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华专栏：关公文化的深度解码与全球传播新路径——纪录片《关公》启示

关公，作为中华民族历经千百年积淀形成的珍贵文化遗产，已然成为一张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极高辨识度与认同感的精神名片。近日，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关公》的成功制作与盛大首映上线，无疑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文化盛举。它以现代人的独特视角对关公文化进行深度解码，借助影像视听这一强大载体，让武圣关公的风骨跨越千年时光，再度鲜活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同时，以三晋大地为文化传播的源头，让关公文化的独特魅力辐射至全球各个角落。

历经千百年铸就的“超级文化符号”

在纪录片《关公》开机之际，总编导夏骏提出了颇具深度的“六个为什么”，其中选取“三问”便足以引发人们深入思考。其一，为何一位最终以失败告终、甚至身首异处的将军，能够与文圣孔子并驾齐驱，成为“武圣”？其二，为何商人会将一位与经商活动看似毫无关联的武将，奉为行业内的最高神明？其三，为何天下的游子，都把关公视作人际交往中的至高楷模？

这看似简单的“三问”，表面聚焦于关公，实则是在叩问现代人：一个文明究竟如何选择自己的英雄，又怎样将英雄升华为价值、锻造成信仰？这部纪录片以现代人的开阔视野与深刻思辨，精心构建了一条从人到神、从神到圣、从圣再到符号的完整链条。它以真挚的情感、切实的行动，回应了时代赋予的重大课题：如何妥善保护、传承好老祖宗留下的这笔宝贵文化遗产财富。

据相关介绍，《关公》这部纪录片的筹备可谓由来已久，堪称二十年磨一剑，如今终于首映上线，初露锋芒。早在20年前，夏骏就已着手进行关公题材的策划案创作，七八年前又与姜新文先生再度携手，深入研究、精心打磨。2024年11月12日，在代县正式启动拍摄工作；2025年2月21日，于解州关帝祖庙举行开机仪式；今年5月11日，在太原进行集中审片，最终在今日迎来正式首映。值得一提的是，去年12月22日，五集国际传播纪录片《何以关公》已在山西卫视率先首播，并制作了五种语言版本，上线CGTN、凤凰卫视以及各大网络平台。今年3月，更是获得中联部发言人在海外社交平台的发文推荐。一部专注于国内深耕叙事，一部面向国际进行多语传播，关公文化影像化的“双引擎”已然成型，为关公文化的广泛传播奠定了坚实基础。

有鉴于此，贯穿中华民族1800多年发展历程而培育形成的关公文化，正如中华文化促进会名誉主席王石所言，是一个在大传统与小传统连接点上高度契合的优秀传统文化“超级符号”。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深入理解：

维度一：价值高度。权威学者曾评论道：“忠义仁勇”并非僵死的教条，而是一组具有高度弹性的价值坐标。在乱世之中，它呼唤人们坚守忠诚；在商业领域，它转化为诚信这一重要品质；在社会群体中，它成为连接情感的纽带。正是由于价值具有如此弹性，关公这一文化符号才能穿越漫长的历史岁月，始终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千百年来，关公形象的演变，正是这种价值属性的生动体现。

维度二：认同广度。据文史研究统计，全国范围内拥有关帝庙多达三万余座。而夏骏先生在启动仪式上引用的数据更为惊人——清代时，海内外关公庙的总数曾一度达到30万个，相比之下，全世界的孔庙约3000个。这一百倍的差距，充分说明关公崇拜已深深扎根于全球华人的灵魂深处。认同没有边界，文化符号才具备世界性，关公文化正是如此。

维度三：网络密度。据新华社《瞭望》周刊报道，自2019年以来，解州关帝庙和关公文化研究院积极牵头建设“关公文化交流基地”。截至2024年10月，已成功建立44家交流基地，分布在6个国家以及国内18个省32个地区。同时，“忠义天下”海外传播活动连续多年举办，“关圣文化史迹”联合申遗工作也在稳步推进。这些举措进一步拓展了关公文化的传播网络，增强了其影响力。

