,李东生站在了TCL中环中期业绩交流会的讲台上,他不仅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更是引领变革的关键人物。
李东生的亲自出席,无疑比中报的数字更加引人注目,透露出深层的战略考量。
“这是我近年来首次亲自参与并主持企业的中期或年度业绩沟通会。”他在开场时坦言,过去几年光伏行业经历了漫长且艰难的下行周期,“TCL中环在这三年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生死考验。”
与此同时,TCL科技的另一核心业务——半导体显示,已明显走出低谷。今年上半年,TCL科技的归母净利润实现了同比翻倍的增长,其中半导体显示业务成为主要的利润贡献者,TCL华星更是成为集团稳定的利润支柱。
然而,TCL中环却仍在亏损的泥潭中挣扎。
李东生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中环,因为这已成为TCL当前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
四十余载,李东生始终深耕制造业。2009年,TCL创立华星,进军半导体显示领域;2020年,又通过收购天津中环集团,踏入新能源光伏的新赛道。
这些产业均属于重资产、长周期类型。在行业繁荣时期,利润足以掩盖诸多问题;但一旦周期逆转,库存、成本及经营效率等问题便逐一浮现。
TCL接手中环后的初期几年,恰逢光伏行业的景气上行期,从硅料到组件,几乎每个环节都能盈利。然而,到了2024年,周期逆转,中环光伏业务虽收入237亿元,却亏损高达108亿元。与同行业相比,TCL中环在行业下行中承受了更大的代价。
今年上半年,TCL中环开始展现出改善的迹象,收入恢复增长,亏损规模也低于部分头部企业。
但李东生在交流会上所强调的,远不止于TCL中环亏损的减少。
他更希望向外界传达的是:一家曾在景气时期表现优异的公司,为何在周期反转后迅速暴露出业务结构、库存管理、资产效率、组织流程及市场能力等多方面的问题;以及在过去两年多里,TCL究竟做出了哪些改变。
潮水退去,真相浮现
2024年8月,李东生深入TCL中环,此时公司已陷入他口中的“危机”时刻。该年,TCL中环光伏业务营收大幅下滑57%至237亿元,净亏损更是高达108亿元。李东生在交流会上将中环与同行进行了对比:有的企业仍能盈利,有的企业销售825亿亏损86亿,而TCL中环则是销售237亿亏损108亿,这就是当时的残酷现实。
行业下行并非造成如此巨大差距的唯一原因。
TCL在2020年收购中环后,初期几年恰好赶上光伏产业的快速上行期,各个环节均能盈利,中环擅长的晶体、晶片业务更是处于利润丰厚的环节。因此,李东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深入介入具体经营。
但当他回头审视这几年时,判断已发生改变:“经营业绩掩盖了中环存在的一些深层次问题。”
首先暴露出来的是业务结构问题。
早在2021年,TCL中环董事会就提出了“8:1:2”的适度一体化战略,希望在硅片业务之外,保留一定规模的电池和组件业务。当时董事会的初衷很明确:通过涉足电池和组件业务,保持对下游市场的敏锐感知。
然而,到了2024年,这一规划仍未得到有效实施,导致TCL中环能够触达的市场不断萎缩。那年上半年,中环销售了62GW硅片,但电池几乎无产出,组件销量也仅为2.9GW。与此同时,部分原本购买TCL中环硅片的客户,已开始向上游建设自己的硅片产能。
李东生后来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不接触客户,很难做出正确的经营判断。”
这一错误随后在库存问题上得到了体现。
2024年8月,TCL中环的硅片库存一度高达21GW,占全行业库存的47%。其中,最终以非A级硅片出售的比例高达63.5%。那一年,硅片价格如雪崩般下跌,大量库存转化为跌价损失。
还有一些问题出现得更早,且影响更为深远。
TCL中环过去的部分固定资产投资成本偏高。李东生在会上直接将其折旧与其他企业进行了对比:“由于之前投资成本过高,现在的折旧成本比别人高出两倍,至今仍如此。”
一条产线动辄投资数百亿元,资金投入后,折旧和产能将长期伴随企业。在行业繁荣时期,高折旧可以被利润所覆盖;但当价格持续下跌时,几年前的投资决策便会重新浮现在成本表上。
“TCL中环的业务当时已陷入危机,不变革公司可能就会垮掉,变革是必须的。”李东生坚定地说。
他首先进行的变革是“重塑企业文化”,这一举措出乎资本市场的意料。
在他看来,TCL中环的问题已深入组织内部。2024年,公司甚至未能建立起完整的数字化经营体系,每月财报需由CFO逐家索要数据,估算结果与最终数字相差20%至30%的情况并不少见;一个厂区甚至注册了近30个法人主体,流程层层嵌套。
