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奥德赛》独特，而是诺兰非凡 | 编辑部深度对话

209期主持人：侯嘉煜

本期嘉宾：王鹏凯、李欣媛，实习记者席梦茹

截至目前，《奥德赛》已然成为诺兰导演生涯中票房最高的力作。伴随《奥德赛》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争议。从上映前启用黑人演员饰演海伦，到上映后《奥德赛》译者对影片的激烈抨击，似乎诺兰的每一部新作都能引发人们的反复热议。在西方文化语境里，“奥德赛”一词已然成为远方冒险的象征，但对于中国观众而言，这个相对陌生的典故，却在诺兰电影的影响下，成为一段时间内电影市场热议和追捧的焦点。IMAX影厅票价居高不下，同样聚焦战争题材，《奥德赛》又被置于《欢迎来龙餐馆》的对立面，二者碰撞引发了一场两种价值观间的文化交锋。在这重重争议之中，这部漂洋过海而来的电影，对于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01 连接古典与现代，《奥德赛》的多元解读

李欣媛：我或许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对《奥德赛》的了解极为有限。顶多只是知晓一些希腊神话的皮毛，在此之前对这部作品并没有太多深入的认识。就这部电影而言，我更多是以一个影迷的视角去理解它。

我感觉大家对这部电影的反应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有人极为喜爱，有人则十分反感，我可能更倾向于前者。我觉得诺兰对于那个时代的想象，是此前任何作品都未曾呈现过的。在人与神界限模糊不清的时代，存在诸多可供解读的方向。比如神的隐退究竟代表着什么？是被抛弃，还是神有着其他特殊的含义？这些都是饶有趣味的地方。大家看完这部电影后，最终都能理解诺兰想要核心呈现的，是一个文明坠入黑暗之前的黄昏时刻是怎样的景象。那么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失去文明又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极为宏大的命题。此前有众多创作者试图呈现这个命题，但很少有人具备完成的能力。尤其是在当下的电影环境中，《奥德赛》的存在显得尤为特殊。如今电影大多呈现鲜明观点，生怕观众看不懂，而诺兰的电影，尤其是《奥德赛》，蕴含着大量隐喻，每个人都能有不同的理解。就像我和朋友们交流时，发现大家对这部电影的理解各不相同。在我看来，这才是电影原本应有的模样。

侯嘉煜：《奥德赛》的一大显著特点，是融入了诸多哲学性的思辨。其实奥德赛这个故事并非首次被翻拍。1997年就有一部《奥德赛》上映，但那部电影更多是将《荷马史诗》当作一个历史故事进行还原，并未承载对文明的探讨。而这正是诺兰在创作中始终坚守的。

王鹏凯：我并非诺兰的粉丝，只是在《奥德赛》国内上映前，看到一些评论后，开始对这个故事产生兴趣。那些评论聚焦于一个很古典的文本及其古典美学。这种古典故事与当下众多当代文本，例如《沙丘》或者《阿凡达》，在传递的深度，包括所能提供的哲学、文学思考方面，有着显著差异。诺兰以工业化、商业化的视角讲述这个故事，让即便此前没看过《奥德赛》的观众，也能饶有兴致地看完近3小时的电影。在如此长的时长下，如果故事讲述不佳，观众很难全身心投入，但诺兰处理得相当出色。比如战斗情节，特洛伊木马攻城那一场戏，节奏紧凑。即便你知道奥德修斯一方肯定会获胜，但依然会跟着提心吊胆。还有返回伊萨卡之后，在大殿里与求婚者团战的那场戏，音效和视觉呈现都极具沉浸感。从电影工业的角度来看，诺兰做得十分成熟。

