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情感剧：既要“入世”又要造梦，突破困境路在何方？

撰 文丨陈 桐

编 辑 丨 美 圻

徽声在线深度解析：

ID:huishengzaixian

不知大家是否留意，如今都市情感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诞生过现象级、引发广泛热议的作品了？

在近两年的剧集市场里，古装、悬疑、年代、现实题材，甚至甜宠剧都牢牢占据着流量和热度的高地。然而，曾经与古装剧分庭抗礼的都市情感剧，却显得黯淡无光，其影响力与声量都呈现出趋于平稳的态势，仅有《狙击蝴蝶》《玫瑰的故事》《骄阳似我》等寥寥几部作品给观众留下了些许印象。

今年，都市情感剧的产量进一步下滑。前三季度仅有《爱情没有神话》《蜜语纪》《夜色正浓》《危险关系》《爱情有烟火》等十余部新作问世。尽管这些作品在切入视角上各有亮点，但面对垂类题材和短剧的双重围剿，它们均未能掀起太大的波澜。作为曾经剧集市场的两大主流赛道之一，都市情感剧如今似乎失去了制造话题、吸引观众持续关注的能力，这不得不说是一种令人惋惜的现象。

近期，开播的《早春晴朗》却难得地为这一题材重新赢回了不少关注度。开播首日，该剧在优酷站内热度迅速飙破7500，成功登顶猫眼网络剧实时热度榜，云合首日有效播放量也接近千万级。观众对它的评价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褒贬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得十分激烈。在当下的剧集大环境下，这样的成绩和热度已然算得上亮眼。

围绕这部剧产生的争议，恰好为都市情感剧二十年的进化历程撕开了一道口子，也迫使这一题材重新审视自身所能提供的“情绪价值”究竟在哪里。

充满张力的感情拉扯远比一味撒糖更能打动人心

《早春晴朗》的故事本身并不复杂：22岁的哈尔滨女孩尚之桃怀揣着梦想前往北京闯荡，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顶尖广告公司翎美，在这里遇到了她的上司栾念，二人在职场相处过程中逐渐产生了情感上的拉扯。学历普通的北漂女孩，误打误撞获得了顶尖广告公司的offer，却在入职第一天就被创意总监以“没有工作经验”为由当场劝退，这样的开局设定，放在任何一部都市剧中都算不上新颖。

然而，这部剧之所以能在竞争激烈的暑期档脱颖而出，关键在于它精准地抓住了“成年人爱情”这一核心锚点。

井柏然饰演的广告创意总监栾念，并非传统言情剧中那种为女主角提供情绪兜底、无条件宠溺的完美霸总形象，而是一个具有鲜明人格缺陷的职场精英。他业务能力出众，但性格却毒舌刻薄；身处光鲜亮丽的名利场，却背负着过往的心理阴霾；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抱持着“不配得到爱”与“拒绝给出承诺”的防御姿态。

栾念和尚之桃之间长达数年的情感纠葛，跳出了工业糖精那种套路化的撒糖模式，转而深入到成人世界里关于阶层差异、权力不对等、自尊与欲望的极限拉扯之中。在狭窄的工位边缘、深夜的出租车后座，或是冰冷北国的雪地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试探、若有若无的肢体触碰以及克制的退缩，将成年人面对心动时的犹疑、防备与渴望刻画得入木三分。

观众所感慨的“慢慢放晴”，正是男女主角在彼此碰撞中逐渐卸下心理防线、正视自我脆弱，并最终学会平等沟通的情感蜕变过程。

此外，剧中的职场线与生存细节也颇具看点。广告行业高压加班的工作状态、方案被客户反复推翻的无奈、跨部门协作时的互相推诿，这些职场日常被还原得相当真实；而天通苑地铁站外排起的长队、北漂租房时的局促、面试时穿着仿品的窘迫，这些生活化的场景更是让许多年轻观众直呼“仿佛看到了自己”。

有意思的是，这些被大部分观众认可的“现实质感”，却恰恰成了另一部分观众批评的“悬浮感”来源。有观众认为剧情依旧没有摆脱“霸道总裁爱上职场菜鸟”的古早言情模板，试图用2018年的霸总剧本赚取2026年打工人的眼泪；有人质疑“零经验新人被破格录用”的设定严重缺乏说服力；男主栾念被贴上了“职场老登”的标签，剧中弥漫的“加班为荣”氛围更是触碰到了青年观众反感996、抵触职场内卷的情绪雷区。

在情感线的塑造上，还有部分观众认为剧集为了维持“成年人的暧昧感”，对关键矛盾的处理过于含蓄，导致人物在重要节点上的选择缺乏足够的铺垫；也有网友吐槽，男主的成长更多依赖于女主离开之后的失去，而非在关系存续期间主动反思。换句话说，剧集虽然意识到霸总叙事需要被修正，但还没有完全摆脱“男性犯错、女性受伤、男性醒悟、关系复合”的惯性结构。

这些争议其实是现实主义题材作品的常见现象，因为足够真实，所以才会有人感同身受，也才会有人觉得不够到位。与那些清一色好评的工业糖精剧相比，《早春晴朗》至少让观众开始认真思考“成年人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而这个思考过程本身，对于都市情感剧的创作就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历经狗血、进化、高光与式微的都市情感剧

在《早春晴朗》之前，国产都市剧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发展历程，大致经历了两次重要的进化，每一次调整都与社会情绪的变迁紧密相连。

早期的都市情感剧通常从婚姻和家庭的角度切入，叙事重心几乎全部围绕婚姻内部矛盾、婆媳关系交锋、家庭利益纠葛展开。例如，《中国式离婚》将夫妻之间的信任危机推向了更尖锐的位置，《双面胶》则通过地域差异、家庭观念和婚姻关系的纠葛，展现了年轻夫妻在两个家庭之间的挣扎。《媳妇的美好时代》相对而言更加温和，但它依然把家庭内部的相处和磨合作为主要的叙事动力。

