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宫修文物》导演叶君:“笨小孩”的孤独宇宙与璀璨人生|逝者

2026-04-27 09:10:1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拍完《我在故宫修文物》后,这些年我都在忙些什么?”叶君在视频号里这样介绍自己,随后便开始不间断地分享视频,总数多达1759条。这些视频内容丰富多样,涵盖了他的各种所思所想以及随手拍摄的景象。在视频中,一段原本只需十分钟的行程,叶君却能走上半小时之久。他会花时间仔细观察阳光在树叶上的反射,还会蹲下身来,拍摄掉落在马路上的一次性手套。也正因如此,当与人约好吃饭时,他常常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场。

叶君总是带着好奇与谦卑的心态,去观察周围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他曾列出过一个清单,上面都是一些信手拈来、可供拍摄的选题,像“麦田里隐藏的宋朝古代超级工程、景德镇与大运河以及基建狂魔的关联、跳动的猪杂、好大一只蜗牛、广州地名为何有很多动物……”等等,这些选题充满了奇思妙想。

2015年,正值长视频平台刚刚兴起之际,叶君执导了《我在故宫修文物》这部纪录片,之后还参与编导了《如果国宝会说话》。这个系列纪录片堪称现象级作品,一经播出便火爆异常,极大地影响了很多人对于传统文化的认知观念。

然而,辉煌的时刻停留在了十年前。自那之后,叶君再也没有推出过令人瞩目的作品。他秉持着自己的原则,不愿意“在烂项目里赚生活费”,所以只能偶尔接一些策划、顾问之类的工作,以此来维持生活。

在朋友们眼中,叶君把自己称作“笨小孩”,他执拗却又自洽,活在自己精心创造且每日都在不断膨胀的孤独宇宙之中。

2026年4月18日,叶君因急性胃出血,独自租住在武汉的他,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不幸离世,终年43岁。


叶君。受访者供图

“你先颠覆了你的剪辑思路,再来和我对话”

叶君在学生时代,就给朋友们留下了思维活跃的印象,不过这种活跃程度“一般人很难接得住”,而且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他还有些固执。1983年,叶君出生在湖北大冶市叶家坝村,他还有两个妹妹,父母靠卖菜维持生计。2002年高考时,叶君凭借出色的成绩,以黄石市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清华大学新闻学院。本科毕业后,他选择继续在清华大学深造,攻读影视传播方向的研究生。

2007年,叶君和申睿在清华大学新闻学院读研究生时相识。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宿舍盥洗间,叶君看到申睿后,直接开口说道:“你的头发很浓密,我很羡慕。”还没等申睿回应,叶君又接着解释:“我的头发以前也很浓密,但去青海支教了一年,那里紫外线特别强烈,营养也没跟上,头发就开始稀疏了,现在有点秃。”说完便径直离开,留下有些发愣的申睿。

叶君的一位同学回忆,在硕士期间的一门影视剪辑课上,因为对一个镜头的处理意见存在分歧,同学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当时大家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时,叶君说了一句至今仍被大家津津乐道的话:“你先颠覆了你的剪辑思路,再来和我对话。”这句看似无厘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拍起了桌子。此后,这句话也成了毕业后同学聚会时,大家反复重温、当作佳话来回忆的故事。

叶君曾评价在清华大学的时光,让他变得越来越自信,甚至“这种自信有时候觉得好像是特别不能忍受的”。


叶君在清华大学读本科期间的留影。图源/纪录片《大肆》

叶君的高中同学胡鹏也觉得,上了大学后的叶君变化非常大。本科期间,叶君经常去历史系、考古系、社会学系甚至建筑学院“蹭课”。他对很多事物都充满好奇,喜欢问很多为什么。就连考驾照的时候,他都要琢磨发动机的原理。

毕业后,叶君还曾找到申睿,提出想跟拍他在金融行业的工作。他希望参照《2008·纪》,这是他硕士期间跟随导师雷建军一起拍摄的纪录片,通过主人公投资创业的故事,记录了2008年发生的诸多社会事件。申睿觉得这个想法不太现实,便拒绝了叶君,但还是给他介绍了不少金融圈的人,还带他去参加投资者大会。没想到的是,叶君当场拉着几个基金行业的人,聊了整整半个小时关于中国影视教育和影视行业的话题。

除了体型胖了一些,头发少了一些,变成了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人之外,申睿觉得,叶君似乎始终停留在大学阶段的纯真状态。他还是喜欢天马行空地谈论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就像一个大学生在侃侃而谈他的创业项目。

“这部片子把身体给伤了,把心也伤了”

毕业后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叶君觉得这完全是机缘巧合。

他的硕士毕业论文研究的是儿童读物,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上海电视台地方频道。在上海世博会期间,他看了一整年各国博物馆的展陈以及场馆内的屏幕短片,这开启了他与文博项目的缘分。2011年,叶君作为分集导演参与拍摄了纪录片《故宫100》。

