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顶流|演员罗嘉良:演艺起伏皆自然,平和心态最重要
2026-09-01 06:54:3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编者按】
人生之路,最难的是认清真实的自我。
有人曾被流量环绕,沉浸在众星捧月的氛围中,误以为高光时刻就是人生的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的体现。
当流量退去,掌声不再,人们才能直面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在推出聚焦城市变迁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徽声在线再度推出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那些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心路历程以及他们的深刻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兴替,重在观照内心世界。看清追捧是时代赋予的馈赠,而非个人本质的彰显;借他们的起落浮沉,照见自我认知的盲区。不因高光时刻而自负,不因沉寂时光而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积极态度。
今天,我们将目光投向演员罗嘉良,探寻他演艺生涯的起伏与内心的坚守。
海报设计:祝碧晨
罗嘉良依旧活跃在演艺圈,持续拍戏。
时间来到2026年6月13日,地点是深圳。罗嘉良身着一件洁白的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已然63岁的他,比银幕上看起来更为清瘦。他兴致勃勃地聊起新剧《模范律师团》的造型,称这次的要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西装要整套搭配,翻领衬衣必不可少,每一个细节都容不得马虎”。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可是我以前从未尝试过的风格。”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他时隔近10年再次重返TVB拍戏。
回溯20多年前,罗嘉良在《创世纪》中身着三件套西装的形象,成为了一代人对“港剧精英”的经典想象。如今,他依然在演艺道路上坚定前行,新剧中再次穿上西装,然而,却已很少有人会用“顶流”这个词来形容他了。
确切地说,当“顶流”这个词开始流行起来的时候,罗嘉良已然不在那个备受瞩目的位置上了。那是在1997到2002年之间,他凭借出色的演技,成为了TVB史上第一个斩获三届视帝的演员。
与银幕上那些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角色截然不同,私下里的罗嘉良说话不紧不慢,有时还会停下来认真思考一会儿。他坦言自己性格内向,入行的头两年在片场就像个“木头人”,“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演员”。
一个从未想过踏入演艺圈的人,却意外成为了那个年代最红的演员。30年后的今天,他又从主角的位置逐渐走到配角,从舞台的中央慢慢走向边缘。罗嘉良感慨道,起起落落本就是人生的自然规律,重要的是保持平和的心态,但“如何去看待这种变化,如何去坦然接受”,才是更值得深入追问的事情。
2026年6月,罗嘉良(前排右四)在深圳出席TVB新剧《模范律师团》开机仪式。这是他时隔近10年重返TVB拍戏,现场气氛热烈。
入行:偶然开启的演艺之门
1984年,22岁的罗嘉良还在从事绘图员的工作,幸运地参与了香港最大购物中心海港城的建设项目。同年,他怀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了无线新秀歌唱大赛,在舞台上深情演唱了《借来的美梦》。他清晰地记得,比赛时穿的那套西装是TVB专门为他定做的,还给他起了个颇具特色的外号“君子”。
尽管在这次比赛中没有取得名次,但他独特的嗓音和舞台表现力却引起了填词人卢国沾的注意。后来,卢国沾邀请他演唱《秦始皇》的主题曲,“大地在我脚下”,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竟能唱出如此磅礴的气势,这首歌一经推出便迅速走红。
随着歌手之约的解除,罗嘉良决定转战TVB,投身演艺事业。然而,他很快发现,唱歌时的那点运气在演戏这里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他显得十分木讷,根本不会演戏,“一上场就是失败的感觉,完全找不到表演的状态”。
“当时听到别人叫我‘木头人’,心里肯定不好受,毕竟没人愿意听到这样的评价。但人家说得也没错,我也觉得自己演得确实差劲,那就只能拼命练习。”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罗嘉良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跑到剪辑师那里去看剪片。他仔细观察外景一个镜头的拍摄方式,以及棚里三机拍摄整场戏时,演员的情绪如何衔接,动作是否连贯,这些都需要精心把控。
