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声名大噪的影后，展现了港女最坚韧不拔的风采

卫诗雅凭借在电影《破·地狱》中的出色表现，一举夺得大众电影百花奖影后桂冠，成为中国香港女演员中首位获此殊荣的艺人。在8月10日的颁奖典礼上，这是她拍戏时嘴唇受伤缝了50针后的首次公开亮相。现场影像中的她，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甚至透出一丝“孤独”，仿佛是内娱圈的局外人。

当卫诗雅得知自己获奖时，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一反应被网友捕捉并制作成了表情包，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图/社交媒体）

对于内地观众而言，卫诗雅或许是个相对陌生的名字。然而，只要看过《破·地狱》的观众，都会对这部打破香港票房纪录的港产片赞不绝口，认为它是入围作品中质量上乘的商业电影之一。而卫诗雅在片中的表演更是实至名归，毫不逊色于其他任何演员。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内娱圈中少见的独特气质，既不同于黄金时代那些光芒四射的香港女明星，也不同于当下流行的清新甜美风格。

港女风采多样，不止于光鲜亮丽

在遇到《破·地狱》这部作品时，卫诗雅已经40岁。她的成功可以说是厚积薄发，也是时代逼仄环境下，由草根经验淬炼出的坚韧之花。

卫诗雅凭借《破·地狱》中文玥一角荣获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香港演员。（图/猫眼）

与我们熟悉的那些带着中产优渥背景、选美光环或名导护航的黄金时代香港女明星不同，卫诗雅这一代女演员身上，更多地体现了香港草根阶层的生存底色。

出身于普通工薪家庭的卫诗雅，16岁便开始做兼职模特，甚至接过每小时200块的私影拍摄工作，还做过珠宝销售。后来被英皇签下，虽然资源不算匮乏，但也并不充裕。除了初入行时在《很想和你在一起》《囡囡》中担任过主角外，十几年间她大多饰演配角或闲角，甚至在剧组茶水阿姐预备的水杯上都没有她的名字。

然而，卫诗雅并未因此气馁。她执着、勤恳务实，肯吃苦肯拼搏。只要有戏开就珍惜机会，偶尔也能遇到有挑战性的好角色。比如在恐怖片《失眠》中，她一人分饰命运悲惨的双胞胎姊妹，表现不俗，可惜未能获得奖项认可。随着大台的没落和小台的崛起，她参与了ViuTV新式港剧《叹息桥》，可以看出戏路逐渐拓宽，演绎的人物也越来越复杂，但始终未能获得应有的关注。

直到《不日成婚》系列的出现，卫诗雅主动出击，遇到了伯乐陈茂贤导演和编剧。她拿着剧本找公司开戏，虽然通常喜剧小品与奖项无缘，但“曾可怡”这个角色却让她首次入围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

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卫诗雅曾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演得不够好，大家才看不到我、记不住我？”在最迷茫的时候，她甚至经历过完全没戏拍的日子，只能靠公司预支的几千块维持基本生活。

演员这个行业本就充满被动性，但卫诗雅选择了逆境自强。她集邮式地考下了各种技能牌照，除了潜水牌、船牌、轻型货车牌、摩托车牌外，还有宠物美容师、宠物传心术、钻石鉴定师、救生员、中医初级证照等一系列职业相关职能牌照，堪称娱乐圈的“牌王”。

卫诗雅在工作之余考下了许多技能证书，展现了她的多面才华。（图/社交媒体截图）

她有着一种“手停口停”的危机感，认为时间不能浪费，考牌最实际。就算失业了，手握各类牌照也能找份兼职工作，不至于饿死。当然，卫诗雅太热爱演员这份工作了，即使自备所有后路，她仍然选择留在舞台上，对演戏有着一份泥泞求生的执着。

过去，银幕与时代流行的港女叙事主调是精英感与体面。我们总是被那样一群姿态好看的港女所吸引，她们穿着剪裁利落的高级时装，精通多国语言，拥有国际视野，见识过顶级名利场，游走在中环商厦和天桥之间，入型入格、能干精明、杀伐果断、风度不凡。

港女给大多数人的印象是精英感与体面，但卫诗雅却展现了不同的风采。（图/小红书截图）

然而，港女的光谱其实非常广泛。在极度现实与成本高昂的香港社会里，普通家庭的女孩有着一套最朴素、最焦灼的底层生存逻辑：有饭吃、有工开。

像卫诗雅这样的女孩，她从来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女明星”。电话坏了就拿去修，赚了钱就省着花。她最大的愿望是有戏开，没戏拍就做兼职。她在经营的视频频道上分享的是吃茶餐厅小店、努力“上车”买房、验楼装修买家具“一脚踢”以及各种省钱秘诀。有人说卫诗雅“活人感”很强，在我看来，她本来就是一个认真生活的“真人”，和大多数普通香港女性一样。

