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宁理:于角色中诠释法律与人性的温柔交融
2026-09-30 14:52:4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演员宁理有着一套独特且极具个人色彩的生活哲学:他常常毫无目的地搭乘地铁、公交,悠然穿梭于城市的街巷与熙攘人流之中。他并不热衷于主动参与社交活动,而是以一种抽离、隐形的观察者姿态,敏锐捕捉普通人的日常百态、情绪的微妙流转以及生活的点滴细节,这些经历都成为他表演创作的宝贵素材。
在近期热播的法治年代剧《重器》里,宁理展现了一场深度且富有层次的共情创作。他所饰演的周一仆,是一位儒雅、沉稳,心怀悲悯且坚守原则的政法教授。这个角色的气质与行为底色,源自宁理对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细致入微的观察与深刻理解。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宁理进行了全方位的准备,如同开展一场严谨且充满温度的学术研究。他将自身对表演艺术的独到见解,巧妙融入角色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使得这个看似功能性的人物,拥有了鲜活饱满的生命力,仿佛从剧本中跃然而出。
在《重器》中,宁理出色地诠释了周一仆教授这一角色
周一仆作为一名历经岁月沉淀、重返讲台的法学教授,其人物内核远非单纯的知识传授者。他更是法治初心的坚定传承者与忠诚守护者。在宁理的深入解读中,法学教育绝非仅仅是冰冷的条文背诵。这也是周一仆授课的核心初衷所在:他期望学生能够跳出机械的法条学习模式,锤炼出独立的人格与严谨的心性,成长为有温度、有底线、有担当的合格法律从业者,为法治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尽管周一仆并非戏份最多的核心主角,但宁理对待每一个角色都秉持着戏剧演员的专业素养,全方位精心打磨角色的质感。戏剧学院的科班教育,让他养成了全程参与角色妆造、细节设计等创作环节的习惯。为了贴合周一仆废寝忘食、潜心治学办案的工作状态,宁理特意提议加入馒头配咸菜的工作细节。这一细节的添加,让角色更加立体多维,仿佛观众能看到周一仆在案前忙碌,顾不上好好吃饭,只能简单对付一口,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中的场景。同时,宁理还将自身丰富的人生阅历与温柔底色,自然融入角色的师生戏份之中,使角色更加真实可信,富有感染力。
生活中的观察与沉淀,是宁理表演创作的重要源泉。他拥有一套极具个人标志性的生活方式:偏爱置身于城市的喧嚣之中,以公共交通为载体,在人群中安静地旁观人间百态。他常常毫无目的地搭乘地铁、公交,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与人流之中。不主动参与社交活动,而是以一种抽离、隐形的观察者视角,敏锐捕捉普通人的日常百态、情绪的微妙流转以及生活的点滴细节。在他看来,这种在闹市中的独处,并非是与生活的隔绝,而是另一种深度融入的方式。车厢里的烟火日常、路人的细碎温情,都是最珍贵的生活素材。这些素材持续为他的角色塑造、情绪感知积累真实的人间质感,让他的表演始终扎根于生活,贴近人性,能够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
与此同时,宁理还从自身翻译创作的体验中,领悟出表演与文字翻译的共通内核,进而形成了专属的创作方法论。在他的认知里,演员演戏与译者译书,本质上都是一场二度创作与精神解码的过程。翻译是跨越语言壁垒,将异国文字的思想内核转化为受众易于理解的母语表达;而表演则是打通文字与荧幕的桥梁,把剧本中的人物世界观、精神内核,通过演员的神态、举止、情绪等具象形式传递给观众。二者都需要极致的细节打磨,既要忠实于原本的核心主旨,又要贴合受众的感知习惯。通过不断地推敲、修正、适配,让深层的精神与内核精准落地。这一跨界感悟,也让宁理塑造角色的方式更加细腻、通透,能够更好地将角色的内心世界展现给观众。
以下是宁理的深情讲述:
“法律,其内核蕴含着无尽的温柔”
周一仆是在经历了诸多风雨后重新走上讲台的。台下的学生,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宁理特别喜欢剧中的一句台词:“即便是在那些日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也能发现人性的光芒。这些温暖和善良是我们工作的价值和意义。”在大众的普遍认知中,法律或许显得刻板、冰冷,讲究严格的规则。然而,在宁理看来,法律的内核是温柔的,它存在的意义在于守护普通人的尊严与权益,为人们撑起一片公平正义的天空。
宁理认为,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不能仅仅是机械地背诵法律条文。刑法典虽有一百九十来条,一个学期基本上就能背下来,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法律人,还需要掌握法律的逻辑,养成法律的思维习惯,学会用法律来思考问题、判断世界、指导行为。这是周一仆作为政法老师上第一课的初衷,他希望学生不仅仅来学习知识、研究法条,更重要的是成为一个合格的法律人,具备独立的人格和正确的价值观。这也是他给这些学生将来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提醒,让他们在未来的道路上不忘初心,坚守法治精神。
剧中有一段周一仆和张丽慧的对手戏,让宁理深有共鸣。周一仆说审判员、审判官是门槛最高的职业之一,因为他们裁判的是一个人的人生。如果从业者人格不独立、内心自卑,就无法胜任这份神圣的工作。这也是他对法律职业、对后辈最真切的理解和期待,希望他们能够以公正、客观的态度对待每一个案件,维护法律的尊严和权威。
