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AI电影登陆院线:一次“匠心独运”的探索之旅
2026-10-27 16:58:2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10月下旬,北京党史馆中影影城CINITY巨幕厅迎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首映礼。在这个中国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场景中,主创团队站在台上,台下坐着观众、媒体和影评人,却唯独不见“演员”的身影。
“首次参与没有演员的首映,感觉颇为新奇。”著名影评人谭飞在台下半开玩笑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站在台上的,是博纳影业行政总裁蒋德富和知名制片人、博纳影业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曲吉小江。他们身后的大银幕上,正播放着一部名为《三星堆:未来往事》的100分钟院线长片。
这部影片堪称国内首部获得公映许可证、全程依托AI技术参与制作并在商业院线正式公映的电影长片。片中所有人物均为全新设计的数字形象,未借用任何一位真人演员。
没有群星助阵,也没有大规模的宣传投放,蒋德富甚至主动为影片降温,“作为第一部AI电影,我们需要保持诚实。任何观影反馈,我们都将虚心接受。”
10月23日,《三星堆:未来往事》正式登陆全国院线。首日排片占比2.9%,票房达到31.7万元。截至10月25日晚,累计票房已突破118万元。而这部影片的制作成本高达千万级别。
这样的场景,让蒋德富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中国电影从胶片向数字时代转型的时期。他坦言:“在我们尚未做得尽善尽美之时,已有观众走进影院支持。只要有人观看,便是对行业创新的莫大鼓励与肯定。”
资本市场对“AI影视工业化”的热情高涨,与影院平淡的票房和上座率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正是理解“中国首部AI院线电影”的起点。
一部“匠心独运”的AI院线电影
要深入理解《三星堆:未来往事》,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这部影片的诞生背景。
2022年,四川方面向博纳发出邀约,希望通过电影这一艺术形式,将“三星堆”文化广泛传播。毕竟,全国乃至全球有太多人无法亲临广汉,参观三星堆博物馆。
这是一个宏大到令人敬畏的题材。蒋德富算了一笔账,若要真人实拍这样一部还原古蜀文化和历史的电影,“没有三个亿是难以完成的”。
对于影视公司而言,资金到位后,一切均可按部就班实现。难的是,是否有人敢于投资。此时的中国电影产业,正处在一个“投资谨慎”的周期中。资本泡沫退去后,行业显得颇为被动。
关键时刻,AI技术崭露头角。2023年,博纳在拍摄电视剧《上甘岭》时,便看到了AI在影视产业中的巨大潜力,并利用AI完成了部分急用的美术场景和概念图。
2024年初,OpenAI发布的Sora demo画面直逼电影质感,让曲吉小江预判到,“AI影视时代即将来临”。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开启了利用AI制作影视作品的尝试。
而蒋德富的说法,或许更贴近这部作品真实的出发点。
要实现三星堆题材的作品,真人实拍需外景、演员及大量CG特效。这无疑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且拍完后观众是否买账,他们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AI技术以较低的成本实现了传统实景拍摄的效果,图片来源:《三星堆:未来往事》官方剧照
他们决定先拿这个题材做一部短剧试试水。2024年,AI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在抖音上获得了两个亿的点击量,电影项目随即被提上日程。
这一决策符合电影工业规律。用低成本验证题材,再用验证过的题材撬动更大的投入。然而,短剧与院线电影在制片标准上存在着巨大鸿沟。
“原本想跟随技术步伐,结果却成了领跑者。”蒋德富如此形容当时的处境,“前面无人,我迈出了第一步,便不能停歇,只能继续前行。”
在蒋德富看来,这段历程充满了挑战与磨砺。
