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169元到1.35亿元,《牛来》如何载入影史成为现象级事件 | 徽声在线
2026-08-21 05:37:4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作者:波奇塔改
编辑:努尔哈哈赤修订版
截至8月18日傍晚6时,动画电影《牛来》的票房成绩已强势突破2000万元大关。回溯四天前,该片的票房还停留在微薄的7169元,而今却实现了近三千倍的飞跃,预测总票房更是高达1.35亿元,周边产品也热销一万份,网友们更是借助AI技术,创造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牛来宇宙”。受此影响,罗牛山、金牛化工、铜牛信息等带有“牛”字的股票也水涨船高,股民们戏称这是“牛来显灵”的奇迹。
起初,《牛来》的观众寥寥无几,仅有数百人,而今却已有数十万观众购票观看。不少反对者担忧,这种低成本、零宣发、依靠反向口碑却票房破亿的现象,若成为资本逐利的模板,中国的电影市场或将陷入混乱。然而,这种担忧虽有其理,却也忽略了《牛来》走红的偶然性与独特性。
《牛来》的爆红,实则是一场难以复制的意外。没有哪个正常的电影项目会在策划阶段就预设:“影片上映第十天,由某位观众发布一张屏摄照片,随后全国网友自发掀起宣发热潮。”若真有如此大胆的策划,投资人恐怕会先对策划者进行“教育”。
但不可否认的是,《牛来》背后那套迅速响应“偶然”的系统却异常成熟。热度一起,网友纷纷发布片段,平台大力推送,影院迅速加场,商家紧跟推出周边,AI二创作品更是铺天盖地。抽象虽无法量产,但抽象经济却已悄然兴起。
“牛”究竟是如何“来”的?
《牛来》的“幕后推手”是一对充满创意的母子。
影片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原本是一家装饰工程公司。导演信雨萌,曾学习艺术景观设计,从事室内外装修工作。2021年,他跨界尝试制作《牛来》,将景观设计中的空间搭建经验融入动画软件,一人包揽了所有制作工作。编剧孙丽芳,既是他的母亲,也参与了作词、作曲、演唱和配音等工作。这个制作团队与正片质感高度契合,堪称“装修队跨界,毛坯交付院线”的典范。
《牛来》于2021年完成备案,2024年获得电影公映许可证。发行方天津山崎影业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透露,看完成片后曾力劝导演放弃上映,但导演坚持“来都来了”,发行方最终还是帮忙走完了院线流程。
8月5日,《牛来》正式上映,对外宣传物料仅有一张水墨风海报,正片则如同“学了三年动画”的系列作品。上映9天后,累计票房仅7169元,几乎可以宣告“凉凉”。
转折发生在8月14日前后。低精度的3D建模、僵硬的人物动作、不断穿模的场景开始在社交平台广泛传播。网友们最初的反应都是惊讶:“这玩意儿也能上院线?”但随后,“烂片不一定看,但烂到这个程度高低得看一下”成为了新的消费动机。
有人驱车几十公里前往影院打卡,有人截取粗糙片段分享,有人撰写观后感,有人质问影院为何不排片。与传统电影精心剪辑预告片不同,《牛来》的观众在看完十几秒的粗糙片段后,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86分钟一直这样吗?”这种好奇心驱使他们亲自走进影院,一探究竟。
据猫眼数据,《牛来》热度发酵后,15日单日票房一度飙升至71.6万元,排片场次也从16场跃升至1779场。此后排片继续增加,影片在8月17日突破1000万元大关,上映第13天更是达到了1700万元。
《牛来》票房的突然爆发,让影院纷纷加场。毕竟,排片系统只认售票数据,没有审美洁癖。这也引发了各种阴谋论:装修公司跨界、注册资本仅10万元、参保人数少、票房曲线异常……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洗钱”“骗补”“买票房”“专业宣发公司秀肌肉”“预制热点”等说法甚嚣尘上。网传制作成本也从3000元到16万元不等,传得比主创本人还确定。
然而,目前并无可靠证据支持这些猜测。公司规模小并不等于洗钱,当地存在影视扶持政策也不等于影片已经拿到补贴。至于“专业团队预制爆款”,若真有如此本事,何不去拯救那些花了几千万宣传费还撤档的电影呢?
