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跑偏”了新篇章
2026-05-04 23:37:5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10间敢死队》的首映盛典上,导演陈思诚首次携儿子与父亲共同亮相,一家三代齐聚一堂,为这部新作倾情助阵。回望过去,无论是让他声名鹊起的“唐探”系列,还是被视为向史诗巨制迈进的《解密》,似乎都未曾让他如此紧张不安。而这部于5月1日公映,由陈思诚亲自操刀编剧与导演的作品,成本虽不及那些投资数亿的大片,制作规模却更贴近他13年前执导的《北京爱情故事》,别有一番风味。
这或许正是《10间敢死队》的独特魅力所在——它是一部非典型的陈思诚电影。影片摒弃了陈思诚一贯的悬疑反转风格,也未展现出宏大的史诗野心,转而以一部轻盈的喜剧形式呈现,镜头聚焦于医院走廊尽头10号病房内的一群普通人。他们都是重症患者,在各自破碎的生活中,以笑容面对生死,寻求生存的意义。这本是一个极易被处理得沉重压抑的题材,但在陈思诚的巧妙构思下,却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热闹氛围,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死亡的阴影。
或许,人到中年,都会被迫直面生死这一沉重话题。如何与死亡和解,往往比追求世俗的欲望更为迫切。而电影行业的生态、恐惧、讽刺与希望,也被巧妙地寄托在了这些角色身上。此次,陈思诚在影片中甚至自嘲为“陈思诚式拼贴”,流露出一些他在公众面前鲜少展现的内心世界与真诚情感。
导演陈思诚 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一部颠覆陈思诚风格的作品”
《10间敢死队》的拍摄过程异常顺利,仅耗时30余天便完成。然而,剧本的打磨却历经七八年之久。谈及创作初衷,陈思诚坦言要感谢王宝强。2018年,他在王宝强的工作室参加饭局时,注意到一位言谈举止与圈内人截然不同的宾客。一打听才知,此人竟是一位医疗工作者。后来,电影中电梯工的故事、赵博文被父亲逼迫取精的情节、小小冰被父母遗弃的遭遇,均源自这位医疗工作者讲述的真实案例。正是这些经历,激发了陈思诚对病房里那些人物命运的浓厚兴趣。随后,他组织编剧团队深入医院,走访院长、医护人员及病人,积累素材。
时光荏苒,“唐探”系列接连问世,由他监制的“误杀”系列、《消失的她》、《三大队》等作品均取得了不俗的市场反响。然而,这个与临终关怀相关的现实主义题材却一直未能立项。直至疫情之后,陈思诚对生命与生活有了新的感悟,也察觉到整个社会心态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以往,大家的心态普遍积极向上,但这两年,抑郁情绪逐渐成为社会热议的话题。于是,我决定将这个尘封多年的题材重新拾起。”陈思诚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表示,“我认为生命应当更加积极、充满力量。好与坏、开心与沮丧,都是一天。为何不认真对待‘造物主’赋予我们的时间与生命的宝贵体验呢?”
电影《10间敢死队》剧照
去年3月,陈思诚携手联合编剧谭丽莹与六兽,闭关16天,潜心创作出剧本的最后一稿。完成后,他发现自己难以割舍,“似乎没有谁比我更能将这个文本呈现出它应有的风貌”。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尽管此次以相对轻盈的笔触诠释生死,但它毕竟是一个沉重的命题。陈思诚不愿轻易触碰此类题材,甚至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触及。于是,尽管他已久未执导轻量级项目,但仍决定亲自操刀。
或许是因为故事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10间敢死队》采用了顺拍方式(即按照剧本情节发展顺序进行拍摄)。“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这是第一次顺拍。我估计思诚在拍摄之前,整部电影已在他心中成型。”片中饰演马美丽的蔡明向徽声在线透露。
以喜剧解构生死议题,这与陈思诚以往“类型+工业制作”的创作方法论大相径庭。从“唐探”系列到“误杀”系列,再到《消失的她》,这些作品均遵循着类型化创作公式:悬疑推理构建叙事骨架,喜剧元素充当情绪缓冲带,动作场面提供视觉刺激,形成典型的“三明治结构”。再辅以社会化的主题导向、标签化的人物设置、伏笔安排与反转,一套完整的“陈思诚模式”应运而生。作为一手打造出中国最具票房号召力系列电影的导演,陈思诚长期被业界和观众视为产业属性强烈的商业类型片创作者。
然而,《10间敢死队》的选择却几乎每一步都走向了反方向——没有悬疑推理和动作场面的加持,没有刻意的反转设计和强悬念驱动,不依赖类型元素制造戏剧张力。在医院走廊尽头的10号重症病房,一个因亲人离世和生活重创而自杀未遂的负债青年章小兵,机缘巧合下成为临终病房护工,随后与一群“拼命想活”的重症病人发生了一系列双向救赎的温暖故事。镜头聚焦于病人们的日常琐碎与最终能笑对困境的心态变化。
相比陈思诚过往作品中那些情绪上的直给和不断叠加的视听渲染,《10间敢死队》甚至显得有些“反套路”的克制。陈思诚在采访中透露,主创团队实地采访了一百多位临终患者后,最终选择用最朴实的轻喜剧方式来呈现那些在沉默、尴尬后偶尔让人发笑的瞬间。因为“真正的难受,有时候是笑完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那几秒”。
若将陈思诚的导演生涯比作一条曲线,那么从《唐人街探案》1、2、3到《外太空的莫扎特》,从《解密》到《唐探1900》,他始终在商业与类型之间寻找平衡、不断突破——偶尔失败,但主流依旧以商业逻辑为主导。《10间敢死队》似乎是他首次在创作冲动优先于商业保障的情况下,自己撕开了类型外壳,向观众展现了一颗“真心”。自公开放映以来,观众对《10间敢死队》的评价几乎出奇一致:“很不陈思诚的作品”。
他坦言,这是他所有作品中,上映前最令他忐忑的一部:“电影不只有好坏之分,也有真假之分。《10间敢死队》是一部从创作初期开始,无论文本、演员表演,还是我自己付出的情感都特别真实的作品。不知道它在当下市场会怎样,确实有些忐忑。”
电影《10间敢死队》主创人员在北影节特别放映现场合影。
“哪个导演不想拍出好电影呢?”