这个阶段的都市情感剧，本质上更像是穿着都市外衣的家庭伦理剧。“都市”仅仅是一个地理背景，真正的戏剧舞台是家庭内部。情感表达也主要围绕夫妻关系、亲子关系、婆媳关系展开，个体的情感需求往往要让位于家庭的稳定与完整。女性角色往往被极大地窄化为“婆婆妈妈”“歇斯底里”的形象，她们的婚姻保卫战都被打上了被动防御的标签，自我主体性严重缺失。

第二个阶段以2016年《欢乐颂》的热播为起点，都市情感剧进入了女性群像时代。五个背景各异的女性在上海打拼的故事，第一次将“都市”从背景板推到了前台，写字楼、出租屋、陆家嘴的霓虹、挤地铁的清晨，这些都市空间本身就构成了叙事的一部分。

严格来说，女性群像并非2016年才出现，2003年的《粉红女郎》就已经通过结婚狂、男人婆、万人迷和哈妹塑造了四种性格差异明显的女性形象；2004年的《好想好想谈恋爱》则把三十岁女性的恋爱、单身和婚姻焦虑推向了更明确的都市话题。

不过，《欢乐颂》的意义在于让不同背景的女性共同成为主角，并通过平行叙事呈现都市生活的多个切面，真正把女性群像剧变成了一个广泛流行的类型概念。这部剧之后，女性群像剧获得了新的市场动力，创作者开始更频繁地从女性视角处理职场、婚恋和原生家庭议题。

此后，《三十而已》《他其实没有那么爱你》《亲爱的自己》《流金岁月》《北辙南辕》等作品接连涌现，形成了一股声势浩大的创作潮流，女性群像占据了都市情感剧的绝对主流。

这一阶段的剧集主打女性独立、女性互助的理念，主角们不再困守家庭，而是活跃在职场的各个领域。女性的困境不仅存在于家庭中，也存在于职场、婚恋市场、消费空间和社会评价体系里。比如爆款剧《三十而已》中，顾佳要面对中产家庭的体面与风险，王漫妮要处理职业尊严和阶层流动之间的矛盾，钟晓芹则代表了更多没有强烈野心、却同样需要重新认识自己的普通人。

然而，随着数量激增，女性群像模式化的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剧中的女性主角几乎都会遇到渣男背叛、职场打压等困境，但这些困境往往只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主角们总能凭借主角光环，在帅气多金的男主角帮助下快速逆袭、手撕渣男，轻松摆脱困境，最终活成人生赢家，充满了理想化的爽感。

回头来看，这两个阶段的都市情感剧都没有真正触碰到都市生活的本质。那种个体在庞大城市体系中的漂泊感、生存压力与情感渴望之间的挣扎，以及人与人之间既靠近又疏离的微妙状态，才是当下年轻观众最为熟悉的。观众看这些剧时可能会被情绪带动，但看完之后又总觉得“这不是我认识的都市”。

什么样的都市情感剧才算优秀？

近几年，都市情感剧开始探索新的创作方向，不再回避主人公的物欲、情欲与扎根的渴望，也不美化生存的残酷，而是让人性的复杂、挣扎与微光在都市情感中真正落地。

从《爱情而已》《装腔启示录》到《玫瑰的故事》《爱情没有神话》，它们依然以情感关系为核心，但对爱情本身的表达逐渐“去浪漫化”，更多地与现实语境相联系。这些作品不再依赖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把重点放在关系里的相处方式和心理变化上。

比如，《装腔启示录》剖析了都市男女表面体面、内心防备的情感状态，主角在相爱过程中打破社交伪装、完成自我和解。《骄阳似我》摒弃了男强女弱的传统设定，也没有“强者拯救弱者”的叙事，而是讲述两个各有困境的普通人如何互相治愈、彼此照亮。

《早春晴朗》某种程度上承接了这条新的创作路线。虽然没有完全摆脱“精英上司与职场新人”的偶像剧框架，但它试图把这套框架放进更细腻的成年人关系中。栾念和尚之桃之间的吸引，既来自性格互补，也来自职业上的相互识别。尚之桃把栾念视为行业榜样，栾念则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逐渐失去的韧性和热情。两人之间不是单纯的“霸总拯救灰姑娘”，而是一个更成熟的职业人被一个新人重新触动。

与此同时，《早春晴朗》也暴露出了3.0时代都市情感剧新的问题，那就是进化还不够彻底。一方面试图表现权力不对等关系中的复杂情感，另一方面又需要保留偶像剧的浪漫结构。既想真实地展现广告行业，又无法完全放弃“天才上司”和“新人逆袭”的戏剧便利。虽然强调成年人要学会表达，但又让部分关键冲突继续依赖误会、冷处理和多年后的重逢。

当然，这些问题和矛盾并不意味着剧集就失败了，而是进化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摸索阶段。观众对都市情感剧的要求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甜或虐，而是希望作品同时具备情感浓度和现实支撑。真正困难的地方，是让人物在具体的生活中谈恋爱，让爱情成为现实的一部分，而不是逃离现实的出口。

《早春晴朗》所引发的讨论热度，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证明了都市情感剧仍然拥有强大的观众基础。这一题材的魅力，正在于它的现实主义根基，既要“入世”，又要有适度的糖分和造梦元素，这个度的把握非常困难。对于各大平台而言，谁能率先在都市情感剧3.0的赛道上建立起内容优势，谁就能抓住观众，在细分市场中占据有利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