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文艺青年的最后防线崩塌了
2026-09-30 14:28:2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你是否听说过一个被称为“至暗榜单”的现象?
让我们从最近的一则新闻聊起。近日,知名辩手詹青云与庞颖携手为井柏然、孙千主演的剧集《早春晴朗》进行宣传,然而,该剧内容被部分观众批评为充斥刻板印象与陈旧价值观的霸总剧,这一评价让一直被视为女性榜样的詹青云遭遇了大量吐槽。最终,詹青云选择删除了相关宣传内容。
别急着认为这只是件小事,不值一提。接下来的内容,或许会让你大跌眼镜。
有人精心梳理了近期一系列类似事件,编制了一份“文艺X的至暗时刻”榜单。
“文青四大至暗时刻”
这份榜单上,贾樟柯对红果短剧的痴迷、舒淇与杨紫琼对Labubu的喜爱、文淇在豆瓣为《那年那兔那些事儿》打出五星好评、汤唯“五刷《哪吒2》”并被发现使用“藕饼cp”(哪吒与敖丙)手机壳……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触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这些小事,为何能让一群人感到崩溃与幻灭?
你或许会觉得这群人过于矫情,是闲得无聊吗?
非也,若你看到至暗榜单上的另一番景象,感受定会大不相同。
01
莫言、王朔都曾坦言自己沉迷短视频,难以自拔,王朔甚至一天能刷上八九个小时。然而,当人们在短视频中刷到他们沉迷其中的画面时,却纷纷松了一口气。
原来,大作家也如此,我还焦虑什么呢?追求高级感,确实很累人,要求自己始终保持高级,更是累上加累。
我们曾深信,有一群人与众不同,他们才是真正的高级。
何为文艺青年?文艺青年不仅仅是喜欢电影、文学那么简单。文艺青年代表的是一种审美,一种身份认同,他们有着自我期许,愿意为这份高级感付出努力。
电影《路边野餐》中,写诗的陈升/《路边野餐》剧照
那些曾对高级感心生向往的你我,或多或少都在这群人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文艺青年不追大众烂片,不盲目跟风流行,他们与平庸保持距离,追求的是更复杂、更有深度的内容。他们相信,文化能够引领人走出庸常生活。
重要的不是文艺青年做了什么,而是他们坚信什么。然而,这份坚信,却成了他们的软肋。
品味、知识、独立、先锋、反大众……这些审美元素构成了文艺青年的身份边界。一旦他们心中的审美对象崩塌,身份也就随之瓦解。
《重庆森林》剧照
因此,不要轻视文艺青年的失落。失去身份的他们,仿佛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不再是审美共同体的一员。
他们之所以如此容易幻灭,如此热衷于放逐游戏,是因为他们从未将偶像视为普通人。
文艺青年没有窥见偶像的真实面貌,而是迫不及待地塑造了一个崇高、神圣的形象,并视其为真理。他们甚至比偶像本人更急于维护这个形象。
然而,他们以为自己在捍卫高级感,实际上不过是在捍卫想象中的那个高级的自己。
直到有一天,高级的自己,遇见了庸常的偶像。
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02
初级形态的文艺青年,内心充满了无数投射,一个个尚未成型的凌乱自我。
但自我认知,从来不仅仅是文艺青年的问题。它是一个古老而又宏大的命题。
我是谁?
在前现代社会,这个问题并不复杂。我是谁家的儿子,谁的妻子,属于哪个家族,住在哪个村庄,处于哪个阶层,信奉什么宗教,从事什么职业。我是谁,是一个早已给定的答案。
我是谁 /《千与千寻》剧照
关系性、继承性、稳定的身份,构成了稳定的我。无需自我探索,我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一个确切的答案。
现代社会对人的改变,在于瓦解了他的稳定自我。我不再仅仅是我父亲的儿子,某个村庄的人。我离开了家乡,改变了职业,选择了伴侣,甚至改变了信仰。
我的身份,不再是被给予的,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和定义的。
我相信什么,什么就是我的身份。政治理念、宗教信仰、哲学思想、民族认同、职业伦理、人生理想……我是与我站在一起的人群。尤其是知识分子文化,更是深深依赖这一套。
《绿皮书》剧照
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思想证明,我不是环境塑造的产物,我有自己的立场和信念。身份,是我的价值观、信念和理想的体现。这也是为什么20世纪的理想主义如此耀眼。
然而,自此之后,自我认知愈发岌岌可危。
如果身份不再是被给定的答案,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的答案,我就必须不断回答:我是谁?