随着票房的上涨,争议也随之而来。一些影院不断加场,而另一些从业者则认为这种片子不该占用银幕资源。网上甚至出现了减少排片、要求下架的声音。有媒体报道,个别大连影院工作人员嫌弃影片质量,担心影响城市形象。但《牛来》已经获得了龙标,观众愿意买票观看,影院愿意排片放映,这是一场公平的市场交易。片子粗糙可以批评,但要求下架则是另一回事。毕竟,《牛来》是市场逻辑下的产物,不宜通过政府干预来决定其命运。中国电影市场一年上映几百部作品,烂片不计其数。有人愿意花钱看《奥德赛》,也有人愿意花钱看《牛来》,这都是观众的选择。
《牛来》拍得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但要不要让它存在,不该由一场群嘲来提前决定市场的走向。
《牛来》卖的不是电影,是情绪
很多人不解,为何如此烂的一部片子能引得观众竞相追捧?难道这届观众都有“审丑癖”吗?比如同期上映的《全城追缉》的导演就曾在微博上表示,自己辛辛苦苦拍的电影无人问津,而《牛来》却如此受欢迎,让他感到愤怒和失望。
《欢迎来龙餐馆》靠剧情吸引观众,《奥德赛》靠视效征服观众,而《牛来》的卖点则是情绪。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的年轻人坐进同一个影厅,可以交头接耳、放声大笑、现场接梗。有人从龙标出现就开始笑,有人学牛叫。手机屏幕频繁亮起,甚至传出个别影院忘记关灯也没人在意。看完以后,观众拍照、发帖、吐槽,还能在朋友讨论时说一句:“你们没去现场,不懂。”这些反应已经说明,大家对这场放映的使用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据徽声在线从中国演出行业协会获得的数据,2025年全国营业性演出票房收入达到了616.55亿元,同比增长6.39%;观众人数达到了1.94亿,同比增长4.22%。年轻人愿意为演唱会、音乐节、主题展支付溢价,核心商品就是“我在现场”的体验。而《牛来》则提供了一个低配版本:不用跨城、不用抢千元门票,几十元便能加入“牛来教”的狂欢。
有人因此将《牛来》比作中国版的《房间》,后者是美国最具代表性的cult片,长期活跃于午夜场,观众会接台词、向银幕扔塑料勺,逐渐形成了一套固定仪式。《牛来》虽然还没有二十多年的cult积累,但却在国内院线短暂复刻了这种气氛。
网上的玩法更是层出不穷。股民把“牛来”解释成“牛市来”,用座位拼出涨停板;段子手编写几十条“残酷真相”,从希区柯克一路调侃到宇宙大爆炸;网友给同期电影海报集体换上牛头;影院手绘抽象海报抢热度。
类似的事情在2024年已经出现过。《美人鱼的夏天》由夫妻二人耗时7年制作,电影中的一句“自己吓自己”被网友截出后火遍全网,相关话题在抖音、小红书和B站的浏览及播放合计超过30亿次,影片最终票房达到了112.7万元。很多观众买票观看,只是想亲眼看看整部电影究竟有多烂。
《牛来》和《美人鱼》的出现,并不代表观众的审美就降级了。大家进场前已经刷过片段,知道片子大概是什么水平。观众真正厌烦的,是那些包装成好片的烂片。
明星阵容、十年磨剑、全员演技炸裂、主创泪洒现场……海报和预告片恨不得提前预订年度最佳。但等观众掏钱进场后,才发现“大制作”主要大在通稿面积。票房不好后,责任又落到市场太冷、排片不公、年轻人不懂电影等借口上。
据徽声在线了解,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影票房为173.56亿元,同比下降40.6%;观影人次减少超过2亿;累计放映达到7329万场,场均人次只有5.8人。灯塔专业版半年盘点显示,场均收益已降至2014年以来低点。场次没有少,但单场观众却更少了。再加上“走个面儿”等人情式宣发,电影消费一度被说得像观众欠主创一份份子钱。
