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 AI浪潮下,电影灵魂如何与观众深情相遇
2026-03-25 16:00:0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文 | 韩浩月
近期,一部由AI制作的短片《霍去病》引发了广泛关注,其“3人团队仅用48小时完成制作,成本仅3000元,播放量却突破5亿次”的传闻在网络上迅速传播。随后,该片导演杨涵涵发布视频澄清,指出传闻中的数据存在失实之处。尽管如此,《霍去病》所展现出的“电影级品质”依然得到了众多观众的认可。面对AI对电影业的冲击,杨涵涵表示:“技术始终是服务于创意的,仅仅会使用工具并不算什么本事,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还是故事本身。”动画师阿圭也持相似观点,他认为:“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更新,在算法浪潮中,最终能够触动观众心灵的,永远是那些富有情感的故事。”
AI风潮的持续涌动,促使电影创作者们不断进行积极应对与深入思考。春节期间,由导演贾樟柯监制的Seedance2.0贺岁短片《贾科长Dance》在社交媒体上刷屏,贾樟柯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并不担心技术会取代电影,真正重要的是人们如何运用技术。”不久前,在广西南宁举办的一场电影展映活动中,导演陆川、王潇潇与人工智能领域的跨界专家傅可晞就AI对电影产业的影响进行了深入交流。他们一致认为,创作者与AI的“共创”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应该利用AI来赋能创作者,而非颠覆整个电影工业。
在“赋能”与“颠覆”的抉择中,电影人的视野、观念以及站位,都将决定他们在AI时代的真实影响力与地位。
“技术平权”带来的变革与挑战
AI的迅猛发展,对电影业产生了直观而深远的影响。编剧、导演、摄影、音乐、美术等原本神秘且专业的领域,如今在AI的冲击下,其专业价值与行业垄断性正逐渐被稀释。AI技术正逐步打破电影创作中不同工种之间的分工与合作模式,使得电影的集体创作特性逐渐向个体创作转变。未来,如果一个人具备超群的头脑、清晰的电影概念、突出的结构与叙事能力,并且能够与AI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AI的助力下,独立完成一部电影的制作。
然而,对于深受传统电影创作与制作观念影响的从业者来说,他们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来接受电影从集体合作向个体出品转化的现实。在承认AI给电影业带来巨大冲击的同时,他们也在自觉或不自觉地捍卫着电影的固有形态与核心价值,即便其中包含一些落伍的、即将被淘汰的元素。
电影行业对AI“既期待又担忧”的矛盾心态,实属情理之中。面对恢宏而又不可阻挡的未来趋势,任何行业的人都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在此背景下,强调历史的辉煌、过往的成功以及具有代表性的经典作品,都可以视为创作者们的一种本能反应。然而,随着AI技术的不断进步,电影人对于AI的期待正逐渐超越担忧,拥抱技术进步已成为电影人的主流选择。
AI对电影产业的影响,目前最为显著的一点是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以往需要几百人团队完成的电影制作,如今可以压缩到几十人甚至几个人就能完成;过去拍摄史诗电影的大场面需要调度大量群众演员,而现在AI可以轻松替代。AI填平技术鸿沟的速度之快、效果之彻底,令人惊叹。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数量庞大的人工参与“CG渲染”、为了使电影中动物毛发栩栩如生而花费巨大力气等,都是特效电影的宣发重点。然而,随着算力的飞速提升,这些曾经值得炫耀的技术门槛正不断被降低,甚至将成为AI的基本功能。创作者只需给AI发出精准的指令,就能实现预期的效果。
在充分体会AI时代的“创作平权”“知识平权”之前,电影行业最先感受到的是“技术平权”带来的冲击。在这一汹涌潮流下,电影行业的纯技术工种将率先遭遇危机。导演作为电影创作的核心,其创作指导性与掌控力依然重要,但在“技术平权”后,他们也可能会陷入自我身份的怀疑与困惑。
因为在技术鸿沟被填平之后,人们可以绕过专业培训、实拍训练等过程,凭借奇妙的想象力与出色的指令能力,就能出色地完成导演的工作。这无疑对传统导演的角色与地位构成了挑战。
凸显创作者极致个性,引领电影新风尚