他还亲眼见过剪辑师因为剪辑问题而火冒三丈的场景——女演员在前一个镜头里点了烟,可到了后一个镜头,烟却不见了,导致画面无法衔接。他感慨道:“以前基本上都是演员自己负责这些细节,没人会特意告诉你这个动作应该怎么做。”在棚里没有戏的时候,他就会跑到其他棚里,认真观察别的演员是如何表演的,眼神的交流、表情的变化,这些都是他需要学习的内容。
那个在香港深水埗长大的男孩,一家七口挤在仅仅10平米的房子里,生活十分拮据。放学路过路边的玩具摊,他也只敢远远地看一看、轻轻地摸一摸,根本不敢奢望能够拥有那些玩具。大概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镜头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1999年,罗嘉良在TVB剧集《创世纪》中饰演叶荣添,其出色的表演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磨砺:在配角中积累与成长
入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罗嘉良大多只能出演一些配角。戏份不多,角色也十分繁杂,他演过儿子、弟弟、路人、小混混等各种不同类型的角色,多到他自己都难以一一记清。有时候,他一整天就为了等待一个镜头、一句台词,拍完之后就可以收工,但第二天又要重复这样的等待过程。
“在无线的这么多年里,我就是凭借着能熬的精神坚持下来的,我可以不睡觉,什么角色都愿意去尝试。当时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走红呢?说实话,红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罗嘉良回忆起那段日子,感慨万千。
罗嘉良习惯于为每一个角色精心设计多种表演方案,从角色的动作到语气,他都会考虑得十分细致。但他并不会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常常会主动放弃那些复杂的设计,选择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力求让表演更加自然流畅。
TVB有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演员必须准时到达片场,对白要背得滚瓜烂熟。“如果对白不熟,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在剧组传开,那你在这个行业里很快就会失去机会。”在片场,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对白不熟的演员,全组的人都会知道。虽然没有人会当面指责你,但那种沉默的氛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在那个竞争激烈的环境里,准备充分是演员唯一的自我保护方式。
除了这些规矩,还有一种常态让演员们倍感压力——经常是夜晚从棚里拍完戏回去,只休息了一两个小时,早上在化妆间才收到当天外景要演的剧本内容。“其实这很考验演员的应变能力和专业素养,但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遇到复杂的情况,几页纸的台词都是他一个人在说,“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不吃饭了,找个安静的角落拼命背台词”。
入行10年的时间里,他有七八年都处于二线艺人的位置。那时候,他连请病假的勇气都没有,总是担心自己的角色会被别人抢走。后来,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起过一件令人心酸的事情:有次他路过湾仔一家云吞面铺,心里很想进去吃一碗面,但又怕被人认出来,于是犹豫再三,不敢进去。他从湾仔一路走到铜锣湾,看了好几家食肆的价目表,都觉得价格太贵,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回那家面铺,趁店里人少的时候买了一碗面。他形容那种状态是“巨大的恐惧”——感觉自己会一直做一个二线艺人,“做到死”。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艰难的日子其实也是一种幸运。上天给了我们机会去磨炼自己,我们才能慢慢沉淀下来,才慢慢知道应该如何做人,如何去对待每一件事情。”罗嘉良对那段经历有着深刻的感悟。
1996年,罗嘉良在TVB剧集《天地男儿》中饰演徐家立,这个角色成为他演艺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成名:用实力铸就辉煌
1996年,《天地男儿》大结局播出,那场面堪称壮观。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大家都赶回家去看徐家立到底会怎么死”。那是罗嘉良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走红的滋味。
彼时,他已经在TVB默默耕耘了10年。
徐家立这个角色坏到了骨子里,但却让观众恨不起来。监制在拍摄到一半的时候,就信心满满地跟罗嘉良说,这部戏你一定会红。后来,罗嘉良问身边的人:“你们觉得我的样子有没有变?”对方回答说好像有点变了,身上有了一种反派的感觉。