席梦茹：我是诺兰的影迷，很喜欢他之前的作品，像蝙蝠侠三部曲，还有近三年前的《奥本海默》。我之前也了解过诺兰导演幕后创作的一些信息，得知他在拍电影期间，会和弟弟一起撰写剧本。他对电影有着高度的掌控力。所以当听说他要拍《奥德赛》时，我就在想，《奥德赛》本身是一个相对固定的文本，我很好奇他会以怎样的方式改编古老史诗。看完之后，我觉得诺兰对西方文学的母题进行了颇具新意的解构。他没有像古典学家所说的那样，将《奥德赛》改编得过于通俗，或者刻意贴合现代人扁平的价值观。他似乎想在这个工整的故事中，尽可能深入思索青铜时代文明崩溃这一宏大问题。也让我们能更多思考身处这个充满冲突的世界。同时，他对当时希腊世界的待客之道进行了些许现代改编，更贴合现代语境，即“我希望别人怎样对待我，我就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这种伦理态度。

诺兰赋予了蝙蝠侠这个超英形象深刻的思辨 图源：豆瓣

侯嘉煜：诺兰似乎在这部电影中试图探寻古典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共通之处。比如宙斯的法则，在现代文明中同样适用。再如电影里的神大多隐匿不见，唯一出现的神是雅典娜。但在影片结尾，我们会发现，这个雅典娜的形象其实是特洛伊城破之际，死在奥德修斯面前的一个女孩的形象，这就形成了多义解读。雅典娜以这样的形象存在，究竟是属于古典文明的神迹显现，还是从现代心理学角度解读，认为它是奥德修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诺兰似乎在努力寻找青铜时代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平衡桥梁。

02 影片之外，争议不断的《奥德赛》

席梦茹：之前提到诺兰对古希腊待客之道的现代性理解，其实与希腊世界待客之道的原始语境略有偏差。很多古典学家诟病诺兰改编的地方在于，无论是诸神，还是奥德修斯回家路上经历的诸多奇异之事，像他与卡吕普索、喀尔刻之间的过往，都被删减掉了。如果诺兰不进行这些改动，我们或许有更多机会见识到一个与我们所处宇宙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也是比较遗憾的一点。

王鹏凯：从原著改编的角度审视任何电影，都会自然带着一个视角，好奇它究竟拍出了原著的哪些部分，或者遗漏了哪些部分。诺兰对原著进行了大量删减，尤其是关于神的部分，他让电影里的神处于一种模糊状态，不直接呈现神，而是让观众从人的生活中感知神的存在。但我觉得这种处理有些牵强，因为看过原著就会知道，忒勒玛科斯出海寻找奥德修斯消息时，原著里是雅典娜附身在周围角色上引导他出海。电影里呈现的唯一一个暗示线索，是他在上船时对门托尔说“你的眼睛很像雅典娜”。其实在原著里，当时雅典娜已经附身在门托尔身上了。如果没看过原著，仅通过这一句话，观众不一定能意识到其中有神的存在。诺兰把《奥德赛》处理得像一个世俗化文本，却又有人与神的融合，对于这一点，很多人会有不同解读。我觉得如果从原著出发，这种做法值得商榷。

另一个较大的改动是对奥德修斯这个人物的呈现。在原著里，奥德修斯有些狡猾，会重述自己的故事来矫饰现实。但在电影里，他基本被塑造成美德的化身，甚至带有神性。这可能是诺兰想要表达的转变，他想呈现一个人对过去的反思，对文明的反思。我后来看了很多古典学家对这部电影的评论，因为古典学家专门研究《奥德赛》文本，自然能指出电影中许多文本丰富意涵未被呈现出来。但我觉得，如果对一部改编电影，大部分时间都在强调它没拍出原著的哪些内容，而不关注它拍出的部分，似乎有些不公平。

李欣媛：我十分认同鹏凯的观点，原著改编确实是诺兰作品争议的焦点所在。但有时我们要理解，电影是导演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每个人对史诗《奥德赛》都可能有自己的想法，电影《奥德赛》就是诺兰的一种想象，是他对这个故事的思考。我不理解的是，为何现在大家如此在意改编这件事。尤其是对于距离我们越久远的故事，它能带给我们的感触本就具有多义性。然而如今舆论环境复杂，将一部如此具有多义性的作品放在当下讨论，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只是由于这种多义性有一定门槛，导致讨论更多集中在部分人之间，没有像更大众的产品那样产生更具社会影响力的讨论。

