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张大佛爷非陈伟霆不可？专访《九门》总导演柏杉

徽声在线记者 戴媛媛

2016年，《老九门》成为无数观众心中难以忘怀的暑期经典。十年时光匆匆流逝，续作《九门》携原班人马再度归来，再次彰显了“盗笔宇宙”那令人惊叹的强大生命力。

此次，原著作者南派三叔与导演柏杉达成了极为罕见的创作者默契，三叔甚至感慨“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正常编剧”。近年来，柏杉导演凭借《唐诡》系列独树一帜地开创了中式悬疑风格，此次执导《九门》，柏杉将创作核心精准凝练为“民国烟火打底、中式诡谲做骨、热血江湖做魂”，力求为观众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视听盛宴。

面对这样一个拥有庞大粉丝基础的国民级IP续作，柏杉究竟是如何与南派三叔达成默契的呢？佛爷张启山为何非陈伟霆莫属？时隔十年，陈伟霆再次诠释同一个角色，又会有哪些令人惊喜的变化？曾舜晞又是怎样做到一人分饰吴邪、吴老狗祖孙二人的呢？

以下便是徽声在线与导演柏杉展开的深度对话。

电视剧《九门》海报

【对话】

初次会面，

他们探讨的不是剧本，而是九门的“灵魂”

徽声在线：接手《九门》这样一个极具影响力的国民级IP，最初的契机究竟是什么呢？

柏杉：我一直怀揣着跳出自己舒适区的想法，渴望尝试一些截然不同的作品。当时，我正在全身心投入《掌心》的后期制作，平台和三叔这边就找到了我。考虑到这个题材与《唐诡》存在相似之处，都蕴含着悬疑、奇幻的元素，或许我们团队积累的经验能够派上用场，比如在悬疑气氛、诡异氛围的营造方面。经过团队一番深入商讨，大家都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压力肯定是如影随形的，毕竟任何一个作品想要做到尽善尽美，赢得观众的喜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跟团队成员说，关键在于我们自己是否真心喜欢这个故事和这些角色。只要心怀喜爱，就会充满兴趣，有了兴趣才有可能把作品做好。所以，这个戏的契机就是平台和三叔主动找我们，而我们团队又恰好喜欢这种题材，这无疑是一种双向的奔赴。

徽声在线：三叔表示与你合作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正常编剧”。你们第一次见面都聊了些什么呢？

柏杉：这个评价让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我做导演这么多年，始终对编剧怀有深深的敬意。编剧是一度创作，他们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而导演是二度创作，需要将文字通过画面生动地呈现出来。编剧和导演能够建立起这样良好的关系，其实应该是创作过程中的一种正常状态。

然而，在片场，剧本往往是最容易被修改的，编剧所承受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有些导演拿到剧本后，第一反应就是进行修改，添加视觉冲击力、反转情节、吸引观众的“钩子”等。但我和三叔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考虑这些表面的东西，我觉得那些并非创作的根本。我们深入探讨的是九门的“灵魂”究竟是什么。张启山身处1930年代的长沙城，作为九门之首，他实际上是一位守护者，内心充满了撕裂感。吴老狗明明可以选择独善其身，为何却毅然决然地要去蹚这趟浑水？我们会围绕人物内心这些相对深层次的东西展开交流。

我认为三叔写了十几年，创作难度极大，他对笔下的人物有着非常强烈的情感投射。如果我看完剧本后，无法领会他所想要表达的东西，他心理上肯定难以接受。当他发现我不是简单地“翻译”他的IP，而是通过影像语言为文字语言增添光彩时，我们之间的信任感便逐渐建立起来了。在第一次视频会议上，我们就默契地达成了一致。后来，他看到我拍摄的素材粗剪出来的效果，发现我所呈现的画面完全是他想要表达的，于是他感到特别放心。

徽声在线：IP改编剧常常面临的一大痛点就是原著作者与影视团队在意见上存在分歧。和三叔合作下来，你认为避免冲突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呢？

柏杉：最关键的就是两个字——“敬畏”。这种敬畏并非是对IP商业价值的敬畏，而是对作者花费十几年时间精心搭建起来的世界的敬畏。任何编剧写出那些文字，都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在现场，我们会一起仔细推敲每一场戏的逻辑，非常坚持且认真。对于任何一场戏，我们都会有各自的想法，但只要能够坦诚地说出来，进行有效的沟通，并最终达成一致，就能够呈现出最佳的效果。