周一仆和程兼济的关系,既像是朋友,又如同战友。他们对法律的认知高度一致,比如在李乡案中,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联手,共同为维护法治而努力。然而,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却有所不同。程兼济是那种烈火性格,充满激情和热血,用行动去冲击不公,为正义而战;周一仆则更像静水,深沉而内敛,用深邃的思想和完善的制度来承载法治的未来,为法治建设奠定坚实的基础。
“法学生,既要博学严谨,也要心怀爱与悲悯”
对于程兼济、周一仆来说,所有学生都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宁理回忆起自己在上海戏剧学院的时候,也经常到老师家去蹭饭。那时学生没有收入,老师经济上也不是很宽裕,可能只是自己包一顿饺子,但对学生来说,却有着家的温暖感觉。在老师家,学生们可以放下课堂上的拘束,像跟自己的父母撒娇一样跟老师聊天,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周一仆也会请学生来家里吃饺子,他不仅仅是一位法学教授,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有爱和悲悯。这些课堂以外的戏份,能够更多展现他作为人的多面性,让观众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立体的周一仆。
《重器》剧照
张丽慧决定去基层西北的时候,周一仆跟她有一场在书房的深刻谈话。周一仆说起自己跟程先生也经历过漫长的被打压的岁月,也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段台词写得特别感人,宁理在拍的时候和演张丽慧的演员(张佳宁)都非常投入和动情。在那个时刻,周一仆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的授业者,同时也是家长、长辈。他通过这种形式告诉张丽慧,一个法律学生要博学,要严谨,同时也要有爱和悲悯。因为他们在工作中打交道的是人,法律人的独立人格、正向价值观,不是靠书本学出来的,而是在基层实践、在真实的人间百态中慢慢体悟、打磨出来的。只有心怀爱与悲悯,才能真正理解当事人的处境,为他们提供公正、合理的法律帮助。
周一仆跟张丽慧说,要保护普通个体的生命和尊严,为整个社会提振善。拍那场戏的时候宁理几度哽咽,台词真的写得特别好,也让他重新认识了中国法律人在整个法治建设过程中的初心。徽声在线记者了解到,该剧的编剧赵冬苓老师写一个职业,并非只是写刻板枯燥的工作流程,而是写得非常细腻动人。她能够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将他们的情感、思想展现得淋漓尽致。宁理跟赵冬苓老师这是第二次合作,之前演过她写的《警察荣誉》。每次演她的戏,宁理都感觉到她的笔力能够渗透到这个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血管里,让角色栩栩如生,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让角色的像素更加清晰,展现角色的独特魅力”
演员拿到剧本的时候,读到的往往只是这个人物大概的轮廓,如同一张模糊的照片。如何让角色的像素更加清晰,展现出角色的独特魅力,需要通过各种方法来实现。比如服装、配饰、行为,还有语气、口音等,这些细节都能够为角色增色不少。虽然周一仆的戏不是很多,但定妆的时候,每个阶段的妆造宁理都会跟服装老师进行深入沟通。弄好了以后,沈严导演会问宁理觉得怎么样。宁理的习惯是,先照一下镜子,看这个角色跟自己想象的是不是接近。因为服装造型会反过来作用于他,让他更相信自己成为了这个人物,从而更好地融入角色,展现出角色的风采。
《重器》剧照
宁理是话剧出身,上学时演角色,都会自己研究化妆、设计造型和发型,根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完善形象。进入影视行业后,他也一直保留这个习惯。比如剧中周一仆伏案批阅文件、身后站着陈一众的那场戏,宁理就在思考,如何直观表现人物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于是他和道具老师提议,可以准备馒头、咸菜。对他来说,吃饭不是享受,只是为了支撑工作,简单对付一口就够了。这一细节的添加,更贴合他全身心投入事业的状态,让观众能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周一仆对工作的专注和执着。
《重器》剧照
这些生活化的小细节,能够让人物跳出台词的局限,通过一举一动展现更丰富的层次,给观众留出了想象和解读的空间。宁理回忆起早年在学校排练的时候,也会查阅资料、翻看老照片寻找灵感,再根据理解搭配服装、调整状态,让自己真正成为角色,而非只是扮演角色。人艺的老一辈演员也是如此,像于是之先生塑造《龙须沟》的程疯子、《茶馆》的王利发,都是以剧本为基础,在生活中寻找原型,为角色赋予灵魂。这些前辈一直是宁理的榜样,激励着他在表演的道路上不断探索和进步。
“表演也是翻译的过程,传递角色的精神内核”
翻译书对于宁理来说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并非刻意为之。当然,宁理也承认自己翻译的水平还是比较生涩,不像专业翻译家那么流畅,但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享受的过程。他自己平时看英文原版书的时候,就会把一些难懂的段落翻译成中文,加深自己的理解。翻译《宇航员的终结》,也是跟出版社闲聊的时候,他们说宁理要不要试试翻一本书,这倒是个挺好的尝试。宁理觉得可以试一试,于是便开启了他的翻译之旅。
