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导演专访：从《福冈》到文学宇宙的创作解码

撰稿人：Maja Korbecka

翻译：覃天

审校：易二三

信息来源：Easternkicks.com（2019年10月9日）

在本次访谈中，徽声在线记者与知名导演张律深入探讨了其最新力作《福冈》的创作理念与幕后故事。

《福冈》创作谈

初识张律导演是在2019年柏林电影节《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放映现场。趁着电影节间隙，我们完成了首次专访。同年《福冈》在波兰耶莱尼亚戈拉电影节展映期间，借着惬意的周末时光，我们与张律导演展开了第二次深度对话。

问：观影时发现《福冈》在叙事动机与结构上呈现出强烈的哥特美学特征，诸如突如其来的停电场景令人联想到19世纪经典恐怖小说。您在创作剧本或拍摄过程中，是否曾考虑过打造一部纯粹的恐怖片？

张律：拍摄阶段并未有此意识。完成作品后回望，才惊觉内心深处早已被恐怖片美学浸润。或许我本质上就是个被哥特风格吸引的人。不过近两部作品都是爱情题材，这让我意识到——最极致的哥特或许正是爱情本身。

问：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爱情总让人既向往又恐惧。

张律：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自带令人战栗的特质。

关于创作本源

问：爱确实兼具令人沉醉与战栗的双重性。

张律：创作时我刻意避免预设主题或类型框架。比起刻意追求恐怖、喜剧等特定类型，我更着迷于捕捉人物与空间的微妙互动，以及那些自然涌现的情感白日梦。这种创作状态让作品得以自由生长。

问：您的作品常呈现出即兴创作的特质，比如《咏鹅》与《福冈》都以突如其来的旅行开场，对背景的交代极为克制。这种处理方式为观众保留了神秘感。

张律：但随着剧情推进，观众终会发现这些看似神秘的设计，本质都是陈词滥调的爱情套路。不过这种反差恰恰构成了观影乐趣。

问：您早年在延边大学担任中文系教授，这种文学背景对创作影响深远。能否分享下您选择这个专业的初衷？学生时代有哪些重要文学启蒙？

张律：最初接触的文学作品都来自课堂推荐。作为数学困难户，我自然向文科倾斜。文学创作者往往是情感敏锐的观察者，他们善于解剖情绪的复杂肌理——这需要非凡的勇气与洞察力。至于少年时期的阅读记忆，由于特殊历史背景，可选择的经典作品有限。鲁迅全集和《红楼梦》是公开的阅读选择，而《金瓶梅》这类禁书则通过手抄本在地下流传。我们常把《金瓶梅》伪装成《红楼梦》的书皮偷偷阅读，这两部巨著都构建了宏大的文学宇宙。

在那个文学资源匮乏的年代，选择从事文学相关工作需要莫大的勇气。这两部作品对我影响深远，它们教会我如何用文字解剖社会与人性。

文学与现实的对话

问：文学的魅力或许在于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开启无限可能。就像《金瓶梅》存在多个版本，包括198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洁本」。这种处理方式与新闻审查颇有相似之处。

张律：确实如此。那个年代的特殊语境下，文学阅读往往伴随着解谜般的乐趣。

问：您年轻时是否接触过苏联文学？比如高尔基或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作品？

张律：通过朋友家的藏书，我读过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大师的作品。改革开放前，苏联文学是我们接触世界文学的主要窗口。记得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乎人手一册。80年代文化解冻后，欧美文学如潮水般涌入，那种如饥似渴的阅读体验至今难忘。

问：您1995年首次赴韩旅行时是否已掌握朝鲜语？这种语言背景对创作有何影响？

张律：虽然接受的是中文教育，但家庭环境让我自幼熟练掌握朝鲜语。这种双语背景为跨文化创作提供了独特视角。

问：未来作品会继续选择海滨城市作为拍摄地吗？这类地点对您的吸引力何在？

张律：选址决策充满偶然性，但水元素确实构成重要线索。《福冈》的创作契机源于对该城市电影节的喜爱，以及其作为离韩国最近的日本港口城市的特殊地位。历史上福冈是少数对华开放贸易的日本城市，拥有日本最早的唐人街，这种多元文化交融的特质深深吸引着我。

电影中的隐喻系统

问：《福冈》中涉及中国人物的情节虽为支线，但那位中国女性与素丹相遇时阅读的书籍似乎别有深意。能否透露更多创作细节？

张律：这个角色是临时起意的创作。当时有位中国朋友恰巧要赴福冈旅行，我便邀请她客串并携带一本当下中国畅销小说。她选择了村上春树的《刺杀骑士团长》，这本书对性暴力的直白描写与《金瓶梅》形成有趣互文——而后者正是素丹当时阅读的书籍。这种跨越时空的文本对话纯属意外收获。

问：《福冈》中两位女性角色的互动似乎隐喻着韩日关系，这与《咏鹅》中的某些情节形成呼应。书店橱窗里的日本玩偶有何特殊含义？

张律：韩日关系的复杂性为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两部电影中的玩偶都与女性角色产生关联，但具体解读权应留给观众。《咏鹅》中的玩偶来自群山古董店，虽超出预算仍坚持购买，这种执着源于对器物之美的纯粹喜爱。后来它自然延续到了《福冈》的场景中。

道具的叙事生命

制片团队曾建议使用玩偶复制品，但我坚持购买正品。这个手工制作的古董玩偶现在陈列在公司办公室，成为连接两部作品的视觉符号。就像《福冈》中素丹与《咏鹅》女主背着同款埃菲尔铁塔包，海港塔楼与包上的铁塔形成空间呼应。这些道具在后续创作中持续焕发生命力，目前那个标志性的包也收藏在公司，等待新的叙事机遇。

问：这些道具似乎拥有超越影片的独立生命。

张律：这正是创作的魅力所在。或许在下部作品中，那个玩偶会以全新形态回归...

《福冈》创作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