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锂电池之父”陈立泉：AI浪潮下，为“电动中国”蓝图再添关键“电池”

“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研究方向。”7月24日，中国锂电池领域的奠基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在中国工程院专题座谈会间隙接受徽声在线记者采访时，道出了他坚守科研一线半个多世纪的初心。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彰显了一位战略科学家的家国情怀。

7月8日，86岁高龄的陈立泉院士荣获“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这一我国科技领域的最高荣誉，迄今仅授予39位科学家，其中包括王选、袁隆平、屠呦呦等国之栋梁。陈立泉院士的获奖，不仅是对他个人科研成就的肯定，更是对中国锂电池产业发展的高度认可。

陈立泉院士（右三）在中国工程院专题座谈会上发言 图片来源：徽声在线记者 温沐夏 摄

从1976年在德国偶然瞥见一枚纽扣电池的那一刻起，到如今中国锂电产业傲立全球之巅，陈立泉院士用半个世纪的坚守与奉献，将一块小小的电池从实验室“孵化”成为国家战略支柱产业。在座谈会上，他结合在中国工程院多年的实践经验，深入剖析了我国锂电产业突围的密码、下一代电池技术的攻关路径，并与徽声在线记者深入探讨了钠电池的前景以及AI浪潮下储能产业的机遇等关键议题。

他坚定地指出：“我国在锂电池、钠电池领域的发展速度惊人，已稳居世界领先地位。”

那么，如何保持这一长期领跑的优势？在能源革命与智能浪潮交汇的当下，作为“中国锂电池之父”的陈立泉院士，又洞察到了哪些新的挑战与机遇？

前瞻布局：从“电动交通”迈向“电动中国”

在座谈会上，陈立泉院士首先分享的并非具体的技术细节，而是他对国家能源战略的深刻思考。

2004年，他参与了中国工程院“中国可持续发展油气资源战略研究”。基于我国“富煤、贫油、少气”的资源现状，陈立泉等人高瞻远瞩地提出了“发展电动车，取代进口油”的战略构想。这一构想的背后，是对国家能源安全的深切忧虑。燃油车长期依赖石油进口，容易受国际市场波动和地缘政治影响。要改变这一被动局面，就必须为交通工具寻找新的能源替代方案。正是这份源于国家能源安全的紧迫感，催生了今天蓬勃发展的新能源汽车产业。

20多年后的今天，当年的设想已变为现实。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和锂电池产业规模均位居全球首位，而陈立泉院士的构想也早已超越了一辆汽车、一块电池的范畴。

“我们最初提出的‘电动汽车’构想，已逐渐拓展为‘电动交通’。”陈立泉院士在座谈会上表示。在他的设想中，汽车只是电动化的起点，火车、船舶、飞机等交通工具同样可以实现电动化。

而“电动交通”又进一步与装备智能化、能源低碳化相融合，共同勾勒出一幅内涵丰富的“电动中国”蓝图。从“电动汽车”到“电动中国”，一词之变，却体现了陈立泉院士作为战略科学家的远见卓识和深邃思考。

陈立泉接受徽声在线记者采访 图片来源：徽声在线记者 温沐夏 摄

当被问及中国锂电产业为何能后来居上时，陈立泉院士给出了两个关键词：国家重视、产学研合作。

“原来日本在锂电池领域处于领先地位，后来韩国迅速超越日本，而中国为何能最终做到全球领先？一个重要原因是国家的高度重视。当时我们希望国家设立相关基金支持产业发展，国家很快就给予了积极回应。另一个关键因素是鼓励研究单位与企业紧密合作。”陈立泉院士向徽声在线记者指出，国家的持续投入为基础研究和产业发展指明了方向，而科研机构与企业的深度合作，则打通了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的关键环节。“宁德时代与中科院的合作就是一个典范。这样从科研到产业的全链条贯通，是我们能够实现领先的重要保障。”

如今，中国锂电池产业已稳居全球前列，但陈立泉院士的目光已投向下一轮竞争。他始终坚持将固态电池作为产业发展的“核心主线”，希望通过持续攻克材料、成本等难题，守住中国在下一代动力电池领域的领先优势。

打破资源瓶颈：从“跟跑”到“领跑”，构建锂、钠双保险体系

陈立泉院士的科研生涯，本身就是一部中国锂电产业从跟跑、并跑到领跑的奋斗史。

1976年，36岁的陈立泉被派往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固体研究所访学。当时他的研究领域还是晶体生长。一次公众开放日上，一枚纽扣大小的氮化锂电池吸引了他的注意。与一旁笨重的铅酸电池相比，这块电池显得格外轻巧灵便。

陈立泉了解到，氮化锂单晶（Li3N）是一种超离子导体材料，可用于制备固态电池，未来有望应用于电动汽车等领域。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对缺油少气的中国具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于是，他主动申请转换研究方向，投身于当时国内几乎空白的固态离子学研究领域。

1978年回国后，陈立泉给自己定下了明确的目标：三年内在国内站稳脚跟，再用三年在国际上产生一定影响。在中科院物理研究所一间由旧鸡舍改造的简陋实验室里，他创建了国内首个固态离子学实验室。1988年，我国第一块固态锂电池在这里诞生，实现了从0到1的重大突破。

