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派三叔自曝:我有‘特异功能’,能强行回归少年心境

2026-09-01 06:48:2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我逐渐学会了如何去爱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也掌握了与他们打交道的技巧,更在细致观察中领略到了人类之美,感受到了喜怒哀乐交织的情感之美,这在过去,是我难以想象的。”南派三叔缓缓道来,他高大的身躯,配上那略显杂乱的络腮胡,与温柔的话语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人印象深刻。

回溯20年前,南派三叔痴迷于机关的精妙、谜题的深邃以及悬念的扣人心弦,总想着在下一章节中给读者带来意想不到的震撼。“人”这一物种,并未成为他创作的核心焦点。而今,44岁的南派三叔,对“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反复提及“见众生”,探讨理解与失去的真谛。这位曾以想象力征服无数读者的作家,如今正重新学习如何理解这个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

他的“宇宙”又添新篇章。今年盛夏,剧集《九门》在优酷平台热播。这部历经多年筹备的作品,依旧充满了谜局、冒险与传奇色彩,但南派三叔此次最为看重的,却是那些性格迥异的人如何最终理解并接纳彼此。


南派三叔(左)与导演柏杉 图/受访者提供

“我曾畏惧人群”

《九门》的剧本打磨了整整七年。

作为南派三叔故事宇宙的前传,该剧背景设定在20世纪30年代的长沙,故事从张启山麾下401部队的离奇失踪展开。为追查部队下落,张启山联合“九门”中的五爷吴老狗、七爷霍仙姑等人,勇闯地下迷局,揭开重重谜团。

剧本中,张启山与吴老狗的形象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张启山手握重兵,却困于乱世棋局之中;吴老狗则带着江湖气息与野性,从底层一步步攀升。一个天生强者,一个逆袭而上,两个世界的人最终走到了一起。南派三叔向《中国新闻周刊》描述道:“张启山是吴老狗心中的神佛,吴老狗费尽心力,只为走到他面前。”

说到此处,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翻找着回忆:“其实以前,我特别看不起人物关系,觉得写出让世人惊叹的桥段才是创作的真谛。我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毫无兴趣,也认为情绪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那些让书迷们既心惊胆战又欲罢不能的故事,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诞生的。二十多岁的南派三叔,一天能写出一万字,他享受着让所有人都猜不到下一步的乐趣。

他沉醉于自己的脑力,在悬念、伏笔、转折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他甚至曾写过一部小说,从头到尾都是情节,试图证明完美的故事只能源自情节。然而,这部被他视为“封神之作”的作品,却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多年后,他恍然大悟:“它缺乏人的气息,更像是一部写故事的教科书。”

不喜欢人物关系,其实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我曾畏惧人群。但为了写作(需要描绘人物和情感),我也逐渐锻炼自己,去喜爱人群,去喜爱这些人。”他坦言道。

在《九门》中,九个人物之间既有怨恨又有认可。其中,张启山与吴老狗的关系最为特别,他们亦敌亦友、互相试探,最终成为生死之交。

“这讲述的就是一个见众生的故事。”南派三叔表示,他刻意将吴老狗和张启山塑造成截然不同的人。“现在,我很喜欢写这样的故事,一个是A类,一个是B类,将他们置于同一个故事中,让他们相互碰撞,他们必然会激发出智慧的光芒。”

“你的挫折,或许只是成长的历练”

南派三叔曾饱受重度口吃的困扰。这一病根源于高中时的一次课堂提问,他本想努力把话说得漂亮些,却反而说得不利索,引来了同学们的哄堂大笑。此后,每当被提问,他就常常结巴着无法自拔。直到大学,换了环境,重新开始社交,才逐渐好转。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现在能够在这里与你畅谈,其实与吴老狗历经努力才走到张启山面前一样,都是克服了重重困难。”

在他的记忆中,能够走入人群、爱上人群,可能是人生中最艰难的事情。他从小自卑、沉默寡言,邻居对他的印象惊人地一致:内向、老实、成绩不佳。他上了重点中学后,穿着校服去邻居的小卖部买东西,邻居还很惊讶:“你居然考上了重点中学?”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阅读中,租书店里的书一本接一本地看。后来学会上网后,更是如鱼得水,金庸、古龙、倪匡、斯蒂芬·金等大师的作品以及各类纯文学作品都成了他的阅读对象。然后,他开始尝试写作,上大学前,已经积累了大量未发表的创作。