2025年末公映的《阿凡达3》在美国本土的票房表现低于预期,在中国市场与十多年前的第一部《阿凡达》相比,更是堪称“暴跌”。为何今天的观众不再像以往那样热衷于观看《阿凡达》?除了影片时长过长、故事不够精彩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AI时代,特效已成为网民视觉消费的日常,观众对特效的兴趣逐渐减弱,导致“大片时代”逐渐退烧。未来,当特效成为人人皆可掌握的工具之后,技术在电影魅力中的占比将进一步弱化。
2019年,李安以技术见长的电影《双子杀手》遭遇滑铁卢,这被视为观众对电影技术祛魅的一个标志。另一方面,在欧美地区,由AI或以AI为辅助手段制作的《乌鸦》《冰霜》《AI创世者》等作品令人耳目一新,它们与传统电影一样在国际电影节上入围或获奖,显示出世界电影业对AI降本增效的实用价值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与接纳。
在讨论技术对于电影的影响时,AI设计者乃至AI本身或许比电影人更具发言权。或许正是在此背景下,电影人才将关注重点放在强调AI时代的“创作平权”“知识平权”方面。一些电影人认为,AI时代的好处在于可以让没有资金、没有团队、非科班出身的青年创作者借助AI挺进电影业。然而,把AI当作助手、给AI署名等观点仍然是“创作者中心论”或“人类中心论”的潜意识体现。
过于强调“平权”,实际上是一种“AI恐惧”的表现,仍然是一种偏保守的观念。实际上,将AI视为纯粹的工具,并不赋予其人文甚至情感元素,更有利于传统电影人顺利跨入AI时代。“给AI署名”的浪漫色彩背后,是创作者的某种妥协或懒惰。在电影业逐渐被AI包围的时候,与其强调各种层面与意义上的“平权”,不如凸显创作者极致的个性。唯有具有人文温度的创新与创意、与观众之间的共振与共鸣,才能使创作者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凸显创作者极致的个性,并不意味着要对电影百年传统、固有魅力、核心价值进行颠覆。相反,创作者应该将个性表达视为锋利的手术刀,去除电影创作与生产中的落伍经验、过时手法、重复表达,使电影更加贴近时代、贴近观众。
近年来,好莱坞大片模式遇到严峻考验,中国电影也时常困在创作模板中无法突破。这与创作者缺乏具有普遍穿透力的个性有关。目前,电影观众的审美已经分化,未来电影市场将进一步细分。单一创作个体或作品能够赢得全民观众喜爱的可能性将逐步降低。哪怕在细分市场上,也只有那些辨识度很高的创作者才能被欣赏和追随。平庸的、无法制造惊喜的、不能带来全新体验的创作者,即便拥有AI工具,也难以走出被遗忘的角落。
回归热爱与纯粹,让电影灵魂与观众相遇
或许,即便电影产业已经双脚跨进了AI时代,仍会重演电影商业在技术与金钱层面的比拼。比如使用更为先进、带有前瞻性的技术,或者通过“氪金”获得更高算力的加持。然而,这一思维仍是现阶段行业内竞争的惯性思维,难以引领电影走向更高的境界。
在将来,技术与金钱固然仍是电影创作的必要保障,却无法成为电影创作的顶层思维。与此同时,被传统电影人分外看重的视觉、画面、质感、表演等也将变得微妙起来。一方面,创作者与观众都默认AI创造会超过人工,这意味着创作者更要竭尽所能,观众对以假乱真的电影宇宙要求更高;另一方面,备受AI生活洗礼的观众会愈加珍视电影的灵魂。唯有可感受、可体会甚至可触摸的电影灵魂,才能抵消AI制造带来的强大暗示,使观众觉得自己的心灵仍然能够通过电影得到抚慰。
关于电影的灵魂,有诸多的指向和说法。它是故事高度统领下的精神指向,是人物形象与语言的具象化,是艺术表达的纯粹升华。然而,在AI时代,电影的灵魂将更明确地贴近情感与人性的深度碰撞与融合。在AI时代,人的意识、情感、人性变得分外珍贵。这份珍贵需要内心的自觉与自省,也需要外界的提醒与刺激。电影作为最为常见的文艺形式,在表现情感与人性方面的载体作用将更为重要。
如人们一再强调的那样,电影由技术、视觉、娱乐等构成的享受仍然重要。但摆在第一位的将是电影是否还具备让观众忘我的吸引力。真正的好电影,往往能让观众由“观看”跃迁至“进入”。而可以让观众“进入”的电影,必然具备使观众的灵魂与电影的灵魂相遇并共同升腾的力量。
所以,在AI带来的机遇与压力面前,对电影人来说,重要的不是谈生存、谈技术或技巧,而要谈为了迎接AI,自身做了哪些准备。在这些准备中,哪些是无效的,哪些是有效的。电影人还要重新打量自身与电影之间的关系,回归热爱与纯粹。AI给了电影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面对这个机会,电影人不要将自己关在门外,而是要借助AI浪潮,让电影的造梦与文化、情感承载功能得到更为淋漓尽致的发挥。(刊于2026年3月19日《解放日报》,徽声在线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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