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金岁月》引发热议:历史能否被重新剪辑与解读?
2026-09-14 19:01:5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今年戛纳电影节的舞台上,直接回应国际政治现实的作品并不多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聚焦历史回望、记忆重构与身份探索的电影佳作。在这股潮流中,《浮金岁月》(Golden Age)以其独特的魅力脱颖而出。导演Bérenger Thouin耗时近十年,以一位平凡女性跨越整个二十世纪的人生轨迹为叙事主线,巧妙地将真实历史档案与新拍摄的虚构影像交织融合。影片从20世纪20年代法国乡村的旧世界风貌,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洗礼,最终抵达现代社会的曙光,不仅呈现了一位女性在历史洪流中寻找自我定位的艰辛历程,更深刻探讨了影像、记忆与历史如何被重新审视与解读。
作为Bérenger Thouin的导演处女作,《浮金岁月》能够入围戛纳官方经典单元,无疑是对其艺术成就的高度认可。这部作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新人之作,它超越了普通历史片的范畴,不局限于对历史的简单重现,而是在历史与当代之间搭建起一座对话的桥梁:
在独家专访中,Bérenger Thouin深入剖析了女性视角、档案影像的运用、现代性的探索,以及这部历经十年磨砺的电影背后的创作心路。从如何说服投资人相信一个前所未有的项目构想,到如何在预算不到300万欧元的情况下,打造出一部横跨世纪的史诗巨制,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导演的匠心独运。
为何选择以一位普通女性作为观察整个世纪的视角?
Bérenger Thouin表示,二十世纪的历史叙事已被男性视角所主导,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公共空间,男性几乎无处不在。历史、战争、国家叙事,大多是由男性讲述给男性听的故事。当然,女性故事也并非缺席,但往往被塑造成传奇人物,供奉于神坛之上。而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平凡女性的生活,她们没有改变历史,也不追求伟大,只是默默地生活在历史的长河中。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经历,如婚姻的现实义务、寄宿学校对年轻女孩的培养、女性在不同历史时期的限制与选择,构成了传统历史叙事中常常被忽视的部分。换一个视角,整个世纪的面貌将截然不同。
这些普通女性的经验,在传统历史叙事中往往被边缘化。但当你以她们为观察点,整个世纪的历史将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比如,婚姻对于她们来说,可能是一种现实义务,而非浪漫的选择;寄宿学校则可能成为培养女佣的摇篮,限制了她们的人生发展;而女性在不同历史时期所面临的限制与选择,更是反映了社会变迁的深刻烙印。
影片涉及女性自由、女性欲望以及同性情感等敏感话题。今年戛纳电影节上这类题材的作品层出不穷。您认为这些故事是当代社会发展的产物,还是它们一直存在,只是过去未被察觉?
Bérenger Thouin透露,他花费十年时间完成这部电影,因此这些问题一直伴随着他的创作过程。十年前,当他开始构思这部作品时,社会对于这些议题的关注远不及今天广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女性、身份、亲密关系以及个体处境的讨论日益重要,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些故事同样值得被讲述,也值得成为电影的主题。
更重要的是,如今越来越多女性创作者涌入电影行业,她们拥有不同的成长背景、人生经验和表达方式,为电影注入了更加丰富的声音。对于Bérenger Thouin来说,最珍贵的并非某一种观点占据主导地位,而是不同视角能够共存共荣。电影需要这种丰富多样的目光来呈现世界的多元性。在创作过程中,他阅读了许多二十世纪初女性作家的作品,发现其中相当多的人都经历过同性情感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们争取自身自由的一种方式。这些经验并非今天才出现,而是长期以来没有得到足够关注。
影片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同时使用了大量档案影像与虚构影像。为何选择这种形式?
