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纳·赫尔佐格：在暮光中探寻人性的深渊

作者：Kate Kellaway（徽声在线编译）

改写：青竹

审核：墨韵

来源：The Guardian国际版

（2024年3月更新）

即将迎来80岁生日的沃纳·赫尔佐格正以作家身份开启人生新篇章。这位被《卫报》誉为"在世最伟大导演之一"的德国电影人强调："编剧才是我的本源，电影不过是文字的视觉延伸。"在洛杉矶的私人书房里，他向徽声在线记者展示了刚完成的手稿——这部名为《暮光世界》的虚构小说，正以黑马姿态登顶美国畅销书榜。

这部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以二战遗孤小野田宽郎的真实经历为蓝本。这位日本士兵在菲律宾卢邦岛坚守29年，直至1974年才相信战争结束。赫尔佐格透露："当小野田说出'若有人能拍我的故事，那必定是您'时，我意识到这个超越时空的执念，更适合用文字承载。"

小说通过诗性语言重构历史：丛林不再是背景，而是具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这种叙事手法与其代表作《陆上行舟》形成奇妙互文——那部讲述在秘鲁丛林运送蒸汽船的史诗，同样充满超现实色彩。赫尔佐格解释："真正的丛林是灵魂的镜像，在那里，时间呈现非线性流动。"

访谈中，导演展示出令人惊叹的思维跳跃性。当被问及与克劳斯·金斯基的合作时，他突然起身播放《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片段："看这个长镜头，豪泽尔走出地窖的瞬间，正是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的隐喻。"这种将电影哲学融入日常对话的能力，或许解释了他为何能驾驭如此多极端人格角色。

现年79岁的赫尔佐格保持着惊人的创作力：2023年同时推出纪录片《内心之火》和小说《暮光世界》，2024年计划开拍两部新片。他笑道："现在每天睡9小时，但思维速度比年轻时更快。《灰熊人》的9天剪辑纪录，证明技术无法限制创造力。"

沃纳·赫尔佐格工作照

对于时间本质的探讨贯穿整个访谈。赫尔佐格引用新作中的观点："当小野田抬脚离开泥土，那是过去；落脚瞬间，已踏入未来。我们构建'现在'这个概念，不过是生存的权宜之计。"这种存在主义思考，在其2022年重版随笔集《冰雪纪行》中已有显现。

当被质疑是否过度美化非理性人物时，他突然严肃起来："蒂莫西·崔德威尔在《灰熊人》中的死亡，不是浪漫主义的献祭，而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控诉。那些说他精神异常的人，恰恰暴露了自身的认知局限。"

《灰熊人》剧照

对于克劳斯·金斯基的争议遗产，赫尔佐格展现出罕见的坦诚："2013年的指控让我彻夜难眠，但艺术与道德不能简单划等号。就像我们不会因为卡拉瓦乔杀人而销毁《基督下葬》，时间会给出公正评判。"

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或许正是赫尔佐格作品的永恒魅力。正如他在新书后记所写："每个生命都是未解之谜，当我们试图用标签定义他人时，暴露的不过是自己的狭隘。"

问：小野田宽郎的故事既崇高又悲凉，您如何平衡这种矛盾情感？

赫尔佐格：尊重是唯一准则。当他把朝鲜战争误认为二战延续，把越南战舰当作盟军时，这种荒诞恰恰揭示了战争的虚伪本质。我曾在菲律宾实地考察，那些隐藏在藤蔓中的日军碉堡，至今仍在诉说着某种执念的可怕力量。

问：什么特质让您选择将这些边缘人物搬上银幕？

赫尔佐格：1972年拍摄《阿基尔，上帝的愤怒》时，我意识到极端环境能剥离人的社会伪装。就像小野田回到日本后对消费社会的批判，这些被主流放逐的灵魂，往往能看到我们视而不见的真相。

1974年小野田宽郎投降现场

问：您如何看待当下电影工业的安全至上主义？

赫尔佐格：安全措施是必要的，但不要让保险绳变成思想枷锁。我拍摄《陆上行舟》时，确实动用了300名秘鲁工人搬运蒸汽船，但每个危险镜头都经过精密计算。真正的冒险永远发生在思维层面。

问：在流媒体时代，您如何保持创作独特性？

赫尔佐格：我拒绝被技术绑架。当年轻人用2倍速观看电影时，他们错失了时间沉淀的美感。就像《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中那个长达3分钟的长镜头，需要观众用整个灵魂去感受。

我的书房挂着爱因斯坦的手稿复印件，上面写着："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这或许解释了我为何能持续创作——当多数人在追逐算法时，我仍在守护人类最珍贵的特质：对未知的敬畏与好奇。

问：您认为哪部作品最能代表自己的电影哲学？

赫尔佐格：就像无法从贝多芬交响曲中挑出最爱，我的每部作品都是时代切片。《陆上行舟》关于理想主义，《灰熊人》探讨文明与野性的边界，《内心之火》则是对知识分子的警示——当火山学家沉迷观测时，死亡已悄然临近。

问：如何看待观众给您的"浪漫主义者"标签？

赫尔佐格：这是危险的简化。我在《诺斯费拉图：夜晚的幽灵》中展现的恐惧，在《坏中尉》中揭示的堕落，在《遗忘梦境的吟游诗人》中捕捉的孤独，这些复杂情感远非浪漫二字可以概括。就像新书中的丛林，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内心之火》工作照

问：对于年轻电影人，您有什么建议？

赫尔佐格：放下手机，去真正的丛林走走。不是旅游景点那种，而是能让你迷失方向的地方。当蚊虫叮咬让你无法思考时，灵感反而会涌现。我的首部电影《生命的标记》就是在撒哈拉沙漠缺水三天时构思完成的。

采访结束时，赫尔佐格从书架取下1952年版的《康拉德小说集》："看这段《黑暗的心》，马洛说'我们生活在真实的深渊边缘'，这正是我所有作品的注脚。"窗外，洛杉矶的暮色正缓缓降临，如同他新书标题所暗示的——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永远孕育着最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