我是我的职业,我是我的品味,我是我的消费,我也可以是我展示给别人看的样子。
《喜剧之王》剧照
我是我所听的音乐,我所穿的衣服,我所住的房子,我所喝的咖啡。我看贾樟柯,不看商业大片;我读昆德拉,不读畅销书。我听古典音乐,不听口水歌;我看书,不刷短视频。
现代性解放了我,让我自己选择我是谁。我不停地制造“我”所是。
文艺青年,就是其中一种非常精致的自我制造方式。
03
文艺青年是这条历史链条中一个非常特殊的产物。
他们不是前现代人,没有“我是谁家的儿子,所以我是谁”的固定身份;他们也不满足于“我是一个记者,所以我是谁”的简单定义。他们选择了更高级的答案:我是我所相信的、我所阅读的、我所观看的、我所欣赏的东西。
文艺青年并非与现代性无关的小众亚文化。恰恰相反,他们是现代人失去传统身份后,为自己重新制造身份的一种方式。
文艺青年,是现代自我危机的一种高级解决方案。
文艺青年是现代自我危机的一种解决方案 /《一一》剧照
文艺青年追求的所谓高级品味,承担了过去血缘、宗教、阶层曾经承担的一部分功能:给我一个位置,让我知道自己是谁。
在这里,人类自我的全部历史运动,展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悖论。在前现代,我因为属于某个共同体,所以知道自己是谁;到了现代,我必须选择一个共同体,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时至今日,后现代时刻,我可以属于很多共同体,却因此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上午看贾樟柯,下午买Labubu,晚上看《哪吒2》,一觉醒来,给《那年那兔那些事儿》五星好评。原本属于不同文化趣味的人群,现在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生活里。
《那年那兔那些事儿》第五季剧照
我并没有变得虚伪,也不需要通过保持一致来证明自己是谁。
但是,真的不需要吗?
如果我真的不需要,为什么我还要那么在意詹青云是否推荐了一部霸总剧,在意贾樟柯是否真的那么喜欢看红果,在意谁给什么电影打了分,谁又用了什么手机壳?
以下两件事,难道不是在同时发生吗?一方面,人身上的身份越来越多,甚至彼此冲突;另一方面,对身份一致性的要求却越来越高。
人只是平凡众生中的其中一个 /《搏击俱乐部》剧照
人们虽然自己难以成为一个统一的人,但我们热衷于要求别人必须是统一的人。
人的自我越来越碎片化、流动化、矛盾化,但心灵却愈发地要求自己保持一致性,需要觉得自己是同一个人。
当外部身份越来越不稳定时,人反而会更加努力地制造内部的一致性。而别人的一致性,可以用来维持我的一致性。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现实中的我越来越复杂,想象中的我却越来越简单。
04
所以,理想的我仍然渴望有一个真实的、统一的自我吧。
我真正相信什么?真正喜欢什么?真正想成为谁?这些仍然重要吧。
但太多时候,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感到无助、脆弱。
我的至暗时刻,不是发现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而是发现连喜欢什么、消费什么,都已经不能证明自己是谁。
《漫长的季节》剧照
我太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了。而谁能快速把我组装起来,接收我,谁就能快速占领我、拥有我。
信仰接过我,把我组装成某种主义的人,使我接受它的边界;品味接过我,把我组装成某个圈层的人,使我接受它的规则;社交媒体接过我,占用我的时间,把我组装成可观看的人、观看别人的人,使我接受一种公共形象。
我获得了确定性,与此同时,我也被它占据了一部分。我们互为对方的一部分。对方借助我繁殖、扩张、征伐、占有;我依靠对方,获得语言、秩序、归属、一个位置。
初级文艺青年的完美形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初级文艺青年形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四重奏》剧照
我读它的书,听它的音乐,认同它的价值,使用它的语言。我从它那里获得一整套看待世界、解释世界的方式。如此下去,直到拐棍折断。
我慌了。那些曾经如此确定的东西,突然都不再确定了。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失去它,失去我所依附的,并不等于失去自己。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内在一致性,从而容纳那些不一致。
我可以喜欢彼此冲突的东西,而不必认为那是伤害;可以改变观点,并允许别人改变观点,而不必披甲讨伐;我也可以推翻过去的自己,却不用因此感到自我崩塌。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剧照
我已可以把曾经定义过我、也被我用来定义自己的东西,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它们依然是我的信仰、我的职业、我的品味、我的爱人、我的偶像、我的群体。但它们不再是我的主人。
我可以属于它们,也可以离开它们。我可以借助它们成为自己,却不必成为它们。无论我如何改变,我都知道,我仍然会是我。
作者 |苏打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