侯嘉煜：关于诺兰改编的另一场争论，是启用黑人演员露皮塔·尼永奥出演海伦——原著里全希腊最美丽的女人。此前马斯克等众多右翼人士站出来指责诺兰此举玷污经典，而像《卫报》《纽约客》这类偏左翼或自由主义的媒体则支持诺兰，认为改编无可厚非。按照右翼的要求，《奥德赛》应启用纯希腊演员阵容，不应仅拒绝黑人参演。这件事传到国内后，国内舆论似乎也大多支持反对尼永奥出演海伦。这很有意思，因为对于国内观众来说，《奥德赛》并非十分熟悉的经典，这种肤色之争似乎也不涉及亚裔。

《奥德赛》中出演海伦的露皮塔尼永奥 图源：豆瓣

李欣媛：关于海伦选角，此前也出现过类似情况，比如《白雪公主》《小美人鱼》的选角，都引发了国内舆论的巨大讨论。但此次《奥德赛》引发的讨论规模如此之大，包括关注外网的话，能看到诺兰作品发布时，马斯克与他的对峙引发了极大关注，这或许是一场意识形态的对决。在当下意识形态如此激烈的时代，我觉得类似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诺兰本身具有一定特殊性，虽然他未表现出鲜明的意识形态，但大家能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某种倾向。

尤其是诺兰在中国，我认为他极为特殊。在海外众多创作者中，只有诺兰对中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多数时候，他的创作作品取材的历史事件或人物，对大家来说比较陌生，但每次反响都很大，比如《奥本海默》《奥德赛》《敦刻尔克》等。

这里稍微延伸一下诺兰的影响力，很大一部分源于他的创作风格。诺兰是披着类型片外衣进行作者表达的导演，这种表达喜欢运用非线性叙事，几乎贯穿他从《记忆碎片》开始的所有作品。这种反复的结构在调动观众兴趣的同时，也制造了困惑，而困惑背后有着巨大的解读空间，这让观众的离场感十分强烈。比如《盗梦空间》，最后一幕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陀螺。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知道这个陀螺倒下和一直旋转分别意味着什么，但电影突然结束，给大家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类似情节在诺兰作品中还有很多，相当于他把自己的电影打造成了一个智力玩具，让观众在理解和讨论电影时，产生一种恰到好处的智识优越感，仿佛自己能理解诺兰就很厉害。所以诺兰的粉丝群体十分庞大，无论在海外还是国内。在这种情况下，诺兰推出新作品时，自然会引发众多人的关注。尤其如今诺兰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某种价值观，这也许是他的电影总会引发争议的原因之一。还有一点是我的观察，诺兰此前作品的观看人群和票房都没有现在这么高，他也未获得很多奖项，只是在小圈层有一些观众。但为何现在越来越多人喜欢他的作品？我觉得部分原因可能是他的作品除了烧脑高智外，正呈现出一种时代的预言性。从蝙蝠侠《黑暗骑士》开始，就带有这种意味，其中探讨了恐怖主义；《奥本海默》预言了核危机和冷战局势；《奥德赛》则预言了文明的坍塌。如果一个人能理解当下时代情绪，就能在他的作品中有诸多感受，这也是他的作品如今影响力如此之大、越来越多人关注的原因。当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时，所有讨论都会发生变化，我觉得这是一种必然。

03 诺兰在中国，不可或缺的作者型导演

侯嘉煜：《奥德赛》在国内开始点映后，出现了不少新闻。比如大家都在讨论国内哪些IMAX影院能提供最佳的观影体验。北京的电影博物馆票价一度炒到400元仍有人购买，此前《凤凰周刊》还发微博调侃，称去IMAX影院看《奥德赛》是新的中产身份象征。似乎《奥德赛》在中国有着特殊的影响力。

王鹏凯：我个人感觉，如果《奥德赛》不是诺兰执导，换其他导演，应该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热度。如今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关于《奥德赛》的内容，更多是在炫耀“我看了1.43:1屏幕的版本”，或者是在抢IMAX票。大家想看诺兰打造的视觉奇观，似乎超过了对《奥德赛》故事本身的兴趣，至少在中国是这样。在西方情况可能不同。在中国，由于这个文本与普通中国人存在距离，有人跟我说，《奥德赛》可类比于西方的《封神》，或者看完后觉得和《西游记》有点像，都是人的长途跋涉，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妖魔鬼怪，也有女神随时出现拯救。从故事架构看或许相似，但在文学性或作为哲学文本讨论时，却很少有人提及。

