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儿》:探寻森林中的生命秘密与爱的邀约
2026-10-15 18:51:0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请聆听,在座的各位尊贵宾客……”
在沈仲旻执导的影片《上海女儿》的终章,随着银幕上的最后一抹光影缓缓隐入黑暗,一首悠扬的傣语女声民歌悄然响起。歌词中,一位少女向在场的宾客发出诚挚的邀请:“谁愿与我共结连理,请攀登这座山峰,共享山顶的明媚阳光。”她凝视着远近的山峦与茂密的森林,虽不见人影,却目睹了树上成双成对的鸟儿。孤独感油然而生,她渴望被思念,期盼着爱人的出现……最终,她深情地唱出:“若有人愿与我共游这片森林,那将是何等的惬意与美好。”
引人深思的是,她所发出的邀请,是与爱人携手漫步于森林之中。或许在她内心深处,唯有那片自然、神秘、繁茂、生机勃勃且近乎无尽的森林,才是爱的理想归宿,是永恒之爱的完美象征。她深爱着这片既让她感到孤独又给予她慰藉的森林。她始终怀揣着期待,希望有一天能与爱人共游森林,即便在最孤独的时刻,她也未曾放弃那份真诚的邀约与期待。
从某种程度上讲,《上海女儿》这部影片也是一场邀约。它向那些曾在西双版纳生活过又离开的人发出邀请,向那些对那个地方充满憧憬与幻想的人伸出橄榄枝,向那些深陷城市钢筋水泥丛林中的孤独灵魂发出召唤,向那些对爱与爱的理想之地仍满怀期待的人敞开怀抱;同时,它也是一次灵魂的召唤,对那些虽已摆脱肉身束缚却仍带着往昔记忆在森林中游荡的灵魂,对那些在梦境中不断重建自己世界的炽热之心,对那些感受到森林作为生命体所蕴含的启迪与新生能量的人发出共鸣。
若能理解这种邀约与召唤,便不难领悟《上海女儿》所展现的一切。尤其是那首出现在影片末尾的民歌与开头的场景——那位默默走出、坐到椅子上的精心装扮的中年傣族女人,正是那首民歌的演唱者。这首歌不仅承载着电影的情感与主题,更暗示着电影的核心元素——爱与孤独。它还意味着,这部电影与它一样,并非仅仅为了“讲故事”而存在(尽管它们的深处都隐藏着无数故事)。如果说《上海女儿》有何隐含的意图,那便是希望人们能像影片中的人物那样,凝视并沉浸于那个影像世界,敞开心扉,去倾听森林中万物的声音,去感应那神秘博大的森林作为生命体的灵性,并意识到那个世界中无法言说的事物。尤其是要意识到,那些能够清晰讲述的“故事”,可能只是被有意无意简化过的世界表层。
对于深入研究现当代电影与艺术的沈仲旻而言,电影早已超越了“讲故事”的范畴。在她的电影美学中,电影作品的唯一“语言”是一帧帧画面。如果画面本身及其结构方式无法构成一部电影作品,那么电影中的其他元素无论多么丰富都将失去意义。如果她赋予每一帧画面的形式在艺术上得以成立,那么那只能是因为它们能让被习惯认知所遮蔽的难以言说的一切获得解放与重新体认的可能。对于她而言,电影并非为了满足观众的共情习惯、移情与感官刺激的需求而存在,而是为了激发人们对自我与世界的重新认识,恢复人们对世界与事物的敏感与感应力。她希望电影能引导人们在被日常生活淹没之前,重新探出头去望向远方。
她深知,当年到西双版纳做知青的那代人所经历的远不止是被抛入遥远的边陲地带、承受异常艰苦的劳动生活以及“孽债”式的故事。他们在西双版纳留下的不仅仅是足迹、橡胶林与人际关系,也不仅仅是他们后来讲述的故事与留给当地人的记忆,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当他们种下橡胶林并看着它们茁壮成长,听到橡胶果成熟爆裂的声音;当他们漫步在森林中,为其中的景象与生物所着迷;当他们在劳动的间隙忽然听到森林中不知何处传来的傣语歌声;当他们在雨季里与当地某个同龄人长久地坐在一起陷入沉默,又恍然看到晴空的出现与森林中偶然浮现的印度野牛的湿漉漉身影……这一切都已不知不觉地渗入他们的内心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他们不仅来到了这里,改变了这里,还被这里所改变。