卫诗雅的日常生活十分朴素，却充满了真实与温暖。（图/采访截图）

这种接地气的韧性，与老一辈香港人在逼仄环境里“顶硬上”的狮子山精神一脉相承。都会精英港女与草根职人港女看似反差极大，但内核里却共享了香港女性最硬核的底色：不信神话、只信自己；绝不依附、永远留有底牌。

中环丽人的底牌是顶级的专业能力与见识，而卫诗雅的底牌则是兜里那一叠实打实的牌照和随时能起来干活的能力。如今香港电影卸下浮华滤镜，恰恰是这样带着市井烟火气、一身生存硬功夫的女演员，能演活基层女性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却依然硬净的生命力。

郭文玥便是导演陈茂贤为卫诗雅量身打造的角色，《破·地狱》便是那“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结合。实力值拉满的卫诗雅一上台，自然叫好又叫座。

巨星不再，职人演员为港片扛鼎

不得不承认，《破·地狱》让卫诗雅得到了认可，但扛票房的仍然是黄子华。现在的香港电影几乎已经没有可担票房大旗的女演员了。

在合拍片时代，为了平衡市场收益与投资方需求，长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演员配置模式：香港一线男星扛票房，搭配内地当红女星开拓内地市场。这种双赢的方案却唯独失落了香港本地的女演员。她们明明处于黄金年龄，却只能在商业大片里演男主角的妻子、前妻、被绑架的受害者或功能性配角。加上香港电影减产，香港女演员的演出机会早已很难跟前人相比。从《忘不了》的张柏芝到《白日之下》的余香凝，香港本土年轻女演员获金像奖影后，隔了整整20年。

放眼现在的港产片，多是像卫诗雅这样的女演员。她们不得不耐住性子，累积演出经验，到有成绩的时候，已不是新人。

在大台浮沉十几年的周家怡比卫诗雅还要早出道10年，却一直做着“二打六”不入流的配角。父亲一度为她的前途担忧，建议她去进修。她就在拍剧之余读了香港大学的法律高级文凭。拿了文凭后她也没转行，直到企业家王维基的HKTV来挖角，一转台就在《导火新闻线》中担正做主角。

左一为周家怡，在剧中饰演侍女。出道早期，她饰演了许多像这样的龙套角色。（图/《金枝欲孽》）

谁料她星运坎坷，第一次做女主角时HKTV就不获发牌，剧集播映无期，合约没了着落，事业再陷低潮。意想不到的是，《导火新闻线》拖了几年在网络播出后大受欢迎，周家怡终于时来运转。遇到ViuTV开台剧《玛嘉烈与大卫系列·绿豆》掀起新港剧热潮，又得到导演庄文强赏识。《无双》是那几年最突出的港产片之一，周家怡的破格演出让她提名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并在华鼎奖实现零的突破，获得人生首个演技奖项。这时的周家怡已经入行超过20年。

余香凝的运气稍好一些，她出身于大围屋邨，模特出道。2016年开始拍电影，出道作品《骨妹》就帮她提名了金像奖最佳新演员。在《逆流大叔》《翠丝》《缘路山旮旯》等电影中表现不俗，但有的戏份太少，有的角色缺乏层次。

直到《白日之下》，余香凝终于遇到一个行事独立、为跑新闻冲锋陷阵的女记者角色，有了发挥空间。她外形靓丽，有一种硬朗坚强的气质，型格上已有说服力。加上经验累积到位，人物塑造便成功了。拿到影后的这一年，她已入行8年，也不算新人了。

余香凝在电影中饰演一位正义感极强的记者，展现了她的演技实力。（图/《白日之下》）

新生代中最有“扛大旗”潜质的可能是王丹妮。模特出身的她完全没有演员经验，却被电影《梅艳芳》试镜相中。人物传记电影是个硬骨头，但她交出来的成绩单已算亮眼。初登银幕就斩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从《梅艳芳》到《毒舌律师》再到今年的贺岁片《夜王》，已不年轻的王丹妮持续突破戏路，逐渐夯实表演功底。她比较成功地跨越了地域壁垒，三部主演电影全部跻身香港影史华语片票房前十榜单。