价值高度、认同广度、网络密度，三者相互叠加、相得益彰，使得关公文化不再仅仅是一份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更成为一个充满生命力、具备可运营推广价值的超级文化符号。

从“忠义之问”迈向“文明之答”

毋庸置疑，关公文化是构成三晋文化谱系的一座重要高峰。依据权威梳理，素有“表里山河”美誉的山西，是中国人类祖先最早开发的地区之一，也是中国历史上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交流交融的重要区域。这种独特的地理与历史背景，造就了根植于中华文明、富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三晋文化，它见证了我国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以及五千多年的文明史。

学界普遍认为，三晋文化的魅力至少体现在五个方面。其一，思想重镇。春秋战国时期，三晋地区是以法家为主体的思想策源地，李悝编纂的《法经》影响深远，故有“法家源自三晋，成就于秦”的说法。其二，诗词高地。王勃、王维、白居易、温庭筠等众多著名诗人均出自山西，“半部唐诗在山西”的说法并非虚言。其三，戏曲故乡。元曲四大家中，白朴、郑光祖均为山西人，关公形象的广泛传播，戏曲在其中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其四，晋商传统。晋商兴盛长达500余年，首创票号，以诚信立天下，成为商业领域的典范。其五，红色基因。山西是八路军总部所在地，拥有3400多处革命遗址，太行精神、吕梁精神熔铸于伟大的抗战精神之中。

在深厚文化底蕴的基础之上，山西聚焦打造“四个文化”体系，即尧舜德孝文化、关公忠义文化、能吏廉政文化、晋商诚信文化。有观点认为，尧舜德孝、能吏廉政、晋商诚信，更多地侧重于本土教化与区域认同；而关公文化，则天然携带着“全球华人”与“国际传播”的基因。它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具有广泛认同度和强大国际传播力的珍贵遗产，在凝聚全球华人情感、促进两岸同胞心灵契合方面发挥着独特作用，堪称“民心相通”的天下文章。

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关键时期，人类正面临大发展、大变革、大调整的复杂局面。全球范围内，各种新旧问题与复杂矛盾相互叠加、碰撞，变乱交织，普天下百姓深感困惑焦虑。作为文化形态上的“超级符号”，关公文化的价值意义远不止于让人们认识一位历史人物，更重要的是它能够回答时代提出的重大问题。事实上，正如一些学者分析评论的那样，在社会信任成本居高不下的当下，关公精神中的“信”，是陌生人社会建立信任锚点的现实迫切需要；在“内卷”与“躺平”的二元对立困境中，关公身上武圣与文脉的完美融合，映射出刚柔并济的中道智慧——既有直面困境的强大执行力，又有超越功利的人文思考；在逆全球化思潮涌动的复杂语境下，关公的“忠义”在离散华人中转化为对母国文化的忠诚与族群互助的紧密纽带，成为海外游子抱团取暖的最大公约数。

由此可以明确判断：关公文化精神所体现的“忠、义、仁、勇”核心内涵，并非某个特定地域的专属价值，而是可供全人类进行文明对话的共同价值。它能够实现从“忠义之问”到“文明之答”的重大跃升，为人类文明的发展贡献独特的智慧与力量。

推动关公文化IP走向全球传播

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我国经济社会呈现出平稳良好的高质量发展态势。其中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趋势，便是推动“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实现经济社会发展模式的转型升级。这一趋势为文化传播与产业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与挑战。