困难首先来自大模型技术的不可预测性。模型的进步并非线性过程,制片方永远无法预知明天是否会冒出一个更惊艳的模型,将前几个月的心血比下去。对于一部处于制作周期的电影而言,AI的“进步”有时更像是一种诅咒,让人被卡在“永远还能更好”的技术上升通道中。
博纳AI团队最终决定,必须设定一个时间节点,“尽量少留遗憾,但要符合电影局的审查标准”。否则,就只能傻等大模型更新,永远无法完成影片,那这部电影便永远无法面世。
另一个困难是视频模型的一致性问题,这是所有AI视频目前都难以回避的核心问题。同一个角色,前五分钟与后五分钟的长相可能截然不同;同一个场景,光源下的面部肌理也可能前后不一致。在手机上观看或许还能接受,但到了大银幕上,这些缺陷将被无限放大。
图片来源:《三星堆:未来往事》官方剧照
他们解决一致性的方法朴素而原始,“逐帧手搓”。这实际上是一部“手搓”出来的AI电影。所谓的“AI一键生成”,在影院工业级交付面前根本不存在。
数字可以说明这种“手搓”的程度。《三星堆:未来往事》时长100分钟,约2000个镜头,累计产出了超过120万张底图,成废比接近600:1。
为了一个可用的镜头,团队往往需要生成、筛掉成百上千个。最累的时候,一天只能完成一个镜头,与传统拍电影无异。
成本的账,也与外界想象的“AI等于省钱”的逻辑大相径庭。AI省下了实景、群演、海量CG的费用,却将成本重新压在了“人”这一端。
团队规模近百人,达到了标准电影剧组的配置。还必须重新招人、培训,并摸索出了一些传统剧组中根本不存在的新岗位,如“一致性校验”(专门确保角色前后形象一致)、数字角色选角(与真人选角截然不同)等。
当模型公司走进片场
从成片的质感来看,《三星堆:未来往事》的人物一致性在AI长片中属于可接受水平。
在影院放映海报上,生数科技Vidu被列为“首席技术支持”。从蒋德富和曲吉小江的体验中可以感知,模型公司此次扮演的角色远不止于提供API接口那么简单。
蒋德富表示:“生数科技给予了我们很多支撑,不仅在算力上提供了支持,还在视频生成上给予了很多技术指导。”
他还补充道:“以后拍电影,身后应该有个大模型公司、有个视频生成公司在支撑。”
博纳影业行政总裁蒋德富
剧组早期的工作流是用图片去控制模型的幻觉和一致性问题,如用ComfyUI搭建训练集。在那个阶段,只要算力足够,token消耗也并不高。但随着生成时长和复杂度的上升,算力消耗的结构发生了变化。在这个过程中,生数科技提供的不仅是算力,还有针对电影级需求的专项支持。
通用视频模型的设计目标是生成“好看的短视频”,而电影需要的是可衔接、可控制、可复现的镜头语言。两者之间的差距,靠电影团队单方面“抽卡”是无法填补的。
据生数科技透露,他们为剧组建立了底层技术引擎的服务团队,专项定点解决技术难题。双方协同完成从分镜、画面到视频生成的制作,搭建起了电影AI工业化制作的底层架构。
技术只能承担画面生成与执行的任务,而故事创意、剧本、镜头设计及审美判断仍需由人类创作团队完成。更为关键的是,人物稳定性、镜头连贯性及大银幕放映画面精度仍需大量人工调整。生数科技的存在,让模型层有了一个可以响应电影级需求的接口。
模型公司从单纯的工具供应商,似乎变成了“联合制片方”。这不仅改变了电影工业的制作流程,也改变了制片人的角色和成本结构。
以前,技术层面的问题无需制片人操心。而现在,显卡成为了重要的生产资料。显卡不仅是核心生产要素,里面还装着这部电影最核心的数据,而且价格一路上涨,既贵又难买。
在蒋德富看来,传统剧组“好管”,哪怕再大型的项目,导演管主创,制片主任管其他,“只要钱到位,就能天天拍摄”。而AI剧组的不稳定性极强,“你想要的它给不到,它给你的你可能觉得还不好。”
有意思的是,他们对“超级个体”和OPC之于院线电影的未来持否定态度。
短剧可以靠个人手搓完成,但到了大银幕上基本无法观看。而AI制片对每个个体的要求度更高了,AI剧组里每个人都得是导演,因为每个人会负责一定的AI内容板块。如果没有导演思维,团队前后交接时便无法衔接。
制片人的判断与市面上流行的“AI让一个人拍电影成为可能”的叙事形成了微妙对冲。
蒋德富表示,AI无法生成知名导演在现场的那一句“有了”“这条过了”,也无法生成“一个眼神背后的故事”。
“这可不是说模型公司能训练出来的。导演对电影的感觉,他想要的可能是一种情感的流露,可能是一种微表情,可能是希望观众在这里能够发现眼神背后的故事。”蒋德富进一步解释道。
成本与票房:叙事的问题,技术无法解决
在被问到“AI电影最大的预算风险来自哪里”时,曲吉小江坦率地回答:“对叙事不太确定。”
博纳影业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曲吉小江
剧本能展现一定的样貌,但真正成片后,更多的问题会浮现出来。节奏到底行不行?能否让观众为此买票?
