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法国电影新风向:《戴高乐之战》的深度剖析
2026-08-30 01:24:3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Roxie:透视法国电影新风向
今年盛夏,安东宁·博德里精心打造的两部曲电影《戴高乐之战》在法国影坛掀起了一股热潮,票房突破500万人次大关。尽管影片初期反响平平,但凭借其独特的叙事手法和深刻的主题内涵,逐渐赢得了观众的口碑,成为这个暑期档备受瞩目的本土电影佳作。
该片在戛纳电影节上进行了非竞赛展映,引发了法国各派媒体的广泛讨论。这场争论不仅聚焦于电影本身的艺术价值,更深入到了国族记忆与当代政治的层面。这不禁让人思考,在2026年的今天,法国为何需要这样一部影片来重温历史、启迪未来?
回望过去半个世纪,法国公共文化的主线之一便是对战后全民抵抗神话的持续解构。这一过程充满了挑战与反思,也推动了法国社会对历史的深刻认知。
1972年,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帕克斯顿的力作《Vichy France》问世,次年法文版由Seuil出版社推出,在法国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帕克斯顿通过详实的研究证明,贝当政府并非被动屈服于德国占领,而是主动寻求合作,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越了德方的要求。这一发现颠覆了法国人对历史的传统认知,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公共舆论震荡。
随后几十年里,维希合作与反犹立法成为法国公共记忆的核心议题,殖民暴力的讨论也随之兴起。电影界同样经历了这一转向,从战后标志性的抵抗主义影片,如勒内·克莱芒的《铁路之战》和梅尔维尔的《影子部队》,到1970年代后更愿意直面法国黑暗面的叙事作品,如路易·马勒的《拉孔布·吕西安》,都体现了这一变化。这些影片不再为观众提供英雄主义的出口,而是直接呈现了一个投身合作的法国青年形象,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共鸣。
《影子部队》:直面历史的勇气与智慧
然而,这种记忆转型在带来深刻反思的同时,也面临着新的困境。帕克斯顿的研究虽然严谨,但在公共领域的传播过程中,逐渐产生了一种全民合作的印象。历史学家马克·费罗就曾批评帕克斯顿低估了抵抗运动的规模,认为他过度依赖档案数字而忽视了历史语境的复杂性。
塞尔日·克拉斯菲尔德的研究则表明,法国民众在感知到维希反犹措施的残酷性后,产生了广泛的敌意,这种社会反应成为阻碍维希继续大规模配合反犹警务的重要因素。雅克·塞梅林在2018年的系统研究以及2022年的《法国之谜》中进一步提出,法国犹太人的存活比例远高于荷兰和波兰,这得益于地理和政治结构的条件、大量普通人的日常援助和社会网络的作用,以及犹太人自身的逃亡策略。
这些研究共同推动了法国史学的一个重要进展,即重新区分国家行为、社会态度、积极抵抗、消极服从和日常援助,避免在全民英雄和全民合作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戴高乐之战》正是在这一史学节点上应运而生。它摒弃了战后那种不加区分的全民英雄叙事,也拒绝了帕克斯顿之后以合作为主调的记忆框架,试图走出一条第三条路。这条路的核心在于对法国概念本身的精确切割。
影片呈现的1940年,法国确实陷入了困境。国会把全权交给了贝当,军队放下了武器,社会秩序在占领下迅速重组。博德里没有回避这些事实,也没有试图论证法国人都在暗中抵抗。相反,他通过独特的叙事手法,将法国拆解为两层:一层是作为国家机器和社会现实的法国,这一层确实投降了、合作了;另一层是作为政治共同体和共和合法性的法国,这一层可以从国家机器的溃败中被剥离出来,由戴高乐以某种近乎虚构的意志行为加以保存。
这种处理方式之所以精明,是因为它巧妙地绕开了法国记忆政治中最尖锐的两难。承认法国人都抵抗了是自欺欺人,而如果只强调社会层面的合作与冷漠,则民族认同的地基将被抽掉。博德里通过影片找到了一个中间立场,即承认社会层面的溃败,同时论证在这种溃败之中仍然存在一个值得捍卫和延续的法国。
这个法国的所在,与国境线和政府机构无关,它更多是一种关于共和、自由、主权的信念。这种信念在影片中得到了深刻的体现和传承。