“其实我演坏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角色当成坏人来演,我是把坏人当作好人来塑造的。剧本写得好,徐家立本来并不是坏人,他只是错手打死了上司,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而且从头到尾,他只爱一个人,这种对爱情的专一,让观众能够产生共鸣,所以才会喜欢这个角色。”罗嘉良分享了自己塑造反派角色的秘诀。
这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成为了反派塑造的经典经验。这种对角色的深刻理解,也延伸到了他对表演本身的态度上。当被问到有没有一套独特的“入戏方法”时,他说:“我觉得有些事情是天生的。你能不能在表演中做到松弛,既靠经验,也靠投入感和充分的准备工作。有些人就算对角色很熟悉、做了很多功课,但表演出来还是很生硬。天生的因素占了很大比重,我可能运气比较好,比较容易进入表演状态。”
但真正把罗嘉良推到“一哥”位置的,可不仅仅是徐家立这个角色。在上世纪90年代末,与他同辈的TVB演员中,能够同时驾驭正剧、喜剧、反派等多种不同类型角色的并不多。1997年首届视帝评选,他凭借《难兄难弟》中的喜剧角色李奇,成功击败了黄日华等强劲对手;1998年,他又凭借《天地豪情》中的精彩表现连庄视帝;2002年,他再次凭借《流金岁月》中的出色演绎,三度封帝,成为了TVB史上第一个荣获三届视帝的演员。在整个TVB时期,他一共拍摄了60多部剧,产量惊人。
1997年,罗嘉良凭《难兄难弟》首夺TVB视帝。此后他又凭《天地豪情》《流金岁月》两度封帝,成为TVB史上第一个三届视帝,他的辉煌成就令人瞩目。
在TVB的辉煌时期,罗嘉良并没有感受到“红不红”的强烈差异。“就算你很红,我们也都是平等的。在TVB化妆间,梁朝伟也照样排队化妆,没有任何特权。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看到你的戏播了,会开玩笑说‘你那场戏想笑死人吗?’,而不会说‘你现在很红’这种话。”
然而,红了之后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反而充满了挑战。拍完《难兄难弟之神探李奇》时,罗嘉良被查出患有肝炎,但当时剧本非常好,他实在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拍《创世纪》时,有一场坠海戏更是惊险万分——车被放进水里,四扇门关上,在做动作时不小心把门锁了,直到后门打开他才得以脱身。“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不会拍这样的危险戏份了。但那时候,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罗嘉良回忆道。
除了拍戏,罗嘉良还是第一个在红馆开演唱会的TVB艺人,他连开两场演唱会,场场爆满,人气爆棚。但在舞台上,他却常常感到困惑:“我一直在演戏,唱歌的时候我到底是谁呢?罗嘉良就不应该站在台上,因为他性格很内敛,不爱说话。”
那时候,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可能会失去很多机会。
北上之后,罗嘉良先后出演了《昭君出塞》《郑和下西洋》《精忠岳飞》等内地剧集,开启了演艺事业的新篇章。
北上:寻求新的发展机遇
2003年,罗嘉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离开TVB,北上发展。有评论认为,他离巢之后,豪门剧在无线的辉煌时代也随之落幕。那一年,内地影视业市场化刚刚起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作为最早一批北上的港星之一,罗嘉良在内地先后饰演了郑和、汪精卫、岳飞等多个具有挑战性的角色。“这些角色在TVB是不可能接到的,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发展机会。”其中,《昭君出塞》中的呼韩邪单于一角,让他获得了2007年内地电视剧风云盛典“港台最受欢迎男演员”奖,这是对他演技的又一次肯定。
然而,剧集播出后,反响并未如他在TVB时那样热烈。有评论称,罗嘉良北上后虽然片约不断,但始终缺少一个能够媲美TVB时期影响力的经典角色。他的北上之路,也成为了许多港星在内地寻求发展的一个典型缩影。
据公开报道,上世纪90年代末,TVB一线小生拍一集戏的片酬大约为6000港币,而内地拍一集的薪酬可以上涨数十倍。而且,经理人合约艺人要24小时连轴转为TVB拍戏,接外剧还要被抽佣,工作压力巨大。
罗嘉良的选择在当时看起来似乎是主动的,但如今回头去看,更像是踩在了一个行业转折的关键点上——即使他不走,TVB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无线给了我很多,奖、大场面,永远都是我站在中间。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虽然不会饿死,但很难再有新的突破和进步。”罗嘉良在接受采访时解释了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我已经拍了这么多好戏,又拿了这么多奖,见好就收。《创世纪》当时在内地非常火,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所以我决定赶快上来发展。”
