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普拉达的女王2》：时尚业祛魅年代的深度剖析

二十载光阴流转，回溯至2004年，《穿普拉达的女王》横空出世，它以精妙绝伦的镜头语言，为我们铺设了一条通往奢华幻境的秘径。在这部影片中，我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跌跌撞撞却满心欢喜地闯入了现代时尚的迷宫，与那些熠熠生辉的物品重新编织起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战硝烟散尽后，奢侈品牌如雨后春笋般崛起，它们在一片祛魅的大地上，玩起了一场赋魅的盛宴。这不仅是商业对文化的巧妙征用，更是文化对商业的一次深刻重构。在战后西方那长达数十年的经济繁荣期，中产阶级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渴望挣脱过去的枷锁，拥抱一种全新的阶级意识，无限趋近于那遥不可及的上层社会，仿佛落叶挣脱了晦暗的根系，飘向光明的彼岸。

影片剧照掠影

恰如五一档期上映的续集中，英国女星艾米莉·布朗特饰演的艾米莉一语道破天机：“昔日，家庭主妇鲜少问津百元以上的手提包，而今，即便是美国中西部小镇的妇人，也需三千美元的DIOR来撑起门面。”然而，影片主角安迪（安妮·海瑟薇饰）却以一句犀利的反问，戳破了这层虚幻的泡沫：“你认为这样真的对吗？”

安迪的质疑，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时尚产业的核心悖论：从业者精心编织着品味的网，却贩卖着身份的梦。

品味的壁垒需要不断加固，以抵御那些试图通过挪用奢侈符号来构建自我的普通人。而加固的方法，竟是推高价格，人为制造稀缺性，让本就不易触及的奢华更加遥不可及。

在某种程度上，尤其是在轻奢、美妆和入门产品线领域，普通消费者成为了这场游戏的主要推手。艾米莉尖刻地指出，当下，零售业已成为庞大时尚产业中唯一仍在盈利的环节。然而，这些人却往往被贬低、被排除、被噤声，而他们越是如此被对待，就越是对所谓的奢华趋之若鹜，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循环。

因此，《穿普拉达的女王2》试图延续前作那充满戏谑与幽默的批判视角，在时尚业的内部掀起一场解构的风暴。然而，这种批判却被故事原型——《Vogue》美国版杂志主编安娜·温图尔视为一种讽刺。据徽声在线报道，她曾扬言，任何参与该片的时装设计师都将遭到其封杀。

前作在温图尔的阴影下艰难前行，却最终以票房和口碑的双丰收，赢得了温图尔的认可。她开始接受梅丽尔·斯特里普诠释的这位既像自己又不像自己的《Runway》杂志主编米兰达。电影通过呈现时尚业的赋魅过程，成功地拆解了其内在的神话学结构，实现了对时尚的祛魅。

然而，《穿普拉达的女王》的故事太过完整，以至于续集不再是对其的完成，而是对其的补充与缅怀，是在当下的行业逻辑中重新讲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事。

二十年前，西北大学的高材生安迪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时尚行业，她如同被扔进了一档素人改造综艺，经历了一场从内到外的蜕变。影片用一连串蒙太奇手法展示了安迪转变后的每日造型，几乎可以说是今日流行的“ootd”打卡的雏形。不过，主角无需自掏腰包购买这些昂贵的奢侈品成衣，她的所有衣物都借自杂志社的样衣间。坚持每日更换造型的ootd秩序，象征着主角对时尚逻辑的艰难接纳与适应。

她用衣着塑造自我，仿佛在一栋毛坯房上搭建起繁复的脚手架。她借此踏入那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应对着闪光灯的追逐与电话的铃声，却最终选择逃离，穿上朴素而舒适的衣服，重新找回那个真实的自己。

影片剧照再现

在续集中，安迪自然无需再经历这样的转变。影片不再呈现一个回避、接纳和逃离的循环，而是平静地描绘了安迪的回归与融入。她已成为一位拥有二十年从业经验的资深记者，渴望在时尚杂志中践行自己的新闻理想。

当续集中的其他人仍然遵循着ootd的秩序，不停更换着造型时，安迪却反复穿着一件领口使用按扣的廉价亨利衫，在古着市场淘着十美元的二手西服。这正是《穿普拉达的女王2》自路透图释出以来备受争议的地方。批评者认为，与被视为“时尚圣经”的前作相比，续集的服装设计仿佛预示了当代时尚业本身的疲弱与无力。《Runway》杂志时尚总监杰奈尔告诫回到样衣间的安迪，要遵循静奢风的穿衣规则，“静到要戴助听器才能听到”。

