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象山,我探寻到了中国科幻电影的“隐秘世界”
2026-08-21 05:55:3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在《桃花源记》中,陶渊明描绘了一位武陵人偶然闯入桃花源的奇妙经历。
今年7月,在宁波象山,我仿佛也经历了一场类似的穿越之旅。而那条神秘入口,正是北纬30°科幻电影创造营。
在踏入创造营之前,我对科幻电影的认知,与大多数普通观众无异,仅停留在银幕之外。那些创造科幻电影的幕后英雄们,似乎生活在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世界:那里充满了宏大的想象,汇聚着被电影之神召唤的天才,虹吸着巨额投资的工业体系,呈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视觉奇观。
然而,当我真正踏入这个创作现场,才发现科幻电影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七月的象山,科幻、电影、AI、青年创作者……种种元素交织在一起,让我窥见了银幕背后的另一个世界——国产科幻电影的“里世界”。
"如果不算《流浪地球》,过去十年,中国科幻电影还有哪些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这是我作为一名普通观众,向导演张小北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的确,没有人能够绕开《流浪地球》来谈论国产科幻电影。这部2016年立项、2019年上映的作品,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的新纪元,成为国产科幻电影的代表作之一。但是,仅仅依靠《流浪地球》就足够了吗?
如今,中国的科技产业已经能够提出越来越多具有中国特色的命题,从人工智能到深空探索,再到未来城市。中国独特的科技土壤,是否能够孕育出领先时代的科学幻想?是否只有扎根于本土的创作者,才能用中国人的视角和情感关系,去讲述属于中国人的未来故事?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国产科幻电影的产量显然还远远不够。
除了《流浪地球》,过去几年真正推动国产科幻电影发展的作品屈指可数:《独行月球》的票房成功,标志着中国科幻电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剧版《三体》则证明了大众对科幻叙事的接受程度在不断提升;《群星闪耀时》则进一步探索了中国科幻电影的情感表达……然而,除了这些作品,真正能够走进大众视野的科幻电影仍然寥寥无几。
一位电影行业从业者表示,几年来,电影产业尚未完全将观众对科幻的期待与创作和生产能力对接起来。
造成这种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行业普遍认为只有大投资、大特效、大场面才配得上科幻电影的标签。然而,这个逻辑早已被证明是片面的。
科幻电影并非只能依靠巨额投资才能完成,也不一定非要出现外星人、宇宙飞船等元素。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就不做科幻电影了吗?那这个类型就永远无法发展。
好的科幻电影可以有不同的尺度和风格,但是更多元化的科幻电影作品又该从何而来呢?
2023年,中国影协成立了科幻电影工作委员会,旨在挖掘更多青年创作者,推动科幻多元题材和各种规模的科幻项目落地,让科幻电影不再局限于《流浪地球》或“刘慈欣产业”。从2024年起,北纬30°科幻电影周及科幻电影创造营正式落户象山。
在创造营,我首先关注的是青年科幻创作者们都在关注什么?我们还能从科幻电影中看到什么?
徐康硕的《广告贷》聚焦于技术对人的异化。他设定了一个未来世界:人们可以通过观看广告来获得商品。想买一辆车?不需要支付现金,只需要观看足够长时间的广告即可。然而,主人公的耳朵却被困在了不断循环播放的广告声音中。
这个设定与我们的现实生活并不遥远,我们已经生活在推荐算法和广告系统的包围之中。如果未来技术完全占据我们的感官,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这个对未来的想象,实际上是在回应今天的问题。
杨力鉴和孙千惠创作的《爱情大考》则将问题指向了AI时代最复杂的情感问题。在未来的机器人社会里,机器人必须学习爱情并通过爱情考试,否则就会被格式化。
机器人能懂爱情吗?爱是人类不可替代的情感吗?如果你也拥有一个智能体恋人或者萌发过与AI结婚的念头,那么这两位导演的思考与表达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启示。
而龙也的《看着我》则关注了一个女性普遍存在的焦虑——被凝视。故事中的主人公进入一个空间后,发现自己看到的世界与现实并不一致。这种被窥视、被监控的体验最终指向了一种由技术制造的惩罚。
不难发现,这些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源于创作者对时代的观察,而且都不是工业大片。
对此,制作导师张小北认为,找到并回应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焦虑,并用科幻的方式去处理,是未来中国科幻电影的突破口。
换个角度想,只要我们的社会还存在某些现象、某些情绪需要被捕捉和呈现,那么科幻就依然拥有生命力。而只有当无数个这样的作品涌现出来时,科幻电影才能迎来一个成熟类型的繁荣。
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国产科幻作品的涌现呢?