开始的时候,宁理也有些犹豫。如果这本书是那种硬核的科普教科书,他不敢涉足,因为专业东西太多,怕自己无法准确传达其中的含义。但它属于非虚构类的纪实随笔,有科学事实作基础,还有很多哲学思辨、社会分析、历史评述,偏散文类的,不是那种严谨的技术陈述,所以宁理还敢于尝试。宁理表示,法律上的东西,如果是类似于这种的,他也特别希望尝试。但那种严谨的学术著作,需要专业的法律人才能够涉足,周一仆可以,但演员宁理不可以,这体现了宁理对翻译工作的严谨态度。
在翻译《宇航员的终结》的时候,宁理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感受:表演也好,他们这种二度创作的创作者也好,都是翻译的过程。翻译的时候他会反复推敲一句话,如何用母语群体的习惯方法,来理解另外一个不同母语群体的思想。演戏也是一样,拿到剧本,这是编剧给我们的世界观,如何通过演员的肢体、塑造,变成另外一种语言,把演员理解到的精神内核翻译给观众。整个过程中有一种不谋而合的感觉,让宁理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表演与翻译的相通之处。
宁理曾经看过一个纪录片,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密码和解码的过程。从一个孩子对世界茫然无知,开始学会表达渴、饿、冷、热这些实在的感受,慢慢学会表达喜悦、悲伤、沮丧这些不是实体的、很难描述的感受。人们找到了一种公共密码,就可以传递想法。鸟类、兽类之间也有密码和解码,用单一或复杂的音节传递恐惧、警示。宁理觉得这一切特别有意思,仿佛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你进入到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一个人的灵魂、一个人的创造当中,拿出来变成另一种表达形式,内核是一样的,再把它传递给另外一群人。这个过程真的特别神奇,让宁理对表演和翻译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感悟。
《重器》剧照
“观察是用另一种形式去融入喧嚣,感受生活的多彩”
宁理经常去坐公共交通,坐地铁,有时候没有目的,随便选一个目的地就上车。突然就感觉像是身处在某一种戏剧情境当中,听点音乐,或者根本就不用听,就听着车厢里的声音、窗外的声音,看着每一个人,父母和怀里的孩子、恋人之间,宁理觉得这些都是生活中特别富有诗意的画面。这些画面如同电影般在宁理眼前放映,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温暖。他不惧怕被观察,进入角色以后,演员是幸福的、幸运的,能有这样的机会进入到不同的灵魂和身体当中,按照角色的喜怒哀乐去行为。他可能是I人、可能是E人、可能是社牛,在角色的行为逻辑里,那是自然的。但在生活中,宁理必须要按照自己的身份去做所有反应,这个时候他就会变得很无措、无所适从,因为要承担社交的责任。但宁理并不是怕人,他喜欢在闹市中、在街巷里、在地铁公交上观察人,因为这个时候他是隐形的。他希望在生活里成为隐形人,不习惯在镜头前扮演自己,他更愿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感受生活。
宁理担任了今年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中国电视剧单元评委
宁理自己演的角色的成片比较少去看,毕竟那是我自己,看的时候会有一些尴尬。宁理之前拍完一条都不去看回放,担心它会摧毁自己的信念感,摧毁当时情境当中的假定性。他希望沉浸在角色里,而不是不断地回看,影响自己的表演状态。后来丁黑导演跟宁理聊过一次,宁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丁黑导演告诉他,导演提意见并非否定表演,演员现场的体感,往往和镜头画幅、景别呈现出的最终效果存在偏差。导演只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观众,然后来提意见,希望演员的想法和镜头前呈现出来的是统一的。宁理觉得有道理,所以后来不确定的时候会去看回放,看自己呈现出来的跟自己想象的是不是一致,以便及时调整自己的表演。
宁理的翻译作品《宇航员的终结:谁将飞往无人星际》
这和翻译是一样的,翻译《宇航员的终结》的时候,宁理也会找亲近的朋友,念一段话给他们听,问他们听着清不清晰,有没有歧义。宁理希望当读者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能一下子理解作者的原意是什么。演戏也是一样,演员想得再多再丰富,呈现给观众的时候,要让观众知道你要表达的是什么。只有观众理解了演员的表演,才能产生共鸣,达到表演的效果。
宁理觉得自己是一个既统一又矛盾的人。他喜欢安静独处,在独处中思考人生,沉淀自己;也热爱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在生活的喧嚣中感受人间的温暖与美好。他的工作让他成为被观察的中心,但在生活中他又很喜欢成为观察者,去看世界的不同层面、不同角落。这不是说故意为了远离喧嚣的环境,观察可能是用另外一种形式去融入喧嚣,旁观而不是参与其中,可以随时抽离。这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和观察视角,也让宁理在表演的道路上不断探索和创新,为观众带来更多优秀的作品。
徽声在线记者 戴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