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七年手绘铸就动画经典，杨宝文谈《世外》：AI无法复制人性温度

“我跟它说‘你的创意太老套了’，它立马回应‘对不起’——这态度简直无可挑剔。”在一场聚焦AI与内容创作关系的行业论坛上，动画电影《世外》（Another World）的监制兼编剧杨宝文以幽默方式“吐槽”了AI的“优点”。

2024年11月，《世外》斩获金马奖最佳动画片，成为继《麦兜故事》系列后第二部获此殊荣的香港动画。这部改编自日本作家西条奈加小说《千年鬼》的作品，从筹备到完成耗时七年，每一帧画面均采用传统手绘工艺。该片不仅入围2025年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更在平遥国际电影展完成亚洲首映，引发国际关注。

动画电影《世外》概念海报。

在AI技术席卷全球的当下，这部纯手工打造的动画显得尤为珍贵。杨宝文在接受徽声在线专访时强调，AI无法复制《世外》独特的手绘质感，因为机器缺乏人类创作者的情感温度。但她同时承认，AI在头脑风暴、多语言翻译等环节具有实用价值，前提是创作者必须具备专业判断力：“你必须清楚知道‘如何做’，才能有效利用AI工具。”

谈及另一部现象级动画《牛来》，杨宝文认为其成功属于不可复制的偶然事件。这部由母子团队“手搓”完成的粗糙作品走红，恰恰反映出观众用电影票表达的态度：“不要以为你制作的内容就一定是观众想看的。”

2026年8月28日，在香港数码港主办的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上，杨宝文参与“匠心为本科技为辅：人工智能洪涛中的文创产业航途”专题讨论。这场以“幻艺码戏班”为主题的盛会，汇聚了创作者、专家及业界领袖，共同探索AI如何激发创意潜能，为数码娱乐产业带来革新体验。

在论坛采访环节，杨宝文就AI对内容创作的影响发表了深刻见解：“最令人担忧的是专业标准的逐渐模糊——当劣质内容驱逐优质创作时，整个行业将陷入危机。”

机器无法复制的“人性温度”

徽声在线：《世外》耗时七年纯手工制作，而诺兰导演的《奥德赛》同样以零数码特效著称，主演马特·达蒙曾感慨大规模实景拍摄难以为继。能否分享下你们坚持传统手绘的初衷？

杨宝文：确实如此，我们采用最原始的手绘方式，每一帧都凝聚着动画师的心血。

徽声在线：在制作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如何克服的？

杨宝文：挑战无处不在。手绘动画需要庞大的人力投入和时间成本，每个镜头都要经过多次修改。我们采用分布式协作模式，由12-13位动画师分工绘制，但不同创作者的笔触差异常导致画面不统一。这时就需要导演以无限耐心指导：‘这条线条应该更流畅’‘角色跑步的姿态需要调整’‘这场戏的情感表达不够到位’。

动画师本质上都是‘表演者’。就像真人演员对角色有独特理解，动画师在绘制时也会融入个人解读。比如片中小鬼推门而入的场景，经验丰富的动画师会通过肢体语言展现角色低落情绪，而新手可能需要多次修正。整个过程就像交响乐演奏，需要指挥家（导演）与乐手（动画师）的密切配合。

需要说明的是，七年周期中包含两到三年的筹备期，实际绘制时间并没有那么漫长。我们的动画师效率非常高。

手绘二维动画本身极具挑战性。大型动画公司可以动员数百人协同作业，但在香港这样地价高昂的城市，我们只能组建核心团队统筹全局，再将任务分配给全球各地的动画师通过网络协作完成。

这对导演而言是巨大考验，沟通成本远超想象。就像人们抱怨AI无法完全理解指令，其实与人类创作者合作同样需要精准传达想法。你需要提供非常详细的创作说明，才能确保最终效果符合预期。

徽声在线：您曾提到香港动画团队较为分散，现在AI技术普及后，有人认为可以实现‘一人公司’模式。您如何看待这种变化？

杨宝文：确实如此。但关键问题在于：AI是否具备责任感？当AI犯错时，它只会机械地说‘对不起’，而我们创作者必须对作品质量负责。就目前而言，AI尚未对我们的制作流程产生革命性影响。

今年6月我参加安纳西动画节时，听了一位日本动画师分享AI应用经验。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丝毫不亚于传统团队作业。但最终效果取决于创作目标：如果追求数字化质感，AI确实能节省成本；但若要达到《世外》这种充满人性温度的手绘效果，AI根本无法实现——这正是观众喜爱我们作品的核心原因。

因此对我而言，AI技术的出现更多是为市场注入新活力，而非改变我们的创作方式。要实现我们追求的手绘质感，AI目前还无能为力。

徽声在线：我完全理解您的观点。使用AI生成内容时，我们往往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核查修正，最终发现效率提升有限。