编剧和导演之间的冲突，有时源于信息不对称。编剧觉得导演不尊重文本，导演觉得编剧不懂镜头语言。但我和三叔不存在这个问题，我尊重他作为原作者的最终解释权，他也尊重我对影像叙事的专业判断。我们都有一个共识，影视改编并非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二度创作。而二度创作的前提是你必须读懂编剧所写的每一个点，才有可能将其完美地呈现出来。

柏杉和南派三叔在剧宣时跳起了双人舞。

从《唐诡》到《九门》，

哪些发生了改变，哪些又始终未变？

徽声在线：近年来，悬疑题材剧集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同质化现象也日益严重，观众难免会产生审美疲劳。你之前提出《唐诡》系列里“案件是载体，人心才是核心”，那么《九门》是如何延续这种创作理念的呢？

柏杉：在《唐诡》中，案件只是载体，人心才是内核，悬疑手段仅仅是一种手段，挖掘精神内核才是最终的目的。从《唐诡》到《九门》，载体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我们追问的核心始终没有改变，甚至还进行了升级。

《唐诡》的故事背景设定在盛唐时期，它追问的是繁华背后的个体正义；而《九门》则将故事置于民国乱世，它追问的是崩裂时代的家国情怀。比如九门里的隔世楼机关重重、时空错乱，我们设置这些并非是为了吓唬观众。每向地下一层推进，都对应着地上人物关系的一次撕裂和重构。张启山在地下所面对的其实并非怪物，而是内心对权力、责任、生死的恐惧；吴老狗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深厚的情义，这就是我们的精神骨架。

猎奇就像一个钩子，能够吸引观众走进故事，但只有精神内核才能让观众真正留下来，沉浸其中。

柏杉总导演作品《 唐朝诡事录》海报

徽声在线：你提出了“民国烟火打底、中式诡谲做骨、热血江湖做魂”，并且设计了地上地下两套视觉方案，那么这些概念是如何从抽象变为具体，实现落地实施的呢？是拿到剧本时脑海中就有了画面，还是在勘景过程中逐步形成的呢？

柏杉：这是在反复沟通、深入探讨和不断碰撞中逐渐呈现出来的。三叔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构建了一套超乎普通故事的世界观。他给各种事物起名字，比如隔世楼、虚秘境、隔世老祖、阴长生等，有了这些名词，就需要给出合理的解释，而且还要有实际的应用，同时还得与故事线、人物线紧密串联起来。这不仅仅是起几个炫酷的名字那么简单，而是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并且要让读者和观众能够相信，愿意跟随故事的发展走下去。

从视觉层面来看，我们构建了“地上人间、地下鬼蜮”的双视觉系统。地上部分选取了长沙、北平、湘西等地的外景，追求民国胶片的写实质感，采用低饱和的暖黄柔光，营造出松弛的市井江湖气息。地下部分则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隔世楼、虚秘境等场景，以极尽冷调的青灰基底为主，运用侧光、轮廓光、水纹光交错的方式，营造出压抑窒息的氛围。我们还预埋了大量中式美学符号，如湘西傩戏的文化元素、江南榫卯机关的精密设计等，让观众在观看冒险情节时，不仅能感受到视觉上的刺激，还能领略到属于东方的审美积淀。

《九门》“地上人间、地下鬼蜮”的双视觉系统。

徽声在线：《九门》开播以来热度迅速破万，但网上也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声音，你如何看待书粉、新老观众等不同人群的反馈呢？

柏杉：各种声音都有，但总体来看还是比较积极的。毕竟众口难调，想要满足所有人的口味确实难度极大。我是一个比较乐于听取意见的人，看到好的建议，如果这一部作品无法呈现，我会尽量在下一部作品中吸纳。作为创作者，如果不持续学习，分分钟就会被时代淘汰。

这次比较有意义的反馈是，很多人对九门角色的选择表示非常认可。九门从张启山到解九，每个当家的造型都截然不同，我也赋予了他们完全不同的性格特点。不过之前并没有把九门之间的关系介绍得那么清楚，这次我们基本上做到了这一点。既然作品名为“九门”，如果不把九门之间的关系清晰地展现出来，那就连题目都扣不上了。

我拍摄群像戏有一个习惯，就是希望每一个角色都能让观众记住，哪怕这个角色只有几句台词。因为红花不能独自绽放，需要绿叶的衬托才能更加娇艳。

为什么佛爷张启山非陈伟霆不可？

陈伟霆时隔十年再演张启山。

徽声在线：陈伟霆时隔十年再次饰演张启山，你说“不认为别人能演得了”。他本人在接这个角色时有过犹豫吗？十年过去了，是让他尽量还原当年的味道，还是让角色随着他一起成长呢？