Bérenger Thouin解释说,最初的出发点始终是这位女主人公的人生经历。他要讲述的是她的冒险故事以及她穿越整个世纪的旅程。档案影像是在项目推进过程中逐渐引入的。他们希望通过这些真实影像为人物赋予更丰富的生命力、更广阔的历史维度以及一种更具传奇色彩的气质。然而,真正困难的是找到一种合适的电影语言来融合这些档案影像与虚构叙事。哪些档案影像能够进入叙事?如何使用这些影像?又如何让它们真正成为电影的一部分而非仅仅是历史资料?这是整个创作过程中最耗费时间的工作。
档案影像与虚构叙事是如何巧妙结合的?
Bérenger Thouin透露,在最初构思时,他考虑过使用Super 8胶片来营造一种人物的亲密感。因为Super 8天然会让人联想到私人记忆、家庭影像和个人生活。但后来他发现这种胶片的时代痕迹过于明显,观众很难忘记那些属于过去的痕迹。而他希望观众能够沉浸在人物的世界中,而不是一直停留在时代感本身。于是,他逐渐转向35毫米档案影像。当这些影像经过修复后,观众能够真正走进去感受其中的故事和情感。它们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密度和质感,让观众能够在画面内部停留并发现新的故事。
档案影像是先于剧本存在还是先有剧本再寻找影像?
Bérenger Thouin表示,首先还是剧本的创作。剧本完成后,他观看了数百小时的档案素材,不断寻找那些能够承载人物和故事的画面。比如一艘驶入河道的驳船,如果只是作为档案影像,它只是1920年代法国乡村的一段历史记录。但如果让主人公站在岸边等待它,那么同样的画面就会拥有新的意义。观众看到的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种期待、一段关系或者一次命运的转折。这正是档案影像最迷人的地方——它们原本属于历史,但进入虚构叙事后,又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因此,写作变成了一种双向过程:剧本寻找影像,影像也反过来改变剧本。事实上,他们电影的写作一直持续到剪辑阶段,甚至在正式拍摄开始之前就已经通过剪辑档案素材重新思考整个故事。
影片在黑白和彩色之间灵活切换,色彩的运用是如何设计的?
Bérenger Thouin解释说,由于绝大部分档案影像都是黑白的,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思考如何让所有影像形成一个整体。最终,他们选择以数字方式拍摄黑白影像,然后再与档案素材一起进行统一的重新着色处理。这样,无论是历史素材还是他们拍摄的镜头都能共享同一种视觉语言。当然,这种统一并不意味着完全消除差异。有时候观众仍然能够看到缝隙并意识到某些画面来自档案。但他认为这种张力本身也是电影的一部分,它增加了影片的层次感和观赏性。
面对如此庞大的历史跨度,您如何决定呈现什么、不呈现什么?
Bérenger Thouin强调,最重要的一点始终是保持在主人公的尺度上。虽然电影确实横跨整个二十世纪,但他们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试图概括历史本身,而是始终跟随这个人物的经历和感受。因此,影片始终存在一种双重视角:一方面,观众和她一起经历这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另一方面,作为今天的观众又拥有历史知识,知道战争会发生、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二十世纪最终走向了哪里。他感兴趣的正是这两种认知之间的张力——人物有限的认知与观众今天对于历史的理解之间的碰撞和融合。
影片似乎也是一次关于现代性的深刻旅程。
Bérenger Thouin赞同这一观点。他表示,故事从1920年代一个几乎仍属于十九世纪的小村庄开始,那里有贵族阶层、传统秩序和旧世界残留下来的结构。然后他们一路穿越现代性的到来——两次世界大战、工业化、社会变迁、消费社会……最后来到巴黎奥利机场这样的现代空间。从一个旧世界抵达现代世界,这也是影片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它反映了人类社会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过程以及其中所经历的种种挑战和变革。
这种通过一个人物穿越整个世纪的叙事方式让人联想到《阿甘正传》这样的经典作品。您如何看待这种比较?