接着,就是一个一夜成名的传奇故事。2006年,他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写了半年,就有出版社找上门来。书一出版,便风靡一时,他怀疑只是运气好,于是换了个名字连载新故事,又火了,这才终于相信自己有两把刷子。

短短数年,他便打造出了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网络文学IP之一。然而,2013年3月的一个夜晚,没有任何预兆,他在微博宣布封笔:“抱歉,我扛不住了。我决定,以后不再进行任何文学创作活动。”

故事还没完结,作家却准备先“完结”了。他患上了重度抑郁,住进了医院。成功似乎并未能抵消他内心的痛苦。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命运多舛的人,先后七次被查出患有癌症。当他跟南派三叔说起自己的治病经历时,南派三叔觉得他矫情,因为自己也得过重病,没什么可抱怨的。直到看到他的病历,南派三叔才如梦初醒:“如果是我,我也站不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倒霉,相比之下,你的挫折根本不算什么,可能只是一种成长的历练而已。”

他这才领悟到,人与人之间生来就迥然不同,命运也千差万别,永远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人。

“岁月流转,难再少年游”

当南派三叔领悟到这些时,人生已经步入了中年。再写少年故事时,他开始有了诸多顾虑。

“可能年少轻狂的时候,你追求的就是娱乐和刺激。但是到了这个年纪,你很清楚自己在影响着很多人。所以你一定要明白,要传递好的东西,不能随意为之。”

但他也知道,不能滑向说教的深渊,不能散发出让人讨厌的“说教味”。“你不能说教,但你的风格会自然流露。我们要做到自己不‘讨人厌’,然后就老老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这样既不会有‘说教味’,也不会让人反感。”他开始试探时代和情绪的脉搏。

“我的编辑经常会批评我,说我会写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年轻时候的那种疯魔和奇崛,不再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作品中。他知道那正是自己成功的秘诀,创作是一道窄门,“一开始要用很窄的视角,服务很窄的群体,到后来会越走越宽。如果一开始就写得很宽泛,感觉自己在写佛经,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一出道,南派三叔就顺利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窄门。但如果他生来就很有同理心,眼里能看到他人,见到众生,那个奇崛的宇宙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那就没人看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它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作品,就像一碗没有任何配菜的白粥,虽然能帮助你健康地活下去,但它没有味道。你在那个时候就应该追求刺激和冒险,就应该天天熬夜,因为那个东西让你拥有一段很复杂的青春期。”

现在他会选择最稳妥的那条路,这是依靠经验和阅历做出的决定,“但那条道路不是少年走的,是一个中年人或者是个老年人走的。所以说,岁月流转,难再少年游”。

中年南派三叔写少年故事,最难的部分就是做出选择。日渐平静的中年生活,故事还能继续跌宕起伏吗?

“我有特异功能,我能够强行回到少年时期的感受。但这个特异功能越来越失灵了,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他笑着说,“再看以前写的东西,你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宝藏’,自己当年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

回不去的时候,他就写别的故事。

他创作了《世界》和《天才与疯子的狂想》,描绘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写他们眼中的世界,写他们的正常与异常。机关和冒险退到了一边,脑洞依然汹涌澎湃,只是那些奇思异想越来越多地钻进了人的认知和内心深处。这些故事几乎游离于他苦心经营20年的宇宙之外,更像是一次放松的尝试,也像是一次回到写作本身的练习。

无心插柳柳成荫,2026年7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名单公示,南派三叔的名字赫然在列。《天才与疯子的狂想》中的短篇《蝎子草中的女人》提名短篇小说奖。该小说写的是一个女人在精神困境中的挣扎与觉醒。

“我认为应该感到高兴,但我不能太在意这个事情,这是一种贪婪。”他不奢望在严肃文学领域同样获得极高的赞誉。7月15日奖项揭晓,这篇小说最终未能获奖。

“你要尊重编剧的专业性”

年轻的时候,他相信一个人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而今,他越来越相信,一个世界要靠很多人一起努力才能完成。他的身份早已不仅限于作家,他还是编剧、监制、策划……还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主业是运营自己的IP。