我们在国内对中国古典文学《封神》的研究并没有那么多，至少没有像《奥德赛》在西方那样具有基石性地位。更何况是将一个西方文本引入中国，中国观众看这个故事，自然会引发一些思考，比如对战争的反思或对人性的思考，部分具有普适性。但这也是诺兰将《奥德赛》作为大众性文艺作品必然要做的调整。然而，如果说《奥德赛》这个故事本身，对中国普通观众而言，似乎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共鸣。我觉得可能存在语境上的差距，但《奥德赛》本身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个新译本出现，尤其是在英语世界。在翻译过程中，会在表述上进行一些现代化处理，比如在性别视角上。原著中存在一些性别视角的偏颇，但在中国，现在大家读的《奥德赛》译本，大多是王焕生等上世纪国家最早一批希腊文翻译者的版本，之后几乎没人再重新翻译。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读者或受众层面的差异。

侯嘉煜：提到《奥德赛》在国内的传播，似乎绕不开徽声在线对诺兰的采访，这算是提升《奥德赛》在国内讨论度的重要推动因素。这个采访火起来的过程颇为微妙，先是在小宇宙上发布，只有其听众较为关注，后来被转载到外网后爆火，国内才反过来关注，有种“友邦惊诧”的感觉。

至于采访本身，我个人觉得说了什么或许不太重要。采访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命题作文，徽声在线想从诺兰那里获得既定答案，至于真正讨论了什么，不如获得答案后的传播效果重要。大家关注这个采访，一是因为外国人也关注，二是那个吸引人的标题：“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很有叙事性和诗意，隐含着“东升西落”的意味，可能更多是民族主义情绪在推动。

徽声在线对诺兰的采访 图源：徽声在线账号

李欣媛：我在搜集资料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诺兰每次来华宣传，大家都会为他安排对谈环节。《敦刻尔克》上映时，曾有论坛想安排诺兰与吴京对谈，因为那一年吴京的《战狼2》取得了很高的票房，但吴京因争议较大未出席。后来诺兰与许知远对谈，大家似乎不太满意。再到今年徽声在线的采访，我不禁思考，大家真的满意徽声在线与诺兰的对谈吗？可能更多是因为海外反应，让国内的人意识到这个对谈很精彩，才反过来了解。我自己也看了这个对谈，它需要一定的学术支撑才能感知到两人对谈的较量，但目前来看，大家真的能看懂这个对谈吗？我觉得这件事也很有意思。

席梦茹：诺兰能在影迷圈子中备受赞誉，我认为得益于他的作者性。他如今挂靠在环球影业旗下，但工作与环球是分开的，双方签署合同让诺兰能有很大自由度发挥创意。他是好莱坞为数不多拥有很高议价权的导演之一。影迷看电影时，很关注导演能否在自己的作品体系中体现作者性。以往这种作者型导演多局限于偏向安哲罗普洛斯、日本小津安二郎等具有鲜明艺术表达的电影圈子，比如戛纳电影节。但诺兰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身处庞大的工业和商业电影体系中，却未被工业体系束缚，能借助制片方提供的庞大预算实现自我表达，同时不影响影片冲击票房，实现了商业和艺术价值的双赢，这也值得玩味。也有人将他与《2001太空漫游》的导演库布里克对比，认为他们在商业体系中能进行自我表达，十分不易。

侯嘉煜：听了这么多，我越发觉得，不是《奥德赛》特别，而是诺兰特别。像诺兰这样具有作者性的商业导演，在当下时代较为稀缺，尤其在好莱坞工业体系下，有作者性可能就不够商业，比较商业又可能缺乏作者性。诺兰则在这之间找到了平衡，他既能通过鸿篇巨制追求视听效果的震撼，又能在视听表达之外融入自己对文明、对时代的见解。这或许是诺兰在这个时代具有特殊意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