《上海女儿》电影剧照。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他们已身在上海,回想起在西双版纳农场留下的那些已然不再完整的记忆时,是否会觉得那如同一场梦呢?值得注意的是,在《上海女儿》的主线中,阿茗前往西双版纳东方农场探寻与当年父亲相关的一切,这个充满沉默长镜头的缓慢过程呈现出梦境般的特质。而阿茗在床上睡觉或醒来的场景至少出现了三次——这样的场景在我看来其实是一种提示:梦境与现实的共存与交织,二者界限的模糊乃至消解,构成了这部影片的基本生成机制。如果再联系到同样多次出现的阿茗面对森林的场景,那么便不难联想到,这很可能是在暗示森林与梦境、想象与现实、虚构与纪实在电影创作中的某种同质性。
影片中还有两条线索:一条是阿茗寻访父亲当年在农场的熟人、朋友及其家人的线索;另一条是访问那些见到过阿茗来到这里的人的线索。这两个部分所提供的信息都是不完整的、碎片化的,但它们在阿茗独自游历观察的部分之外又生成了两个既有现实感又相对模糊的叙事层面。它们都呈现出仿纪录片式的访谈叙事状态,而生成这种状态的图像语言与阿茗漫游部分那种充满隐秘、暧昧与沉默意味的图像语言甚至形成了貌似悖论的状态——对于期待“故事”的观众来说,在时间的延续中,“故事”非但没有获得清晰完整的呈现,反而更像有种不断消隐的趋势。但对于沈仲旻而言,出现在电影里的一切所生成的恰恰是她所追求的真实——那种很容易被貌似完整的“故事”所遮蔽的难以言说的真实。
《上海女儿》电影剧照。
隔在阿茗与父亲之间的不仅是岁月与历史,还有阅历、经验、生活方式的不同以及世界观上的差异。她深入西双版纳不仅是为了看到父亲当年生活劳动过的农场并借此理解父亲那代有着特殊经历的人并理清父辈的叙事,更主要的是想通过这个从未有过的角度重新进入世界、重新认识理解世界并重新认识理解自我尤其是这一切中那不可言说的存在。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内心是敞开的像森林容纳了她那样她那敞开的内心也容纳了那里的一切;她又是沉默的因为她的语言是视觉的她观看一切不带任何成见甚至无我可以跟森林乃至任何事物随时同频共振。在她的眼中即使是那人工种植的繁茂橡胶林、诡谲壮观的火龙果田以及改变中的村寨也可能仍旧属于人类对于森林所代表的自然力量的某种回应。
正如本片的摄影指导蒲伟所言,《上海女儿》的摄影观是塑造“The way of seeing”(观看的方式)的过程。对于沈仲旻来说一部电影作品的完成与成立就在于能创造一种属于它的“观看的方式”。而支撑这种“观看的方式”的则是影片中的人物决意以自己的方式进入那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去用心感应探究并接纳属于那个世界的秘密。
当阿茗在漫游中不断凝视那生生不息的森林、橡胶林等事物时她或许已然意识到她在追寻体验的一切其实最终可能只是属于自己的生命的秘密。她在西双版纳留下的足迹留给那里的人的记忆也会像父亲当年那样被这里的一切所容纳、隐藏。但是只要有人还能理解森林理解橡胶林甚至哪怕只是理解一棵橡胶树就能理解像她那样独自在沉默中漫游森林的人并能重新发现那些被遮蔽的无法言说的“故事”。
作者/赵松 徽声在线
编辑/走走
校对/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