答案是创作。
很多人误以为科幻电影诞生于某个天才导演的灵光一现。事实上,从灵感到电影之间隔着一整套复杂的创作过程。
以好莱坞为例,很多优秀的电影创作者都经历过系统性的写作训练和长期的类型积累。导演诺兰在进入电影行业之前也曾接受过文学和剧本创作训练,学习如何将一个想法转化为故事,再将故事转化为视觉语言,并通过工业体系最终实现。
长期以来,中国的科幻创作者很难得到系统性的创作支持。
在科幻电影创造营的现场,我遇到了马贺亮。
他从2017年“惊奇映像节”开始就在国内最早发起科幻电影节展。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在科幻这个类型上,国内行业或许过度强调了好莱坞式工业体系而忽视了创作的重要性。而电影工业体系是需要创作来驱动的。
只有当创作需求出现时,工业体系、科学顾问和技术工具才能发挥其价值。
2023年,马贺亮作为科幻电影工委会秘书长负责北纬30°科幻电影周的整体策划与运营。他策划了科幻电影创造营,以“IP改编、AI共创”的模式让学员在导师的指导下将想象变成故事。
创作完成后,创造营进行统一制片管理,并为入围导演和AI超创提供拍摄制作资源、资金支持,最终制作出5部实拍短片和4部AI短片。
尽管得到了诸多支持,但创作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在创造营的几天里,几乎所有学员都经历了迷惑与挣扎。
孙煜昊是一名大三学生,他对文本创作颇有信心,但对于工业制作流程尤其是短片、长片后期制作的流程几乎一无所知。他担心自己上手做时会不尽如人意,于是产生了用AI拍摄来弥补工业经验不足的想法。
然而导师给他的第一个建议却是先实拍。
原因是AI本质上也是对现实世界的模拟。一个导演如果没有真实世界的拍摄经验就很难判断AI生成的内容是否真实可信。对于年轻导演来说,得先知道怎么拍电影然后才能用AI去做。
姜楠带来的项目是一个原创的软科幻爱情故事。但她发现爱情中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呼吸感、氛围甚至那些慢了半拍的小瑕疵都很难被AI还原出来。
然而在创造营里很多学员都选择了AI而不是实拍。“我这个作品到底该不该用AI去做?”她很纠结。
好在制作导师很快解决了她的困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甚至反问:“如果要用AI做一个看起来非常像真人的表演为什么不直接用演员来演呢?”
至少目前AI在模仿人类表情和情绪方面还存在不足无法准确还原一些微表情。要呈现出细腻的情感交流真人表演依然是最有效的方法。
除了情感表达外年轻导演面对最多的问题是如何实现奇观。在创造营中不少学员选择了“天上海”这一IP。这个故事最大的视觉挑战是:如何让海出现在天空?
一个学员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先进行实拍再利用AI改变环境让观众感觉海漂浮在天空。但制作导师指出了一个现实问题:AI并不真正理解空间、光线等物理规律。当导演要求AIGC的物体按照某种空间关系移动时AI无法像传统视效一样精准实现。
不难发现电影创作中AI已经不可或缺但技术也并非无所不能。
创造营之行让我看到了AI与电影相结合的真实面貌。具体来说现阶段的AI主要在三个场景中发挥作用:
一是前期开发阶段。AI帮助导演快速将脑海中的想象变成视觉预演提高创意落地的效率。
二是制作阶段。将AI作为一种视效工具真人表演+AI辅助是目前最可靠的方式。如果创作者坚持现在就要全部用AI做那么面临的是砸钱也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三是团队沟通阶段。比如帮团队整理剧本会的速记、分析素材、针对剧本提出修改意见、做头脑风暴等这些工作AI可以大量减少重复劳动。
总之AI并没有让创作变得更简单这是电影从业者与创作者的共识。如果一个故事作者自己没有想清楚那么技术再先进也解决不了问题。
听了一大堆大家的交流之后我的心里涌起一个困惑:
编导们知道大众在焦虑什么、关心什么也期待在作品中回应这种时代情绪。理论上讲这是一个优秀作品的基础已经建立了。但为什么最终端到电影市场、喂到观众嘴边的作品却总不尽如人意呢?