技术团队把力气花在了最难的地方,并确实取得了肉眼可见的进步。但电影不是技术demo秀,多数观众买票进影院,最终看的是故事、人物、情感,是那套已经运转了一百多年的叙事语法。
千万元的制作成本,在院线电影成本项中不算高,但在AI影视项目中,却算得上是一个天花板级别。
蒋德富反复强调,“这是一次投石问路”,关键的意义不在于它挣多少票房,而在于这套新的技术拉通之后,如果跑通了,后续就知道如何让新技术给电影产业赋能。
“跑通了制作过程,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至于票房,我们不太去计算这个事儿,我们不跟市场较劲,不跟观众去较劲。你非让观众看,你非让市场给你排片,我觉得没有意义。但是我们毕竟迈出了第一步。”他坚定地说。
“跑通”这个词,科技公司喜欢用,而在这里的确切含义是,从立项、制作、审查、定档、发行到上映,第一次被完整走了一遍。
电影是去年9月送审的,蒋德富表示,最开始都没想到能顺利过审。
有人对蒋德富说,“你们在CINITY这么大的银幕上放,胆也够大的”,他的回应是:“你要坦诚地亮给大家看底牌,你不能骗观众,对吧?一定要找到最好的放映质量的场所去放你的片子,把缺点暴露出来。”
蒋德富内心很清楚,AI制作与真人和实景拍摄的质量是完全不同的,市场号召力也不同。在前期,他们没有过高投入的宣发,在定价上,他特别希望影院不要卖得太高,在与院线分账比例上,也大幅调低了自己的比例。
这部电影的结算票价是20元,而北京场次普遍在30元-50元之间,个别影厅甚至过百。
票价最终由影院决定,片方无法掌控,因为这涉及到单个影院的场租、水电费、人工等运营成本。但蒋德富呼吁院线,尽量降低一点票价,让更多的观众能够走进影院,会有更多的市场反馈。
至于观众的反馈……目前看到有意思的评价是,如果是在流媒体平台免费观看,可能会成为传奇,但付费观看,现阶段不会接受。也有观众给出了折中的判断:“如果你能买到30元以下的票,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这让《三星堆:未来往事》在某种程度上处于一个尴尬位置:它不够好到让人忽略票价,也不够差到毫无观看价值。第一部作品有技术里程碑意义,而多数观众目前没有为里程碑买单。
结语: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首周末票房的低迷,只能说明市场对“AI电影”这个概念有热情,但并不多。
蒋德富总时不时回想起,20多年前,他在中影推广数字电影时,亲历了中国第一部数字电影《天上草原》(2002)进院线的情景。以豆瓣800多条评价来看,这部电影大概没有多少人看过。
“那时候,我们要推广数字设备,要把机器安到影院,好多影院不装,说'我不装,我不弄,我就放胶片'。”院线经理反复说,数字什么时候来再说,反正我现在不放。
当时一台数字放映机售价200万元,体积庞大,很多影院嫌麻烦。蒋德富的应对方式是,不跟趋势较劲,但也不假装趋势会解决所有问题。这家不放,就换下一家谈。然后,他们跟人谈技术、跟人谈未来。
《天上草原》正式进入院线放映时,他对进场观众说的话是:“这是第一部数字电影,能有人买票进了,我就感谢你们了。”
二十四年后,AI电影来了。他说:“我看到现场那么多观众,就有点惊讶,他们能来,能够给一些认可,已经足够了,真的很好了。”
按制作团队的说法,《三星堆:未来往事》的经历是孤本,只有这部AI电影有这个经历,因为它是从“完全不行”到”完全行”。
这种姿态背后,是从胶片到数字、从数字到AI一路走过来的从业者才有的判断:技术过渡期的狼狈是常态,重要的是别在过渡期里假装已经完美。新技术不会因为它是新的就被接受,至少对于百年电影产业来说,它得先证明自己真的能讲好一个故事。
无论这部电影最终票房定格在哪个数字,它也已经把“AI到底能不能拍一部进院线卖票的电影”这个问题,从PPT和短视频里,第一次搬上了中国的大银幕,交给真实的观众和现实的票房去检验。
在这份成绩单背后,是一群人用两年时间“死磕”一件事,他们的选择、挣扎、判断与误判,本身可能比票房更值得被记录。(本文首发于徽声在线,文|Lcc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