影片最激进的命题在于,戴高乐的角色已经超越了保卫者的范畴,更接近一个法国的发明者。1940年6月,他走进BBC时,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他缺乏国家元首或军队总司令的身份,没有民选授权,没有制度基础。影片中普莱文对他说的那句话,大意是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连一个选区都没赢过,准确地概括了他的处境。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人物,最终成为了法国的象征和领袖。
法国评论界有人将这个版本的戴高乐比作堂吉诃德。博德里自己也承认了这个类比,他说《淬炼时代》这个副标题直接来源于塞万提斯小说中铁器时代的意象:一个骑士在一个腐坏的时代里试图复活已经消亡的理想。然而,影片想说的比堂吉诃德的故事更复杂。堂吉诃德的疯狂最终被证明只是疯狂,而戴高乐的疯狂最终变成了政治现实。
《戴高乐之战》:历史与现实的交织
戴高乐通过广播讲话争取到了最初的追随者,又借助外交斡旋和自由法国的组织建设,逐步把一个纯粹的信念转化成了具有实际效力的政治存在。法国一家法律评论网站上的文章把这个过程概括为一个国族统一体的艰难制造,这个说法抓住了要点。戴高乐面对的根本问题,归根结底是合法性问题。当合法政府已经投降,当国会已经把全权交出去,谁有权利声称自己代表法国?影片给出的答案是,谁拒绝接受失败,谁就代表法国。这当然是一种循环论证,但历史上的政治建国行为本来就经常依赖这种循环。
徽声在线注意到,法国影评界最敏锐的评论者还注意到了这部电影的另一重叙事。影片中的战争不止一场,反德战争是明面上的,但篇幅更大、也更出乎观众意料的,是戴高乐与英美盟友之间的冲突。第二部《以你之名》几乎把这条线做成了主线。罗斯福在影片中被刻画成一个冷酷的计算者,他蔑视戴高乐,先后扶植达尔朗和吉罗这两个带有维希背景的人物来取而代之。
在影片的解释中,罗斯福的根本目的是在战后将法国置于美国主导的占领体制之下。影片涉及了AMGOT计划,呈现了盟军计划对法国实施军事管制、由华盛顿印刷占领区货币的历史情节。让·莫内在片中有几次意味深长的亮相,这位后来被尊为欧洲建设之父的人物,在影片的叙事框架中被置于更接近美国政策立场的位置。
这种处理在法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的政治评论员帕特里克·科恩在评论中批评影片对美国的呈现过于偏颇。《费加罗报》则多次采访吉罗将军的后人进行反驳。在光谱的另一端,左翼知识分子和主权主义者则几乎同时对影片表达了欢迎。左翼杂志Le Vent Se Lève直接说这是一种对抵抗运动的反殖民主义解读,认为影片把自由法国的斗争呈现为同时针对两个帝国的战争,一个在莱茵河对岸,一个在大西洋彼岸。共和左派网站也指出,影片中美国盟友的暧昧角色,与当下美欧关系中的张力形成了呼应。
这个层面的争论赋予了影片超出历史片范畴的当代意义。博德里在接受法国参议院公共电视台采访时给出了一个关键表述:一个被解放的国家不等于一个自由的国家,真正的自由意味着收回领土的同时不丧失主权。这句话放在1944年的语境里说的是戴高乐面对罗斯福的立场,但放在2026年的语境里,它的指向几乎不需要翻译。
当欧洲战略自主仍然是一个未兑现的承诺,当法国的国际角色持续面临边缘化压力,这部关于1940年代的电影实际上在追问一个今天的问题:法国是否仍然认为自己有能力决定自身的命运?
当然,这种追问并非没有代价。一部试图重建民族正面叙事的电影,必然面临选择什么、遗忘什么的问题。《戴高乐之战》在这方面的局限是清晰的。法国共产党在抵抗运动中的角色被近乎完全抹去了。考虑到法共在1941年德国入侵苏联之后迅速成为法国国内最重要的抵抗力量之一,这种省略无疑是刻意的选择。
苏联也几乎完全缺席,戴高乐回忆录中那些与斯大林的精彩交锋本来是极好的电影素材,却没有进入博德里的视野。来自北非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殖民地士兵在影片中有所出现,但他们的角色被限制在配角和背景之中,缺少结构性的叙事空间。对于一部在叙事层面上把法国抵抗呈现为反帝国主义行为的电影来说,回避法兰西帝国自身的殖民秩序,是一个相当明显的矛盾。
曾经,帕克斯顿的《维希法国》改变了法国人理解自身历史的方式。博德里的《戴高乐之战》也许不具备同等的学术严肃性,但它代表了另一种改变的可能。它尝试在承认溃败的前提下重建意义,在废墟上拼出一个仍然可以辨认的轮廓。这种重建必然带着选择性,也必然会制造新的盲区。
但一个社会如果永远只能做考古工作而无法提出任何新的叙事方案,它的记忆政治同样会走进死胡同。相比戴高乐的时代,今天法国面对的主权衰退是真实的,但它的过程缓慢,也没有明确的敌人。这部电影的一个意义就在于,它展示了一种今天已经不可能复制的东西:在困境中坚持信念、在挑战中寻求突破的勇气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