甚至有一次,产品进入美国市场时,需要提供从硅料到硅片的完整溯源材料,但文件连续提交三次均未通过。后来团队重新梳理才发现,问题出在自己的流程上:环节过多,信息未能真正打通。
“我做企业四十多年,深知企业文化、企业精神对企业竞争力的巨大影响。”李东生感慨地说。
除了企业文化外,TCL中环还开始“转变经营理念,重塑业务组织和流程,以及调整业务结构”。从过去偏向生产制造的经营方式转向市场和客户导向,推进按需生产和端到端考核,同时补齐营销、研发和国际化能力。
这场调整一直延续至今。
过去两年半里,李东生几乎每月都参加中环的月度经营会,这一频率在其他产业中极为罕见。他说:“改变一个组织的观念、重塑一个业务的流程需要较长时间。”
到今年上半年,TCL中环的变化开始在业绩中显现。光伏业务收入同比增长6%至112.7亿元;净亏损同比改善近30%至33.7亿元。组件出货增长,海外业务也开始拓展。业务结构逐渐向(硅片:电池:组件)4:1:2的比例靠近,上半年TCL中环硅片销量达54GW,组件销量达7.7GW。
经过这两年的历练,中环为TCL留下了一把更明确的尺子。
在交流会上,有媒体问李东生,光伏和显示产业均存在较强的周期性,TCL如何平滑利润波动。
李东生回答:“做制造业就必须面对产业周期,这是无法回避的。企业能做的,就是提高相对竞争力。”
“行业上升时要比别人赚更多钱,行业下行时要比别人亏更少钱,相对竞争力是企业穿越周期的最有效手段。”他强调说。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产业的发展并非简单的重复。”每进入下一轮周期,产品、技术和市场都会发生变化,企业需要提前培育新的能力,最直接的就是产品创新能力。
TCL中环过去几年的昂贵教训,为TCL积累了新的经验。
穿越周期的TCL华星
按照李东生“相对竞争力”的标尺来审视TCL科技,TCL华星无疑是一个典型案例。
今年上半年,TCL科技营收达886亿元,同比增长3.6%;归母净利润达38.1亿元,同比增长102%。其中,大部分利润来自TCL华星。
TCL华星今年上半年营业收入为502.7亿元,同比基本持平;经营性现金流达188.4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32.8亿元,同比增长24%。
收入几乎无增长,但利润却增长了两成多。
TCL华星CEO赵军将原因首先归结于LCD业务。“LCD仍是利润和现金流的核心来源。”他说,上半年LCD收入同比增长9%,营业利润同比增长14%,“利润增速快于营收增速”。
赵军进一步介绍,今天的TCL华星已形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业务结构:大尺寸LCD负责利润和现金流,中尺寸LCD承担增长任务,OLED和MLED则为下一轮显示技术做准备。
TCL华星的大尺寸业务已相对成熟。预计到2026年,TCL华星TV面板平均尺寸将达到56英寸,高刷产品和98英寸以上超大屏市场份额均将处于全球领先地位。赵军将这块业务称为“压舱石”,经营策略也非常明确:“按需生产,稳定市场。”
新的增量主要来自中尺寸业务。过去两年,TCL华星通过t9等产线不断增加显示器、笔记本、平板和车载产品的产量。今年二季度,笔记本面板市场份额首次升至全球第二,LTPS车载显示出货面积达到全球第一,上半年车载显示收入同比增长46%。这是TCL华星“当前最确定的增长引擎”。
再往前看,TCL华星还在继续投入OLED和MLED领域。这里承担的是更长期的任务:当LCD逐渐成为成熟业务后,TCL华星需要为下一轮显示技术提前建立能力。
这也是TCL华星今天与早几年一个明显的区别。
长期以来,面板行业一直是最典型的周期性产业之一。需求旺盛时,行业集体扩产;产能释放后,供给超过需求,价格迅速下跌。新产线又需要承担巨额折旧费用,价格每下跌一点都会迅速传导到利润端。
TCL华星过去十多年也反复经历了这样的周期:价格上涨、供需失衡、行业下行。今年也并未完全摆脱这种环境。FMM OLED就正在承受新一轮的压力。存储价格上涨挤压了手机终端需求,全球智能手机市场走弱,国内柔性OLED产能利用率预计将降至70%以下。
赵军也承认,行业面临量价齐跌的局面,公司在这一轮行业下行中受到了较大冲击。
但TCL华星现在处理周期的方法已逐渐成熟。
在OLED领域,他们并未等待市场自行恢复,而是主动做出改变。赵军列举了三件事:拓展手机之外的笔记本、平板、穿戴、车载等市场;拓展品牌客户,将客户需求更早地融入技术和产品开发中;继续降本增效,盯住BOM、良率和制费三个关键变量。
在LCD领域,则通过大尺寸和中尺寸的组合策略,将一块成熟业务的现金流与一块成长业务的增量相结合。