Bérenger Thouin表示,他一直觉得美国电影在讲述自身历史方面比欧洲电影更加自如和擅长。他们非常善于把国家历史转化为引人入胜的叙事,并赋予它某种神话色彩。他很羡慕这种能力,并认为这种能力不仅存在于电影里,也存在于文学里。相比之下,欧洲创作者对于宏大历史叙事似乎更加谨慎和保守。当然,欧洲也有类似的作品,比如《马丁·伊登》。他认为那部影片和《浮金岁月》之间存在某种精神联系,特别是在社会流动、个人命运与时代关系的问题上。虽然他们的方法不同,但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如何重新处理历史影像、如何重新思考历史的再现和解读。
当然,《浮金岁月》并没有直接参考其他作品进行创作。Bérenger Thouin表示自己并不是一个会在创作时严格依赖参考片的人。这些作品更像是一种陪伴和启示,它们陪伴着他思考某些问题并激发他的创作灵感。如果说有影响的话,他更多受到一些文学作品的启发。文学中这种跨越时代、描写个人命运与历史关系的长篇叙事传统非常丰富和深厚。
影片的碎片化结构与大量档案影像的使用有关吗?
Bérenger Thouin认为是的。他表示这种创作方式天然会产生碎片化的结构。因为无论是他们拍摄的镜头还是档案素材本身都是碎片化的。当你使用这些材料时,叙事很难像传统电影那样完整、连续地展开。它更像是由许多片段共同组成的一个整体。事实上,影片的大量工作都是通过剪辑完成的。他不确定该如何准确命名这种形式,但某种程度上觉得它带有一种梦境般的质感和氛围。
他希望电影能够同时具备两种尺度:一方面是一部关于穿越整个二十世纪变迁的作品,讲述现代性的到来和历史的发展;另一方面又始终停留在人物自身的尺度上,关注她的内心世界和人生目标。因为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她并不是在经历“历史”,而只是不断试图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人生意义。电影始终存在这两条轨道:一条是世纪本身的历史变迁;另一条是一个普通女性的人生轨迹。他希望这两条线能够同时存在并相互交织,共同构成影片的丰富内涵。
在2012年到2020年期间您拍摄了6部短片才过渡到这第一部长片,中间过程很长是因为资金筹备困难吗?
Bérenger Thouin承认融资确实非常困难。因为几乎没有类似的作品可以作为参照和借鉴。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会呈现出怎样的效果。他们只能不断尝试、不断犯错、不断重新定义方法。后来他们制作了一段样片,把档案影像与虚构影像放在一起让投资人亲眼看到它们如何对话和融合。当投资人真正看见这种关系时项目才逐渐获得理解和支持。
那预算与拍摄周期是怎样的呢?
Bérenger Thouin透露预算大约300万欧元,对于这样一部横跨整个世纪的电影来说其实并不算高。因此他们必须非常精确地规划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布景和每一个镜头。很多取舍其实在拍摄之前就已经完成以确保拍摄效率和成本控制。拍摄周期大约五周时间,其中约三分之一是档案影像,其余部分则是新拍摄的内容。
您一直强调影片的“当代性”,您希望今天的观众如何观看这部电影?
Bérenger Thouin表示使用档案影像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和方法。传统历史电影往往会被困在对时代的再现之中,试图完整复制一个过去的世界。而他更感兴趣的是:当我们把真实历史影像与新的电影语言放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对他来说这也是一次实验和探索的过程。因为预算有限他们不得不寻找新的方法、发明一种新的语言来讲述历史。而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观众始终意识到:这些影像来自过去但观看它们的人是今天的我们。我们有时靠近这些历史影像感受其中的故事和情感;有时又与它们保持距离进行反思和审视。因此电影讨论的不仅是二十世纪本身的问题和挑战;它也在讨论今天的我们如何看待二十世纪历史、如何观看这些历史图像并从中汲取启示和教训。
采访/撰文刘敏 徽声在线
编辑Leand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