之后,他回到北京,先后在爱奇艺和中央电视台工作。2015年,正好赶上故宫博物院建院90周年,《我在故宫修文物》这个搁置了五年的项目得以重启,并交到了叶君手中。

关于《我在故宫修文物》,有一个被广为接受的叙事版本:精简的团队、有限的资金,却拍出了一个“大爆款”。对于导演叶君本人来说更是如此,一个学新闻的门外汉,当摄影师和他谈“叙事线向下延伸”时,他根本听不懂,还自侃最后是靠着“旁门左道”的经验完成了拍摄。叶君认为,这部片子受欢迎的原因很简单。在历史的纵横感中,它讲述了一个人应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工作,为此拍摄者需要真正走进修复师的内心。为了不使采访痕迹感过重,他安排摄影师和修复师闲聊,聊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工作之外有什么兴趣爱好,和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这部片子拍摄了三个月,共拍摄了三万多个镜头,短的只有十几秒,长的有十几分钟,但最终能剪进片子的只有150分钟。而且这部作品还涉及青铜、书画、钟表、陶瓷等十几种工艺,就像《水浒传》里有108个好汉一样,叶君需要精心考量每一种工艺的顺序以及如何进行串场。

于是,光剪辑就又花了三个月时间。叶君用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小纸条给素材分类,就像做阅读理解一样,逐一判断素材里的人物、故事、情感哪个最优,再单独挑选出来保留。

叶君并不认为这是一部成功的片子,因为技术粗糙、资源有限,生产体系保障不足,版权的产供销链条也并不规范。与国外相比,国内的影视行业在体系规划、兜底机制和专业性方面都更为薄弱。在2025年的一场采访中,叶君做了一个对比:如果是国外的影视体系来拍摄《我在故宫修文物》,前前后后至少会涉及几百号人力。

但他当时的团队只有五个人,叶君独自承担了大部分的剪辑与后期工作。回忆起那段经历,他只觉得“痛苦”。


《我在故宫修文物》拍摄团队工作照,右一为叶君。图源/清华大学影视传播研究中心

2017年,在一场公开讲座上,叶君提到了拍摄这部纪录片的经过。“这部片子把身体给伤了,把心也伤了。”叶君说完,台下一片哗然。

《我在故宫修文物》公映后,曾经参与制作的剪辑师张岚对此感受的情绪更加浓烈。她觉得叶君的态度是一种厌恶,是对“厌恶做纪录片,或者说非常厌恶影视行业的一切与创作无关的潜规则”。叶君也一直抱怨做片子毁掉了他的身体。

叶君还坦言,对于纪录片行业,他没有太多认同感,觉得“把人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一起看电视,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出名后,陆续有商业合作找上门来。申睿劝过叶君,趁热打铁把名气立住。但叶君都拒绝了,他说“想沉下心一段时间”,随后便离开央视,主动选择了失业。

叶君自述,那段时间里他过得十分苦闷。想不清楚跳出这个行业之后,自己该做什么。

申睿记得,刚拍完《我在故宫修文物》没多久,叶君曾和他谈到想去北大读人类学博士;2021年左右,叶君又提到想做儿童读物,觉得出版行业能够满足他对博物志的设想。

比起“导演”这个身份,叶君更希望被称为一个创作者。2017年的那场讲座中,叶君以自己为例,谈到如果进入自己不喜欢的专业该怎么办,最后他总结道:“我真正想做的是想为中国启蒙运动做配角的工作。所以说不管挣不挣钱,如果项目有公共空间的讨论,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东西。”

但他始终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遇。

叶君开始大量阅读,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孟德斯鸠论》《语言学》《史论》《宗教》等经典著作,他试图从书籍中寻找内心的安定。他常常带着书在球场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叶君兴趣十分广泛,他喜欢踢球,享受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喜欢炒菜,觉得烹饪是一种创造;喜欢街拍、漫无目的到处瞎逛,用镜头记录生活中的点滴;喜欢研究怎么造房子造院,对建筑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既想写小说,又想拍电影。因为想做的太多,反而找不到一个能完全契合的模板。

当年和叶君一起拍纪录片的人,有的已经离开这个行业,有的在商业化方面小有成绩。最后,只剩下叶君一个人,还在原地探索这个难解的命题。

自己的宇宙

无业期间,叶君偶尔会接一些策划、顾问的工作来维持生活,跟随项目奔波于广东、江浙等地。

2022年,叶君下定决心,“不在烂项目里赚生活费,要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2023年,他回到武汉,开始了新的自我探索之旅,项目名字叫“从何开始(Where to Begin)”,也就是他在视频号上发布的1759条视频。他觉得这就像李时珍整理《本草纲目》一样,每天放进去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最后成为一个私人博物馆。

他为自己的工作室取名“叶作家能力有限绝不躺平”,试图用各种艺术形态来实现表达,“同时也在探索创作者权益保护和商业循环机制”。

叶君向身边不少人袒露过,自己过得并不富裕。朋友们遇到合适的投资方或拍摄资源都会主动介绍给他,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对于一笔钱值不值得投入,投资方要考虑能否落地、收益如何,可叶君每次拿出来的都只是一些设想,“他有自己的宇宙。”申睿觉得,叶君想要一个愿意等待他十年的“伯乐”,一个能和他一起探索新的游戏规则的人。