人们开始怀念经济上行时期那种张扬、外放的审美风格，对比着下沉年代简朴、复古、沉默的时尚潮流。他们感慨万分，仿佛衣着已经先于我们的肉身分崩离析，只剩下松垮到像一朵云一样包裹我们的剪裁，只剩下对面料本身喋喋不休地强调与炫耀。

这是对《穿普拉达的女王》一种常见的流行解读，即认为它以秀场般的场景调度和视听语言，为中产阶级的奢侈生活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然而，当我们用放大镜去研究剧中人物的服饰时，我们便可能陷入叙事的陷阱，被米兰达那精英化的时尚逻辑所吞噬。在前作中一个颇为著名的场景里，米兰达描绘了一条无情的时尚生产线，它将任何自以为不关心时尚的人都吸纳入其中，成为其产业链上的一环。

借安迪身上那件过时的天蓝色毛衣，米兰达论述道，正是他们这些时尚从业者在杂志办公室的方寸间确定了这一颜色的流行地位，让它在秀场中活跃起来，进入高级奢侈品牌的视野。尔后，当它过季时，便又被平价品牌挪用，进入安迪出没的卖场和超市，最终被其选中，重新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这仿佛是一个时尚的轮回，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但这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故事了。快时尚的兴起彻底颠覆了米兰达的论述，从秀场到卖场的时间差不再以月计，而是以天计。到了一些使用AI辅助的小单快反模式快时尚品牌那里，这个时间差甚至缩短到了以小时计。电影所想象的时尚从业者的ootd秩序之所以能够在现实中被低成本复现，正是因为快时尚的崛起与普及。

时尚业的真正危机或许正在于人类衣服的可能性正被AI穷尽，但也有可能它早已被穷尽，只是在不断循环往复中提醒我们成为新的自己。前作描绘的缓慢生产过程、品味从上而下的涓滴渗透预示着一个金字塔形的品味阶梯。然而这一结构在当下已被AI技术彻底颠覆，如今的时尚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假面舞会，人们舞蹈着、寻找着、迷失着。

技术的民主化意味着在利奥塔式的后现代知识结构中每个人都是品味的主体都是一个信息流动的节点。他们厌恶米兰达之类人物对品味阶梯的操纵与把控认定其代表了傲慢且过时的精英主义与阶级固化。

我们需要回到约翰·费斯克的论述中来。在他看来大众文化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工业产品而是人民在消费这些产品时生产出来的意义、快感与身份认同。它是一种动态的、流动的、不断被重新解读与赋予新意义的文化现象。

所以我们可以看出《穿普拉达的女王2》的困局所在。它无法超克前作的精英主义基调也没有描绘出那些枯燥而复杂的结构性危机。它只是将裁员、缩减预算等复杂问题简单化约为人的问题：一个身穿运动装对时尚从无兴趣只想套现离场的接班人成为了影片后续一系列危机的肇始。纸媒的衰落、AI的兴起、拍摄周期的缩减这些时代变迁的印记仅仅在台词中被提及没有被编织到剧情中去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力量。

这毕竟不是一部关于美国时尚行业的纪录片而是一部都市轻喜剧。此类电影过去是关于年轻职场人的成长与奋斗现在却需要让人到中年的安迪重新进入时尚行业接受洗礼与考验。甚至于米兰达关于她的记忆也被编剧刻意抹去这或许是为了呈现米兰达的高傲、自负、毒舌与不近人情但更多也是为了重复前作的故事模式让米兰达与安迪二人从零开始最终互相认可与理解。

影片剧照定格

问题在于米兰达所代表的严苛职场秩序在当下环境中已近乎霸凌与压迫。她过去将大衣扔到助理脸上的行为在续集里成为了一个都市传说她也不得不亲手挂起自己的大衣以示谦卑与改变。当代观众不再幻想成为米兰达那样的时尚女王而要开始共情影片中充当配角的助理们。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时常显露疲态无法掌控全局一度面临辞退危机的米兰达。她唯一能做的仅仅是让安迪不停打电话寻求渺茫的转机与希望。正如她在《最后的晚餐》前对安迪所说这一类型的画在欧洲汗牛充栋但达芬奇去掉了画中人子头顶的光环寓示着我们都是一样的普通人高贵而脆弱如同一枝浮在水上的芦苇缓缓漂荡携带着月光消失在黑暗中。

来源：谈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