很显然从一个好的想法到一部被市场认可的电影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这个鸿沟就是一个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
科幻电影是一个高度依赖工业的类型。相比于一个演员、一间房子就可以拍的剧情片科幻电影仍然有比较高的门槛。
吴昱晓是以“AI超创”的身份进入创造营的。作为一名AI创作者他发现自己跟传统性的实际拍摄沟通上面有很多问题。他以为是自己不了解电影但导师告诉他所有的创作者都面临被工业流程困住的问题。
把成熟工业体系拆开来看中国科幻电影目前至少存在几个短板:
第一类型经验不足。
我们说好莱坞的工业体系成熟并不是说每一部好莱坞电影都能成功。但是经过几十年的不断试错创作者能知道什么设定适合大荧幕、什么故事能够打动观众、做一部类型电影的成本上限和下限是什么。而中国科幻电影还没有形成足够厚的类型经验。
一位导演专业的学员说导演可能是整个从业者里面实战经验最少的一个工种。灯光、摄像还能去其他的剧组打工而导演的实践机会是很少的。所以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指导更需要行业前辈的经验比如观众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如何避免商业风险等。
类型片的实战训练与经验积累是中国科幻电影无法绕过去的。
第二工业体系缺失。
国内现在做科幻一个很大的阻碍就是当你开始做的时候会发现很多基础设施和基本条件都没有都要从零做起。很多年轻导演提出了一个想法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不知道找谁能够把它实现。如果制作体量又比较大在资金和资源有限的时候那基本就不可能做成了。
设想一下假如有一个成熟的科幻电影工业体系对于一些常规问题已经积累了成熟的领域经验就可以低成本地解决这些导演的需求。
第三与科学体系的连接不足。
科幻最重要的就是科学推理这要求创作者具有科学通识在某几个特定领域具有足够的科学素养然后能够跟科学家交流跟进某些领域最新的科技进展再把这些科学认知落实到故事和人物创作上。
为此创造营加入了国内首个针对科幻类型的通识课请来科幻电影、科幻文学、科学等领域的导师进行科幻通识培训。一位导演系的学生听完科学导师的课之后说“感觉自己快要长脑子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科学家让她的创作、世界观都有所颠覆。
在这样的背景下象山的意义开始显现。
过去中国很多影视基地都只是一个拍摄的场地。当象山影视城进行产业升级时希望通过科幻推动电影创作更新以及电影工业的升级。
于是,在原来的影视制作产业基础上,落地了北纬30°科幻电影周,进一步集聚了科幻类型资源。
加上当地对内容产业的资源支持以及象山独特的山形地貌自然资源就为中小成本科幻项目提供了一种过去创作者很难获得的条件。
不过进一步观察会发现象山的科幻探索才刚刚开始。
一方面象山影视城目前提供的科幻影视资源有一定的方向性。现有的科幻影棚以场景和道具等资源以太空主题为主更适合宇宙探索、灾难类型等大尺度科幻题材。
但这一次创造营中的很多年轻导演故事未必需要巨大的太空场景。这也说明中国科幻工业体系还有进一步丰富的空间去支持更多元、不同类型的科幻故事诞生。
目前象山影视城也正在规划更多适合中小成本的近未来科幻场景并推动实拍+AI融合制片以满足各类科幻电影的需求。
另一方面象山正在探索的“科幻+文旅”方向仍在等待一个真正具有生命力的IP作为支撑。
举个例子《星球大战》成为迪士尼乐园的一部分让观众沉浸式地进入电影世界完成从观看到体验的转换靠的是多年积累的世界观、角色和故事。
哪部作品能扛起象山科幻+文旅的大旗?是否有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和商业运营能力还需要时间去给出答案。
电影拍出来了然后呢?
《群星闪耀时》宣布撤档时一位网友说道:中国科幻商业电影的工业体系好像终于开始起步了。但遗憾的是这个苗头出现的时候恰恰也是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电影的时候。
电影的未来在哪里?这是创造营现场所有人都在关心、无法逃避的问题。
“或许不是电影不行了是电影院不行了。”本届创造营剧作导师杨治学如此说道。基于此他建议青年导演们要坚持创作film放下对Cinema的执念。
在大众眼里二者都是电影有区别吗?
最大的区别是被看见的方式。
创作一部电影的视觉影像并不难一个导演一台摄影机甚至一部手机就可以开始创作。大量的网络短片、独立影像本质上都属于Film的逻辑。而Cinema强调的是集体观看体验是无数观众坐在一起共同观看需要电影院、发行、投资等复杂体系的参与运转。
今天观众可以从移动终端上轻松地访问流媒体、短视频电影不是唯一的娱乐电影院也不再是唯一的观看入口。所以Cinema这种媒介看起来已经式微了。
于是所有年轻导演都面临一个共同的痛点传统路径失效那我怎么才能被看到?
有人对此感到悲观。
一位从业多年的导演说挑战前所未有。今天的创作者面对的是看过无数好东西的观众为什么要花两个小时看你的故事?这要求导演具备更强的视觉审美和更强的情感共鸣能力。随着门槛的提升青年导演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
也有人感到乐观。一位女性青年导演提到知道机会在减少但依然喜欢创作。尤其是AI出现之后原来做不了的一些本子现在发现也许可以做了。以前在剧组感到不适应现在也不用强融了可以像《后室》那样自己先把作品做出来在网络上吸引受众有热度之后再进入电影院。
乐观也好悲观也罢大家相同的信念是希望科幻电影继续前行。
于我而言象山之行像是进入了一个乌托邦一座科幻电影的桃花源。
目之所见是一群依然相信科幻电影、相信创作的人。但换个角度想在行业下行期依然选择留下选择来到训练营学习的当然都是怀揣着创作能力和意愿的人。
但走出训练营呢?现实依然存在。
更多的青年导演该如何获得成长的机会?
AI能把一个优秀创意变成一部优质的商业类型片吗?
中国电影工业体系是否足以支撑更多的科幻想象?
以及观众还愿意花一部电影的时间走进电影院吗?
我没有答案。毕竟这一次进入科幻电影的里世界只是一次时间有限的穿越。
在更广阔的现实里国产科幻电影人还会往返于不同的世界。
他们穿越于银幕内外调和着科学与幻想往返于理想跟现实最终在大众市场与自我表达之中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给出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