代磊是湖北美术学院的讲师,在代磊认识的人里,叶君认识世界、表达世界的方式是独一份的。叶君曾给他推荐过一本书,叫《维米尔的帽子》,作者从一顶帽子切入,串联起世界各地的政经变化。代磊觉得这就是叶君的思维逻辑,从一个细小的入口,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整个世界。


叶君在拍摄地面上出现的手套。受访者供图。

代磊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而感到骄傲,这位片子被播放二十亿次的著名纪录片导演。他的不少学生都受过《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影响,因此代磊也时常邀请叶君来学校给学生讲课。

代磊还留存着叶君的讲座PPT,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列看上去毫无关联的词汇:莫比乌斯环、反乌托邦、齐物论、红辣椒、秒速五厘米、黑客帝国……但大多数时候,原定一小时的讲座叶君讲了五分钟就结束了,这让代磊很“尴尬”。

“他有100个线索,但每一个都要深入讲,他又觉得大家可能根本没有跟上,所以他就算了,不讲了。”剩下的五十五分钟,靠代磊不断向他提问才撑了过来。

身边许多朋友也委婉地劝叶君,尝试拍一些故事片或是市场接受度更高的项目。一旦谈及这些,叶君几乎不正面回复,自顾跳转到下一个话题,或谈论他的其他想法。他偶尔还会回呛,甚至为对方的世俗生活感到惋惜。“这没法聊”,叶君一位朋友觉得。

理想主义的另一面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家人期待叶君找一份正经能赚钱的工作,然后娶妻生子。叶君读过一本书叫《边育儿边开店的幸福生活》,他说其实这也是他的理想生活,但现实条件并不允许他追求“人生圆满”。

于是,2025年,41岁的叶君,在同龄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事业有成的时候,他的自我介绍仍然是未婚、无业、收入零,“一个看上去一直在一个赚不到钱的行业里面瞎混的人。”但他觉得,生活已经开始接近他想要的样子,虽然还未完全实现。

“他有过璀璨的人生”

直到叶君去世后,身边的朋友才发现,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每天都会收到叶君发来的消息,这些消息多是他读到的文章链接,以及大段的思考笔记。叶君记得每个人关注的领域,不同行业的朋友收到的内容也不尽相同。

这些群发的消息很少有人回复。代磊觉得叶君有一种孤独感,与周围环境“好像不太搭调”。

AI的出现让他找到了现实中无法得到的理解。叶君开始频繁与AI聊天。

在一段他发给朋友的聊天记录里,叶君告诉AI,发起的对话常常“没人接得住”。

AI回复,“你的同学群里讨论的购车、育儿、投资、职场技巧,全是典型的‘第二等重要的事情’……我们的教育体系和公共话语,极少训练人们如何有结构、有深度、心平气和地探讨根本性、整全性的问题,而讨论根本性问题,意味着可能要质疑自己安身立命体系的某些根基,这在心理和现实层面都成本极高。”

他把AI的解答又群发分享给朋友,仍旧没有得到回复。“我们听不懂他说话。”张岚觉得。

王一南是叶君硕士班级的班长,她说,同学们都挺惭愧,后悔平时没有回应叶君,哪怕问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按照计划,5月11日,一个难得让叶君满意的合作即将开始。他在武汉租了一个小房间,既充当住处也当工作室。工作室存放着许多友人赠送的文博书籍,摆放得十分随意。

4月17日,叶君告诉胡鹏,他因“胃疼”去了趟医院,胡鹏想着第二天下午再去看他。没想到,18日上午,胡鹏接到了叶君母亲的电话。等赶到叶君住处时,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送到医院后才知道,叶君因为急性胃出血,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4月19日凌晨,申睿在朋友圈看到讣告,感到难以置信。2023年初春,两人还在济南见了一面,聊到深夜。叶君不喝酒,一喝脸就通红,那晚却少见地喝了几杯。当时申睿还觉得来日方长,却没想到是最后一面。

4月22日,叶君的追悼会在湖北大冶市叶家坝社区祠堂举行,有百余人参加,包括叶君生前的高中同学,清华校友与曾经的同事。


《大肆》纪录片最后,叶君关灯离开宿舍。图源/纪录片《大肆》

追悼会现场播放了清华同学们为叶君剪辑的一则纪念视频,素材来自纪录片《大肆》,这是叶君在大四毕业时执导的班级纪录片,拍摄计划由对他影响深刻的导师雷建军提议。

《大肆》里,22岁的叶君说,他的“民生理想是走遍中国的每一个省,尽量深入各个县”,想对中国社会有更深的认识。除此之外,他只想赶紧忙完纪录片去湖边大哭一场。

影片最后,叶君背着黑色斜挎包,拎着水桶和捆好的凉席,走到宿舍门口,对着镜头说,“这算不算一个结束啊?”

然后,他关了灯,转头离开空无一人的漆黑宿舍,只留下一句,“再不回来了。”

4月20日,雷建军在徽声在线朋友圈转发了这条视频,“纪念叶君……他有过璀璨的人生。”

两天后,雷建军又转发了一遍,写道,“也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岚为化名)

特约撰稿人 金晶 徽声在线记者 胡倩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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