南派三叔自嘲道,自己在内娱的名声很“臭”,一直有传言说他喜欢干预拍摄过程,不好合作。“他们都说,三叔在剧组会如何如何,其实不是的,都是以讹传讹。只要导演觉得哪里不好拍,我立刻就改剧本。”他说。《九门》的导演柏杉也认可这一点,他觉得南派三叔并不是一个傲慢和独断的作者。

十多年前,小说走红后,影视公司蜂拥而至。那时南派三叔还是个单纯的写作者,写完了就交给别人改编,他不满意就跟人吵架,却遭到嘲讽,被人说他没有粉丝,粉丝都是假的。他发现原作者并没有多少话语权,编剧同样如此。

于是他收回了版权,2014年成立了南派泛娱(后更名为量子泛娱),自己主控IP开发,拿回了话语权。那几年,网络文学IP迎来了疯狂的爆发期,作者纷纷出售版权,而南派三叔的野心更大,他从一个写作者变成了掌控IP的人。

但合作中依然会有损耗和摩擦。南派三叔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命运曲折多变,第一部网剧刚播出时,他也加入了吐槽大军,说“第一反应是搬家”,怕被书迷报复。粉丝们吐槽说,原著迷都无法剧透,因为与原著相比已经面目全非。

即便他后来成为了拥有极大话语权的编剧,很多时候依然无济于事。“需要非常好的导演、非常好的制片人,形成统一的创作理念。一旦统一,破万、大爆都不是问题;只要不统一,就会不断损耗。如果一个编剧连续三部戏的团队都是损耗型的,他可能直接‘重病而亡’。”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隔行如隔山,”他说,“当我们在讨论剧情、讨论内容、讨论社会情绪的时候,你要尊重编剧的专业性。不是你有什么体感、你有什么数据,就可以代替编剧去做这样的深度思考。”

他认为,真正好的合作从来不是谁说了算,而是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写小说的时候,他一个人说了算;但做影视不是这样。

“我只要继续写,他们只要继续‘骂’我,

我们就都还是年轻人”

每次新剧出来,总要被粉丝“辱骂”一番,南派三叔已经习惯了。粉丝们总是吐槽催更被遛、猜剧情被反套路、蹲彩蛋常常空欢喜一场。他们更不满的是一些IP改编剧质量不佳,“越来越商业化”。

南派三叔以“挖坑”著称,老故事还没说完呢,又马不停蹄地开出新的故事线,留下一地的线头无人收拾。说了很多次2026年主线故事会完结,到了这一年又没了下文。

“很多时候是被逼的。根本不想做任何承诺,但就是会因爱生恨。”他说着笑了起来,“有特别好的读者跟你走了那么多年,我希望能让他们开心,但是又常常哄不好他们,我嘴又笨。”

南派三叔的粉丝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2015年8月17日,在他的故事里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按照小说设定,张起灵将在这一天结束守护青铜门的十年之约,与吴邪在长白山重逢。原本存在于虚构中的一个日期,忽然与现实世界重合了。那一天,数万名读者真的去了长白山,导致游客量暴增,景区为此启动了应急预案。

那天凌晨,南派三叔独自在电脑前,写下了最终章《十年》的最后一句,为十年之约画上了句号。张起灵终于走出青铜门,见到了吴邪,只说了三个字:“你老了。”

故事写完了,但故事并没有结束。从那天起,“八一七稻米节”诞生了,“稻米”即“盗迷”的谐音。此后每年的这一天,书粉都聚集在长白山,甚至办起了音乐节。2025年8月17日,1.5万名“稻米”共赴长白山“重逢之约”音乐会,合唱《十年人间》。

南派三叔越来越明白,故事一旦写完就不再完全属于作者了,它会成为很多读者青春的一部分。

“现在我跟他们的沟通很轻松了。我们有一个默契:我是在年少的时候遇到他们的,他们也是在年少的时候遇到我的。我们互为对方年轻时候的标志。”他说,“我只要继续写,他们只要继续‘骂’我,我们就都还是年轻人,我们的岁月都还未曾溜走。”

故事里的人没有老去,写故事的人和读故事的人却一起走过了20年。如同《十年人间》里的那句歌词:“世人惊羡的桥段,不过寻常。”

发于2026.8.31总第125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南派三叔:我有特异功能,能强行回到少年

记者:倪伟

[email protected]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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