事实上，在这一风口之上，山西早已积极行动起来。2020年8月启动的“游山西·读历史”活动，将“读历史”确立为山西文旅的灵魂，实现了文化传播与产业发展的双向赋能。在具体落地路径上，山西找到了沉浸式戏剧这一有力抓手。2013年首演的《又见平遥》作为中国首部大型室内情境体验剧，入选文旅部国家级沉浸式文旅新业态示范案例，其“镖师手信”文创产品年销售额突破2000万元。2025年的舞剧《永乐未央》，让芮城永乐宫从小众地标成功跃升为大众热门目的地，文旅部门顺势推出“跟着舞剧游山西”线路，解州关帝庙被纳入这条精品线路。如今，《如梦大同》《再回相府》《千年铁魂》《太行山上》等剧目已形成强大的矩阵效应。在马年春节期间，大同入境游客增速位居全国第一。山西的实践为我们带来了重要启示：流量，是可以通过品牌沉淀转化为留量的。

以《黑神话：悟空》为例进行观察，据文旅部官网和山西省文旅厅披露的数据显示，这款游戏共有36个取景地，其中山西独占27处。游戏上线仅两个月，取景地接待游客数量高达536.92万人次，门票收入达到1.66亿元，全网话题阅读量突破百亿。山西文旅反应迅速，推出“跟着悟空游山西”通关文牒，巧妙地将游戏玩家的线上热情转化为线下打卡的文旅动线。这一现象级样本充分证明，这并非一次文旅融合的偶然性运气，而是一条具有可复制性的实现路径。

综合国家政策导向、山西实践经验以及成功案例，我们可以作出这样一个研判：山西文旅正在发生“四个转向”。其一，从“作品思维”转向“运营思维”，作品播出仅仅是一个起点，传播、运营、产业化才是贯穿全程的关键环节。其二，从“流量思维”转向“留量思维”，黑神话爆棚的人次带来的启示不在于吸引了多少人，而在于通过通关文牒、主题线路等方式将人留了下来、将消费留了下来。其三，从“宏大叙事”转向“小而美”的个体故事与国际语态，成功的传播实践表明，国际传播效能的最高标准，并非举办了多少展览、发布了多少报道，而是有多少合作成功落地、多少品牌实现增值、多少产业扎根生长。其四，从“文化出海”转向“产业融入”，借助人工智能、数字孪生等前沿新技术，对传统文化符号进行时尚化再造，实现文化与产业的深度融合。“四个转向”归结为一句话：流量变留量，符号变资产，文化变产业。

综上所述，在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关公》首映上线这一重要时刻，也是检验关公文化IP能否迎来“悟空时刻”的关键时刻。有鉴于此，围绕如何让关公文化IP实现全球传播，提出以下五条具体建议：

一是播出即联动：以《关公》播出为契机，尽快推出“跟着关公游山西”主题线路，借鉴通关文牒的成功经验，将解州关帝祖庙、代县、雁门关等取景遗存串联成一条精彩的旅游线路，充分接住首播带来的第一波流量。

二是数字即资产：启动关公文化数字资源总库建设，运用XR、数字孪生、AIGC等先进技术，将祖庙与全球关帝庙遗存转化为可复用的数字资产，为多语种模块化全球巡展提供有力支撑。

三是出海即运营：制作适配海外传播的短版本纪录片，借鉴“关小羽”IP的成功思路，布局海外社交平台，充分利用44家交流基地与6国网络资源，将一次性传播转变为常态化运营模式。

四是消费即闭环：开发具有特色的关公文创产品以及“演艺 + 文旅”融合产品，紧紧抓住国家有关部门出台的入境消费措施等一系列“文商旅体展融合”政策窗口期，让IP消费在关公题材上率先落地生根。

五是申遗即平台：以“关圣文化史迹”联合申遗为重要平台，联动“忠义天下”活动与免签入境带来的千万级客流，把关公故里打造成为入境旅游的标志性目的地，进一步提升关公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何建华 上海社科院研究员、原副院长，上海联合国研究会会长，上海文化研究中心首席专家。此文系依据8月19日在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关公》山西卫视全国首播发布会暨观片会、专家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而成。）

何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