大尺寸业务承担稳定任务,中尺寸业务承担增长任务,OLED业务继续修复并寻找下一轮技术机会,MLED则为新的显示形态预留位置。
“判断一家企业的竞争力,既要看当期的盈利表现,也要看在不同周期环境下能否保持稳定的效益和效率。”赵军在交流会现场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他让投资者回顾华星过去更长一段时间的EBITDA率和运营资产周转效率。这两个指标长期保持行业领先地位。他随后将原因归结为三个方面:业务结构日益丰富、资产形成规模化协同、整体运营效率持续提高。
“这也是我们能够在未来穿越行业周期的底层逻辑。”赵军坚定地说。
这与李东生在TCL中环交流会上提到的“相对竞争力”不谋而合。
旧能力的新用途
时至今日,这些积累开始被应用到显示领域之外。首先走出去的是人才。
2024年TCL中环陷入低谷后,TCL从内部调派了一批干部前往支援。现任TCL中环CEO欧阳洪平此前就在TCL华星任职。李东生在交流会上特意提到了这批人:“TCL华星过去几年效益非常好……这些干部放弃了自己熟悉的岗位,承担了风险。原来的岗位他们干得很熟,原来的单位效益也很好,但公司有需要,大家就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随着人才一起过去的,还有一套成熟的制造经验。
今年上半年,TCL中环开始将AI应用从硅片生产拓展到电池和组件生产。团队发现,光伏电池的一些生产环节与面板制造有相通之处,于是TCL华星的专家也加入其中。TCL中环管理层表示,可以“借助TCL华星的所有技术创新和降本增效经验”。这两个AI项目在上半年带来了约7000万元的效益。
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做得足够久后,留下的能力会逐渐超越产品本身。工厂如何爬坡、良率如何提高、数据如何进入经营决策等经验很难在财报中单独计价,但却可以随着人才的流动而传承。
过去几年,制造业所面对的市场也在发生变化。
上一轮消费电子的繁荣将大量资本带入了手机、电视、电脑等领域。面板越做越大,线路越做越细,TCL华星也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大面积玻璃加工、薄膜、曝光、精密制造等能力。
随着AI的兴起,新的投资开始涌向数据中心领域。
“AI带来的变化不仅发生在终端设备上,也发生在基础设施上。”赵军在交流会上说。算力集群从千卡走向万卡规模,芯粒和HBM将越来越多的计算单元集成在一起,芯片封装变得更大、更复杂;另一方面,成千上万张GPU需要交换数据,铜连接在带宽、距离和功耗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制造业随之出现了一批新的需求。
其中一项是玻璃基先进封装技术。随着AI芯片尺寸的继续扩大和Chiplet与HBM集成的增加,传统有机载板逐渐遇到了翘曲、尺寸稳定性和互联密度等方面的限制。玻璃的价值因此被重新认识。
而TCL华星已经处理了十几年的玻璃材料。
赵军将公司进军这项业务的基础概括为“大面积玻璃加工、TGV、薄膜曝光和规模化制造能力”。2024年,TCL华星已经制作出了TGV工艺样品,今年开始推进完整样品的制作,下一步计划建设中试线。公司把节奏定得很慢:计划2028年中试线通线,后续量产投资要等客户订单确定后再进行。
另一项是光通信领域。随着AI数据中心的规模不断扩大,GPU之间需要传输的数据量迅速增加,“光进铜退”的趋势开始加快。TCL华星准备从磷化铟激光芯片入手进入该领域,复用现有LED业务在厂房设计、芯片制造、厂务及产业集群等方面的能力,沿着光芯片、光器件再到高速光模块的路径逐步发展。
玻璃基和光通信分属两个不同的产业领域。一个处理的是越来越复杂的芯片封装问题,一个处理的是越来越庞大的算力集群连接问题。但它们都被AI的发展推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这让TCL华星过去十几年形成的一些能力有了新的用途。
这也是TCL这一轮调整之后更值得观察的地方。
TCL中环让TCL重新认识了周期退去后暴露出来的问题,而TCL华星则已经走过了几轮景气与低谷的周期。那些沉淀在技术、组织、客户和资产效率中的能力最终变成了今天更稳定的利润、现金流和市场地位。
新的产业方向还会不断涌现。玻璃基和光通信今天都还远未到兑现的时候,但TCL华星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一轮周期结束后,真正留在企业里的能力还可以继续进入下一轮产业周期中发挥作用。
能力比周期更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