柏杉：伟霆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付出了很多努力，提前一年就开始进行身材管理。他第一次跟我聊角色的时候，让我十分惊讶，聊着聊着居然直接躺在了地上，还穿着那么干净的衣服，跟动作导演探讨要如何呈现角色的动作。一个演员如果对一个角色爱到骨子里，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会差。所以我说佛爷只能由他来演。

十年后再演佛爷，他没有丝毫犹豫，充满信心，但肯定也会有一定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能否演好这个角色，而是思考十年后的张启山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达成的共识是：不能简单地还原当年的味道，如果只是还原，那就说明这十年他没有取得任何进步，必须让角色随着演员一起成长。2016年的佛爷充满了唯我独尊的锐气，而2026年的张启山经历了战争、背叛、生死离别等诸多磨难，身上应该有了岁月沉淀的分量感。十年后看人的眼神，可能从一种审视变成了一种悲悯，这不是靠表演技巧能够呈现出来的，而是演员十年积累、十年沉淀的结果，是时间赋予的独特魅力。

徽声在线：吴老狗（曾舜晞饰）、霍仙姑（陈瑶饰）这些新面孔的选择，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呢？

柏杉：选角的逻辑很简单，就是演员的气质必须与角色的精神内核同频，说白了就是要合适。只有文字沉淀出来的气质和画面呈现出来的气质能够完美融合为一体才行。

曾舜晞之前演过吴邪，这次演吴老狗相当于演自己的爷爷。很多人可能觉得他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但我恰恰看中了他身上那种少年老成的特质，以及那种机敏的感觉。吴老狗并非真的年迈，而是在乱世中看透了人心，表面上玩世不恭，内心却大智若愚。他能够把这种内敛的东西演绎得十分到位，而且不仅仅局限于内敛，还具备张力，该内敛的时候能够很好地收敛，该有张力的时候又能充分释放。有一场戏，吴家人在卧室里遭遇不幸后，他点蜡烛祈求他们复活，那场戏让我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曾舜晞十年前演吴邪（左），十年后演爷爷吴老狗（右）。

陈瑶身上自带一种冷艳的气质。我一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显得过于柔弱，但当她把角色的张力展现出来后，柔弱与冷艳相互融合，再加上那种大气的飒爽劲儿，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非常好，观众也非常喜欢。

陈瑶饰演霍仙姑

深耕是扎根，逃离是生长

徽声在线：听说你在片场并非只是坐在监视器后面观看，而是会亲自走到演员身边，为他们示范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逐字逐句地抠细节。这么大的剧组，你是如何顾得过来的呢？

柏杉：这可能是演员出身的导演的一种职业病。我的习惯是，在演员化妆还未到达现场之前，工作人员会提前半小时到场，我会拿着剧本和导演组、摄影、灯光等人员一起对一遍戏，把想要呈现的大概要求和方向说清楚。对戏的目的是大致确定调度，做到有的放矢。

现在我在现场示范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因为团队成员跟我合作多年，很多时候我还没开口说话，他们就知道我想要表达什么了。需要我亲自示范的情况通常有两种：一是时间非常紧张的时候，二是特约演员实在无法达到要求，而又着急转场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亲自上去跟演员沟通，走一遍戏，将情绪调动起来，加快节奏。有时候说五分钟的话，不如亲自示范半分钟的效果好。

说白了就是抓大放小，平常的戏份交给执行导演和各部门去处理，而关键的情绪爆发点、人物关系的转折点，我必须亲自把关，仔细抠细节，否则就无法呈现出理想的效果。

徽声在线：你之前说过“不想在舒适区里躺平”，但从《唐诡》到《九门》其实是在同一个美学体系里不断深入挖掘，你如何理解“深耕”和“逃离舒适区”之间的关系呢？

柏杉：深耕可以看作是扎根，而逃离则是一种生长。从《唐诡》到《九门》，表面上看都是悬疑、奇诡、冒险题材，存在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内核却截然不同，一个是盛唐气象，一个是民国乱世。这可以算是一种类型美学的深耕，都是中式悬疑、中式惊悚的范畴。

在做《唐诡》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做出一个与众不同的作品。以前我们看大片大多都是西方的悬疑惊悚风格，氛围营造得很好，但我们能否打造出属于我们东方自己的独特风格呢？所以从美术、道具到气氛营造，我都力求做到与众不同。“中式悬疑”“中式惊悚”这些词是媒体和观众赋予的，我觉得非常贴切，也感到十分欣慰。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