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不挑战三观｜徽声在线独家专访单口喜剧女王李波

在今年的脱口秀综艺舞台上，李琪宝凭借“八离世家”的段子迅速走红，成为观众热议的焦点。这位年轻的东北女孩，以幽默的方式讲述了自己父母、外祖父母、姨妈、姑姑等亲戚频繁离婚的故事，让观众在笑声中感受到婚姻并非那么可怕——“毕竟可以离”。她甚至调侃自己是通过亲妈的朋友圈才得知新恋情的消息，这种直率与幽默赢得了观众的喜爱。

随着李琪宝的走红，网友们开始挖掘她的背景，发现她的母亲竟是脱口秀界的知名人物——李波。在1400多万抖音粉丝的眼中，李波是一位泼辣、豪爽的东北女性，她的个人生活与表演风格相得益彰，充满了独特的魅力。

一只“海豹”的诞生与风靡

在短视频平台上，李波线下演出的互动视频切片热度极高。她反应迅速，笑料百出，对观众的调侃直白大胆，无论是取笑中年夫妻的“相看两厌”，还是现场为单身男女牵线并吐槽，都能赢得现场阵阵大笑，视频点赞数轻松突破十万。

观众对李波的“反击”同样毫不留情。一次演出中，李波因一张被观众偶然拍下的舞台照，被另一位观众调侃为“好像一只海豹”。这个梗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几乎每个关于李波的视频评论区都能看到海豹梗的身影。线下演出时，观众更是要求她摆出同款海豹姿势拍照打卡，李波欣然应允，这一环节甚至成为了演出的必备项目。

“海豹梗”的流行，虽然源于李波身材发胖、穿旗袍显得臃肿，但李波却以大方自嘲的态度与观众互动，赢得了更多喜爱。有一次，她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爬上舞台，动作笨拙却引发了观众更大的笑声。此后，第一排观众帮忙把她托上或抱上舞台，也成为了演出的一个亮点环节。

巡演中，李波与前排观众热情互动。（受访者供图）

女性喜剧演员的自我开涮之路并非坦途，尤其是像李波这样从小被视为美女的人。在能够坦然“自黑”之前，她曾多年受到外貌评判的困扰。早年在铁岭广播电台和辽宁省台做主持人时，李波在新闻播报中穿插喜剧段子，深受听众喜爱。然而，随着名气的增长，谣言也随之而来，有人甚至造谣她与台长有染。

进入脱口秀行业后，李波的性别和穿着打扮再次成为评价的焦点。2016年，她的首个个人专场演出票房不错，但同行却在播客中暗示她的成功是因为性别优势。为了减少关注，李波曾刻意打扮朴素，但即便如此，仍难逃网络暴力。一次盛夏演出中，她因穿着短袖T恤和短裙而被指责“不检点”，另一次在深圳演出时，因换上斜肩衬衫而再次受到指责。

如今，李波已对这些言论淡然处之：“我认为黄谣是每一个成功女性的勋章，因为你已经成功到让别人必须要编造出一个男人来解释你的成功了。”她发现，互联网时代越挨骂粉丝越多，甚至有时粉丝数量以百万级增长。她不再逐条删除恶评，而是选择做自己，穿自己喜欢的旗袍，将身材走形转化为自嘲的素材。

李波在电台的工作照，风采依旧。（受访者供图）

李波的中式单口喜剧哲学

人生的低谷往往成为喜剧创作的源泉。李波不仅擅长拿自己的痛处开涮，还从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中式单口喜剧哲学。2014年，她辞去辽宁广播电视台的工作，来到北京学习脱口秀表演。在那个脱口秀的蛮荒时代，她作为新人经历了诸多挑战和冷落。

李波记得自己第一场开放麦时的窘态，为了演出盛装打扮，却只有六个观众。在深圳地王大厦楼顶的小剧场里，她甚至只为一个观众表演过。然而，正是这些经历让她克服了作为新人的冷落与尴尬，成为了她脱口秀生涯的成人礼。

在摸索中，李波发现脱口秀观众的喜好与电台听众不同。她逐渐意识到，观众需要的是心态上的“高位”，更想听到演员袒露真实的负面经历与情绪。这与美式脱口秀的犀利讽刺和冒犯风格截然不同。中国观众更追求台上台下一起乐呵的氛围，注重分寸和礼貌。

李波将自己的喜剧定义为“中式单口喜剧”，强调与观众建立舒服的关系场。她希望观众在看完演出后能开开心心地离开，而不是被挑战三观的内容所困扰。她的线下剧场演出设置独特，更像是一场热闹的晚会，有歌曲热场、互动环节和精心挑选的结尾曲目。今年的专场巡演中，她还在出口设置了浪漫的泡泡机，让中年观众像孩子一样获得惊喜。

做线上的“神”还是线下的人？

东北是李波无法割舍的文化背景。这里有着全国闻名的喜剧土壤，李波的言谈间也时刻透露出东北人独特的幽默语言天赋。然而，在脱口秀行业早期，东北演员常常因口音问题而隐藏自己的特色，以迎合主流圈子。李波认为那时行业内有潜在的高下之分，类似的争论还蔓延到对短视频和“互动型”内容的偏见上。