王丹妮出席电影微博之夜活动，荣获“年度表现力演员”称号。（图/王丹妮微博）

这些零星闪光当然不能跟黄金时代的香港女明星相比。

“霞玉芳红”伴随着华语电影工业垄断式的优势，是兼具顶级商业号召力、时尚光环与文化神话的全能明星。千禧年前后，郑秀文、杨千嬅、张柏芝吃到流金岁月的尾期红利，也是票房保证。随着TVB黄金档和选美影响力的急剧衰退，年轻女演员往往来自模特行业或者演艺学院，走的是漫长的试戏、跑龙套、演独立短片的路线，缺乏瞬间推向大众的曝光平台。

张柏芝凭借电影《喜剧之王》一炮而红，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女神。（图/《喜剧之王》）

郑秀文饰演的钟无艳仍然是许多人的青春回忆，她的演技与魅力深入人心。（图/《钟无艳》）

哪怕是本土剧集和电影的常客，新一代女演员的星光也不如从前那般璀璨。黄金时代的港产片是造梦者，镜头里的女明星被赋予极高的美学神采。她们往往美得浓丽、英气洒脱、风情万种，银幕形象就像一层滤镜，带有巨星式的“神话感”。

如今这批女演员所演的本土港片基本聚焦在底层生活与社会阵痛的现实题材上。她们脚贴地面、素面朝天，被生活碾碎。观众记住的是角色在泥泞里挣扎的样子，而不是光芒万丈的女神形象。

香港电影产业长久以来的题材和视角天然偏向男性群戏。直到近几年新一代导演崛起，开始转向家庭、伦理与女性生存困境的题材，才终于给那些底层磨炼多年基本功的女演员提供了立体的女一号剧本。她们开始展现出极强的扛鼎能力。

现在的香港电影开始转向关注女性困境，为女演员提供了更多展现自我的机会。（图/《破·地狱》）

星光是淡了，但角色本身的厚度却变重了。她们更像是香港影视行业的一线手艺人，没有庞大的宣发团队，拿着并不丰厚的片酬，在仅存的创作空间里打磨角色，构成了香港演艺生态里最坚韧的切面。

在第二梯队里，还有大批戏红人不红的脸孔。近年我比较留意梁雍婷这种朴素的脸孔，她是中泰混血儿，普通家庭长大。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计和追梦成本，她打过各种零工，做过酒吧侍应、在餐厅洗碗端盘、做过兼职文职。

她曾经坦言，演员只是一份工，当它无法维持温饱时，就必须去打另一份工来养活它。正是这种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的经历，让她在《白日之下》中饰演残疾院舍里的受害者时，有着极其惊人的观察力与共情度。

梁雍婷“剧抛脸”般的演技让网友大为惊叹，她的未来值得期待。（图/社交媒体截图）

还有1998年已在《去年烟花特别多》出道并获提名最佳新演员的谷祖琳，她唱过歌、做过电台工作，但在电影方面多是独立制作或非主流商业片，大众认知度有限，缺乏爆红的机会。不过她近年演技备受肯定，更凭《爸爸》夺得香港金像奖最佳女配角，终于用实力重回大众视野。

她们的生存特质在鲍起静、罗兰等老一辈甘草演员身上就有源头。几十年把演戏当普通上班，随和通透。现在的香港电影不再生产女明星，但它正在孕育一批“戏比天大”的骨干女演员。她们扛鼎的方式不靠名气，而是用扎实的演技让作品立得住、留得下，撑起香港电影的脊梁。这款气质的女演员恰恰是内娱最稀缺的。

香港女演员的敬业精神从未改变，她们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图/社交媒体截图）

当然，现实一点说，卫诗雅的“被看见”并不意味着这一代香港女演员的道路从此平坦。反而折射出更深层的行业困境。本土现实主义题材口碑再高，体量始终无法与主流商业大片抗衡。她们凭借演技封后，依然很难在更大的商业资本市场获得对等的投资号召力。

市道就是这么困难，《破·地狱》打破香港历史票房纪录的那一年，香港电影总票房却创下近13年的新低。全港年内9家戏院相继结业。香港电影年产量终究有限，合拍片市场还是原来的格局。本土小成本严肃题材很难突破地域文化限制，带她们走入更广阔的华语主流市场。

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持续产出有分量的代表作，是她们共同面临的考验。

上世纪那种万众瞩目的星光不可复制，老一辈港女教人如何优雅地赢，这一代草根港女演员只能用摸爬滚打出来的硬功夫教人如何在逼仄的困局里一步一步活下来、走出去。

题图 | 卫诗雅微博

排版 | 王雨璇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