“哪个导演不想拍出好电影呢?我是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现在都是被短视频冲击的,他们懂什么叫movie吗?”电影里包贝尔饰演的人物被吐槽电影拍得难看时,哭诉的一段剧情在影院引发爆笑。这是片中讨论度最高的一场戏——几个电影圈的老同学聚会,昔日的理想和创作野心早已被现实磨平,被一些观众称为今年国产银幕上“活人感”最足的饭局——“台词和角色像是在身边采风了似的”。包贝尔神助攻,易小星简直用生命在表演自己的处境,有人说陈思诚这次把自己的人脉燃尽了,大家都愿意放下身份和他一起开玩笑,对影视行业的自嘲和自黑几乎不留情面。这让不少观众感到欣慰,他们在社交媒体留言:“他确实会听观众的呼声,不仅听进去了,还用进去了。”
陈思诚是个会关心观众反馈的人。去年《唐探1900》上映前,他告诉徽声在线,自己重新在手机上安装了几个卸载已久的社交媒体软件,想看看观众究竟在如何评价自己的作品。到底是什么人在看自己的电影?他们喜欢哪里?又讨厌哪里?这些人都是谁?在陈思诚看来,自己通过电影与外界相连,与其纠结那些对自己的误会,不如回到电影范畴思考。他更关心和喜欢观察人,“哪些观众不喜欢我的电影,他们有着怎样的生活背景和经历,又有着怎样的喜好”。
包贝尔加入“饭局”完全是临时起意。饭局戏拍摄当天,包贝尔上午刚上完导演系课程,就这样穿着北京电影学院导演进修班的T恤走进了剧组。他不在乎自我解构,最终,也正因为他的出现让这场戏的吐槽变得更加生动具体。面对媒体,陈思诚说“这都是命运使然,感谢命运的眷顾”。其实,他对今天的电影行业有种切身焦虑,藏在章小兵的台词里:“中国电影这么难看是不是因为创作者不聊创作了?”
在首映礼上,陈思诚提及一组数据——2026年4月21—23日这几个工作日,全国电影票房一直在1300万左右徘徊,前一周的工作日票房约为1400万,而1500万票房通常被称为中国电影的“生死线”。根据国家电影局于2025年10月底发布的统计,全国共有营业影院15438家。也就是说,在4月下旬的工作日,分布到每家影院的日产出不到1000元。“连房租、水电和员工的基本开销都不够,这是各个方面原因造成的,我们电影人认。”陈思诚感慨。
早在2025年年初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他已经开始担忧:“甚至不是好与坏的问题,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无论艺术电影还是商业电影,或许前辈们都没有面临过当下的问题:电影还要不要存在下去,还能不能存在下去?”他想把电影和观众都留在电影院里,所以他过往的每部电影都力争做到别赔钱,因为如果想要实现大制作,要说服投资人,首先要做到电影不赔钱。
“除了电影,我几乎没有其他爱好,电影就是我的全部,这是真的,虽然说了也会有人不信。”陈思诚说。如果说这句话以前让人存疑,在看完《10间敢死队》后,这话开始变得可信。豆瓣上很多人分析影片的分层,第一层是对生死的探讨和喜剧,第二层是对电影行业的嘲讽、反思,再往里,则像是一封写给电影的情书。大概每个喜爱电影的人看到影片里贾导“神棍”一样言必称库布里克、塔可夫斯基、是枝裕和时都不免哑然失笑,而面对他垂死之际的卑微和执着,又无法不动容。
陈思诚说:“别停下,拍下去,尽可能地让更多人走进电影院看电影,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具有可行性的办法。”
发于2026.5.4总第1234期《徽声在线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陈思诚“撕开”陈思诚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肖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