当1991年日本率先将液态锂离子电池商业化时，陈立泉果断调整研究方向，“先放下固态电池研究，转攻液态电池”，带领团队攻克重重难关，于1998年建成了中国第一条锂离子电池中试生产线。

2014年，中国锂电池产量超过日韩，跃居世界第一，实现了真正的“弯道超车”。曾经被国外卡脖子的技术，如今已成为中国领跑世界的优势产业。

在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李泓眼中，老师陈立泉是一位肯坐冷板凳、也敢闯科研无人区的勇者。“陈老师带领我们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从液态锂电池到固液混合电池，再到全固态锂电池，坚持了几十年，反复迭代升级，不断攻关克难。”李泓在座谈会现场感慨地说。

如今，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锂离子电池生产国。但在陈立泉院士看来，领先之中仍隐藏着隐忧。

首先是资源对外依存度较高的问题。陈立泉指出：“我国石油对外依存度已超过70%，而锂资源的对外依存度更高，部分锂资源甚至接近80%。”此外，锂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已接近理论极限，相关安全事故也时有发生。

那么，下一代电池的发展方向在哪里？

“我们将固态电池确定为电池产业发展的核心主线，集中力量攻克纳米硅碳负极等关键材料。”陈立泉表示，未来要重点解决三项核心难题：一是突破原位固态化技术瓶颈；二是实现固态界面的精准调控；三是降低固态电池的生产成本。

在他看来，随着这些技术的逐步成熟，固态电池有望弥补传统液态锂离子电池在安全性和续航能力方面的不足，进一步赋能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航空航天、新型储能和具身智能等领域的发展。

与此同时，陈立泉认为，立足我国“富煤、贫油、少气”的国情实际，钠离子电池的布局同样至关重要。“我们要充分利用我国丰富的钠资源优势，推动钠离子电池在大规模储能、通信备电、电动船舶等普惠型应用场景中的落地实施。”

“发展钠离子电池和钠离子储能技术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可以降低外部资源供给波动带来的风险。”陈立泉表示，“我国锂资源虽然不算十分匮乏，但与南美‘锂三角’等资源富集地区相比仍有差距，相当一部分锂矿资源需要依赖进口。相比之下，我国钠资源储量丰富且分布广泛，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更强的资源保障能力。”

谈及钠离子电池在车用动力、大规模储能等领域的发展前景时，陈立泉向徽声在线记者直言：“钠电池完全有潜力成为主角。未来如果能够实现大规模产业化应用，其成本将大幅下降，比锂电池和固态电池都更具价格优势。不过从目前来看，其成本仍相对较高。”

布局下一代“王牌”：AI发展需要强大电力支撑

我国电池产业如何保持长期领跑优势？对此，陈立泉指出，需锚定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做好这“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是继续向基础研究深处扎根探索，将AI技术与高通量计算、高通量表征、高通量实验等先进手段相结合，加快新材料的发现和验证进程，推动更多从0到1的原始创新成果涌现。

第二步是跨过实验室与生产线之间的鸿沟障碍，贯通关键材料、电池制造、智能装备和回收利用等完整产业链条，加快新一代电池工艺定型和关键装备国产化进程。

第三步则是让电池技术成为支撑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的基石力量，赋能交通电动化、装备智能化和能源清洁化转型进程，持续推动“电动中国”建设向纵深发展。

当与徽声在线记者聊到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时，陈立泉表示，AI技术的蓬勃发展离不开强大电力的支撑保障。“如今不少人会通过AI来了解信息、询问问题。但我们一定要清醒地认识到，AI需要消耗大量电能资源。如果电力供给跟不上需求增长步伐，AI也很难实现进一步扩大应用规模的目标。”

这也是“东数西算”工程背后的深层逻辑所在。陈立泉解释说：“我国东部地区汇聚了大量的数据和算力需求资源，但电力资源相对有限；而西部地区则拥有丰富的风能、太阳能和水能等可再生能源资源。因此需要将一部分算力需求转移到西部地区去满足。”

“AI要真正实现蓬勃发展目标，储能技术必须同步发展进步。这也是我们提出必须大力发展储能产业的重要原因所在。无论是锂电储能还是钠电储能技术，都需要进一步发展壮大。”陈立泉向徽声在线记者指出，“即便未来把算力设施送入太空轨道运行，仍需要太阳能供电系统支持，仍需要储能设备来储存电能。这恰恰是储能产业面临的重大发展机遇。”

此外，比技术路线更长远的考量因素是人才队伍建设问题。陈立泉表示：“在技术研究和产业发展过程中，我们要注重培养更多青年科技人才队伍，引领他们勇闯科研‘无人区’领域，承担国家重大科技攻关任务使命。”

从一块小小的电池到一张庞大的能源互联网体系构建，陈立泉院士的思考始终紧扣国家战略需求脉搏。这位86岁高龄的科学家正用他穿越周期的洞察力和深邃思考力为“电动中国”的宏伟蓝图铺设着最坚实的路基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