但北上意味着要从零开始——语言、饮食、生活习惯等各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刚到内地时,常听人说“台词功底”,在香港并没有这个说法,“我们只会关注演员说话有没有感情,节奏好不好”。在北京开车,红绿灯的位置和香港不同,老婆在旁边着急地喊“红灯”,他却已经开过去了。“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可以磨合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用心去适应。”
后来,罗嘉良在北京安了家,女儿也在这里出生。差不多有10年的时间,每当飞机降落在T3航站楼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回来了”。“我四十几岁才离开香港,根都还在香港。但老婆、女儿在这里,家人在身边就有爱。不过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有这种归属感。”
2024年9月,罗嘉良在“湾区升明月”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上演唱《创世纪》主题曲《天地有情》,熟悉的旋律勾起了无数观众的回忆。
继续:平和面对演艺生涯的新阶段
今天再提起罗嘉良,他已经是“前TVB一哥”。比他晚一辈的TVB演员陈豪曾说“罗嘉良之后,TVB再无真正一哥”。但罗嘉良却觉得,本来就没有什么“一哥”的说法,“这些都是一个形容词而已,可我还是要把戏演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在港剧迷的口中,罗嘉良被亲切地叫作“捞家”——这是广东话里形容在多个领域都做得不错的人的独特称呼。
但近年来,罗嘉良在内地剧集中已经不再是绝对的主角。昔日的视帝如今甘居配角,有人说这是他放下身段的表现,也有人替他辩解:语言是他的劣势,而且市场新人辈出,竞争激烈。在社交媒体上,有网友感慨“罗嘉良有几部神作,可以吃一辈子了”,也有人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只不过在当打之年业绩很亮眼而已。”
《创世纪》之后,叶荣添成了罗嘉良身上一个难以摘掉的标签。多年后走在路上,仍有观众热情地叫他“叶荣添”。他后来的很多角色,很少再有像叶荣添那样具有广泛影响力的。
另一段旧采访也时常被网友翻出来——关于“妒忌黎明”的话题。他解释说,其实前面说的是“为什么他能那么红,我也不差”,后面说的是“他身上有的一些东西我是没有的,所以他红了,他比我红了”,但别人只会截取前面那句。现在回头看,他已经无所谓了,“反而觉得有话题不是挺好吗?”又笑着补了一句:“你帮我解释一下。”
面对这些议论,罗嘉良看得很开:“我已经很幸运了。有人问我最想回到哪一年,我的答案是‘此时此刻’——这就是我看待‘现在’的方式:经历过顶峰的辉煌,也经历过退潮的平淡,仍然觉得当下是最好的。”
聊到“顶流”这个话题,他说起起落落本就是人生的自然规律,“你冲杯茶,冲的时候就香、热、有烟,放在这里它就变了。重要的是心态,怎么去看待这种变化,怎么去坦然接受。”
“我只要求自己做好每一个具体的事情,因为每一件事情我都觉得自己会有进步。有些事情可能观众看到或者没看到,但我自己看到我有进步就可以了。因为你不可能每一部戏都表现得完美无缺,不可能。”
现在的罗嘉良,不拍戏的时候很宅。“不拍戏时生活是很慢的,也不喜欢出去。”他坦言,现在选戏时,会更考虑年龄和家庭的因素——选择一些没那么辛苦或者危险的戏去演,因为还得对家庭负责任。
近年来,他也会出现在商演和直播间里。2026年初,有网友在演唱会后台与他合照,说他颈椎受伤“时常还会有些头晕”,但他仍然坚持在台上唱了7首歌,展现出了敬业的精神。同一年,一张他在北京涮羊肉的生活照被网友评论“断崖式衰老”。对此他有过回应:“《天地男儿》是1996年播出的,快30年前了,我不可能还和当年一个样。”
关于他的健康状况,外界一直有各种说法。2023年,他曾在微博上公开回应:“现在我身体健康,生活幸福、美满。”他对自己的状态有过一句幽默的自我评价——在社交平台上自称“63岁少年”。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累?累是常态。但你知道最怕什么吗?不是累,是没人找你演戏。”
聊到给年轻演员的建议,他说:“做人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保持平常心,不要强求太多,要懂得满足。当然,事情发生的时候可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但可以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要争取做到最好。”
罗嘉良用了30年的时间从深水埗走到TVB的C位,又从C位走到配角的位置上。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什么怨言,也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继续默默拍戏,坚定地往前走,用实际行动诠释着对演艺事业的热爱与执着。
海报设计: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