说起做短视频的缘起，李波显得有些无奈。当时她尝试了各种类型的账号都没有起色，又处于父母生病、做生意赔钱、独自抚养孩子的艰难时期。无奈之下，她只能将线下演出视频发上抖音试一试。没想到这一尝试竟让她碰上了对的赛道，成为了脱口秀演员向大众圈层破圈的方法。

李波抖音现存最早的演出视频，发布于2019年5月20日，点赞量高达21.2万。（图/抖音@李波中式单口秀）

面对非议，李波曾发视频回应她的表演和厂牌被圈内头部公司称为“非优质脱口秀”。但如今她认为票房验证一切。2021年，她在沈阳开办了第一家波波笑剧场，目前全国剧场总数已达到9家，员工数量接近200人。虽然线上流量很高，但李波认为演员终归要在线下的剧场接受考验。

作为剧场的台柱子，李波今年已在全国巡演了49场个人专场《亲密敌人》。波波笑剧场的经营方式以“勤奋”为底色，每周只有周一休息，周末还会加场。这样的演出体量在行业内极为少见。然而，生意的快速成长也引发了与附近同行的矛盾。李波选择妥协，将剧场搬到了另一个区，但生意依然在增长。

波波笑剧场演出中，李波与台下观众热情互动。（受访者供图）

在徽声在线的报道中，李波不断处理着围绕自己的非议。抖音日更一条的压力下，她曾付费购买过其他演员的段子，结果传闻演变成了抄袭争议。甚至有两个付费写手都声称一个段子是自己原创的，导致李波不得不花力气去澄清。在她看来，最荒谬的指控是她被妖魔化成了沈阳剧场的“地头蛇”。

对于脱口秀演员上综艺走红的现象，李波并不认为这是终极目标。线上的人气能反哺线下票房，但最多持续几个月到半年。她担心演员会拿出最好的段子上综艺后，线下段子储备不足导致质量下滑。等线下段子打磨得好些了，第二年的综艺又来了，如此循环会消耗自己的喜剧信用。

作为脱口秀厂牌的老板，李波给想登上舞台的素人的建议是坚持下来。她见过很多有才华的演员被冷场和创作枯竭打败，没有那股一定要坚持下来的劲头。

在简单的快乐背后

流量也击中了李波的女儿李琪宝。这位首次上脱口秀综艺的新人演员接连两篇稿子都有不错的反响。李波谈起女儿满是自豪，但那段从二十出头就成为单亲妈妈的漫长岁月并非没有苦涩和伤痛。除了曾经被前夫家暴的经历外，她还经历了带着孩子逃亡的艰辛。

直到三十六七岁回看时，李波才发现年轻时选择跳入那段不堪的婚姻是童年目睹父亲家暴的创伤作祟。她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小时候经历过家暴的女孩会选择家暴的配偶。她看中了一个身材、性格都让她有安全感的男人，却没想到“他能打别人，他也能打我”。怀孕七个月时，她因劝前夫不要抽烟而被扔到雪地里踢打。

孩子一岁多时，李波带着姥姥给的220块钱从铁岭逃到了大连。两三个月后回到孩子奶奶家时，发现琪宝快不认识自己了。两个人单独在没人的屋子里待了好久孩子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这让李波当场崩溃并决定就算要饭也要带着孩子一起走。

现在说起这段故事李波仍然会落泪但也会爽朗地自嘲“我看男人的眼光就是很烂”。后来不管经历多少新恋情对她来说男性都只是现在生活中的“附属品”没有什么能比女儿更重要。

李波和李琪宝母女情深。（受访者供图）

李波说女儿现在是她唯一的死穴她只希望李琪宝过简单快乐的生活“妈妈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你不用按照别人的标准证明自己只要平安、开心就好。”但李琪宝也有自己的志向考上了大学、出国念书现在也进入了脱口秀行业。

李波发现她并不能如愿永远以羽翼保护女儿。当行业中传起李波抄袭的流言时李琪宝轻信了朋友的说法也被牵扯进了站队风波。在迷茫和压力中女儿对母亲的崇拜出现裂缝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抄袭某某的段子”。李波只好解释和那位演员只是撞了看妇科的题材而那段时间她频繁看妇科是因为得了宫颈癌。

李波承认现在仍然对这件事感到心痛。她在行业多年已不在乎被泼脏水但“不想让女儿看到母亲被淋湿的样子”。最终她起诉了在网上造谣她抄袭的人并胜诉法院判决对方赔偿一万并公开道歉。

中式单口喜剧和女儿是现在李波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她希望观众能从剧场带走单纯的、不被冒犯和困扰的快乐希望女儿生活的底色也总是简单纯粹、不被伤害的。但二十多年来她作为演员、老板和母亲的经历恰恰说明世上没有不掺染任何杂质的快乐如果有那背后一定有很多被克服了的不堪和艰难的时刻。

在新专场《亲密敌人》的创作过程中李波仍在挖掘自己以前不敢讲的负面经历将不曾袒露过的伤痛转化成幽默的段子。直到上台前她还焦虑得手抖、呼吸困难但终于讲出来后她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释放。李波签下的新演员也曾困惑：为什么越讲这些自己难过的事越觉得这不是个事了？李波说那是因为你讲越多次这个伤疤在你心里变得越淡其实你已经把它放下了。

在李波理想的线下场域中喜剧的力量就是这样默默流动逗笑观众也治愈了勇敢袒露自己的讲述者。

题图 | 由受访者提供

校对 | 遇见

排版 | 孔淑妍

运营 | 曾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