杨宝文：确实如此。AI在数学计算、建筑设计等领域或许能发挥重要作用，但动画创作涉及人性表达、思维碰撞等复杂层面，这不是机器能够企及的。

当然，我不能完全否定AI的价值。比如在翻译环节，我们可以先用AI生成故事大纲的英文版本，再在此基础上进行优化；或者当AI提供的内容过于老套时，要求它重新生成。这种‘头脑风暴’功能颇具实用性，但最终决策权仍掌握在创作者手中——作品是否准确传达了核心思想，必须由人来判断。

过去这些工作需要聘请助手完成，而助手可能存在情绪波动。AI则完全没有这类问题：当你指出它的错误时，它会立即道歉并改进。这种态度在创意协作中反而显得有趣。

徽声在线：《世外》融入了大量地域文化元素，这些背景资料的收集是否借助了AI技术？

杨宝文：基本没有。我本人对古文明和人类历史有着浓厚兴趣，在创作这部独特作品时，自然希望融入毕生所见所感。许多场景设计都源于我的个人经历——比如某个地点的空间感受、文化氛围等。整个过程完全未使用AI技术。

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现场，杨宝文与《世外》主角“小鬼”人偶合影。

创作核心不在于是否使用AI

徽声在线：近期内地电影《牛来》引发热议，这部由母子团队粗糙制作的作品意外走红。作为行业人士，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杨宝文：这种现象反映了观众审美意识的觉醒——大家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看什么’，而非被动接受‘市场推荐什么’。观众用电影票表达抗议：即使作品粗糙，也愿意为真诚创作买单，这本质上是对行业同质化现象的反抗。当前内容生产过度饱和，反而使创作者背后的故事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种成功具有极强的偶然性，就像平民英雄的故事永远无法复制。对行业运作而言，我们更关注可复制的商业模式和参考案例。这种二十年难遇的爆红现象，不值得过度解读或模仿。

徽声在线：这是否意味着观众依然重视人性化的创作表达？

杨宝文：确实如此。现在很多动画爱好者对AI生成画面存在抵触情绪，有些创作者即使使用AI也会刻意隐瞒。实际上，只要AI仅作为辅助工具——比如核查色彩准确性——而最终画面经过大量人工修饰，保留人性温度，这种创作方式也是可行的。关键在于不能直接将AI生成内容作为最终成品。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是否使用AI，而在于如何使用。专业创作者会先利用AI生成基础画面，再通过人工修改提升品质，这与一键生成有着本质区别。很多看似AI创作的作品，实际上都经过专业人士的深度加工——我们业内人士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使用AI的前提是具备专业素养。只有真正掌握动画创作技艺的人，才能准确判断AI输出的优劣并进行针对性修改。每个领域都有其专业门槛，动画创作也不例外。

徽声在线：当前许多动画作品被用于训练AI大模型，您是否担心版权问题？

杨宝文：在现有环境下，我确实感到无力。但如果发现有人抄袭我们的角色设计，比如‘小鬼’形象，我一定会采取法律行动。只是不确定现行法律能否提供及时保护。

据我了解，版权保护的核心在于证明创作的原始性。无论是否使用AI工具，创作者的个人构思都是首要保护对象。法庭会通过举证比较来判断侵权成立与否。当然，我希望能避免诉讼纠纷，但必须做好保护创作的准备。

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活动现场。

坚持创作初心比追逐潮流更重要

徽声在线：年轻创作者成长于AI时代，他们的创作理念可能与众不同。您对新生代电影人、动画人有何建议？

杨宝文：关键要找到真正值得投入的创作方向。不要盲目追逐市场热点，而应发挥个人优势。在创作过剩的时代，非专业或缺乏热情的作品很难脱颖而出。

徽声在线：好莱坞编剧协会曾因AI威胁发起罢工，您是否担心动画行业就业机会被AI取代？

杨宝文：并无担忧。电影动画行业本就是需要长期投入的领域，我们从事创作是出于热爱而非高薪。香港市场规模有限，比如好莱坞编剧可能每年只需完成一两个项目就能维持生计，而我们可能需要三年才能推出一部作品。在这种情况下，AI的出现与否对行业影响并不显著。

我个人不担心失业问题，因为我们在打造自有IP——《世外》和‘小鬼’就是我们的核心资产，这是AI无法取代的。但自由动画师确实受到冲击，有些客户开始采用AI制作宣传片，导致传统动画师订单减少。

徽声在线：在这个快速创作的时代，您认为沉下心来的作品是否更具价值？

杨宝文：最令人担忧的是专业标准的逐渐模糊——当劣质内容驱逐优质创作时，整个行业将陷入危机。现在很多人邀请我制作短视频，但我连看都没看过——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创作者应该坚持做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情。没有哪个领域能保证轻易成功，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也轮不到普通人。我选择慢慢来，耐心等待机会，而不是盲目追逐潮流。在没有扎实基础的情况下跟风创作，很容易迷失方向——你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作品也会缺乏灵魂。

徽声在线：就像《奥德赛》IMAX版一票难求，说明优质内容始终有市场。

杨宝文：我并不反对AI技术本身，反对的是那些企图通过AI走捷径的创作态度。但这个工具确实有帮助——前提是你懂得如何正确使用。各行各业都是如此，专业素养永远是核心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