而《牛来》没有明星阵容,也没有主创出来哭诉排片不公。发行方甚至公开承认曾经劝过导演别上映。片子粗糙得一目了然,观众买票前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一部分票房因此带上了赌气的成分:你们拿精致预告包装货不对板,我就给毛坯牛牛贡献30块;你们总说观众不懂电影,观众干脆选择一部完全不需要懂的;你们把买票说成人情,我就把钱花在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装修公司身上。
尤其是随着“这种电影不该上映”“建议下架”等声音出现,新的胜负欲又被激活。讨论焦点从电影好不好滑向谁有资格决定观众看什么。越有人劝退,越有人买票;越有人说审美降级,越有人想把票房继续抬高。《牛来》从一个笑话变成了观众的立场。不是《牛来》需要观众,而是观众需要《牛来》——一个兴师问罪的由头。
当然,2000万元票房里还有猎奇、跟风、股民玄学和乐子人的贡献。没必要给每张票都附上一份檄文。短短几天,《牛来》先后被解释成活人感战胜AI、全民审丑、反精致主义、青年反权威、中国电影工业重构和劣币驱逐良币等。帽子一顶比一顶大。一部起步票房7169元的动画,被要求回答中国电影、社会情绪、AI焦虑和资本市场的全部问题,可谓“不问苍生问牛来”。
AI学不会的抽象,牛来教你
到了2026年,AI视频技术已经可以生成复杂运镜、角色动作和接近商业广告质感的画面。但《牛来》却凭借早期3D动画的外表冲上了热搜。很多人将这视为是“手搓战胜AI”的一次大胜利。
公司和网友都在用AI做视频,但用法却截然不同。
公司已经开始批量生产AI内容。据DataEye《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显示,今年前5个月,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220亿元;仅抖音端,上半年就新增AI剧漫剧22.19万部,累计播放量5157.38亿次。这已经是一门工业化生意。
但网友可不关心一天能稳定生产多少集,只关心能不能让奶龙笑得更吓人、让哈基米和奇怪生物缝在一起、再把《牛来》送进另一个宇宙。
AI生成的小企鹅“咕咕嘎嘎”在一个月内带动抖音至少新增5950个相关作品、新增播放超过15亿次;B站半个月出现3条播放超过600万的视频。不到两个月,网上就有了大量二创作品,电商平台也出现了玩偶、挂件和手办等衍生品。
大笑奶龙更是直接“变身”。奶龙的外壳、真人的体态和魔性笑声被AI缝在一起,原本面向儿童的可爱形象突然变成一只很难向儿童解释的互联网生物。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反而被二创占领。
轮到《牛来》,网友已经不满足于P海报了。《牛来2》还没有正式开拍,牛已经闯进了漫威、三国、买瓜等各种宇宙。导演五年搓出一部,观众五分钟搓出一窝。
AI把玩梗的门槛降得很低。不会建模和剪辑的人也能参与进来,热点上午出现,下午就有视频;同一个角色一天能生成几十种版本。商业项目要修掉的错帧、多指和物理错误,放在抽象视频里都是笑点。
很多用户第一次学习提示词、图生视频和风格迁移等技能,只是想看一眼哈基米大战牛来的场景。传统授权要经过提案、审核、打样和排产等流程,等商品上架时,梗可能已经过时了。而网友做一条二创只要几小时,而且做完会自己发出去。
因此,官方需要更快地回应、更灵活地区分普通玩梗与商业使用,也要接受一件事:角色进入互联网以后,含义很难再由版权方单独决定。因此要学会“接梗”,而不是“接管”,给优秀二创留出出口。接得太慢会错过热度,接得太严又容易招骂。
结语:
《牛来》爆火后,最容易出现的担忧是资本会不会一拥而上,一觉醒来电影院里全是粗制滥造的动画。有人可能已经在连夜注册《马来》《羊来》《猪来》等商标准备复刻这条财富密码。
其实大可不必担心,因为连《牛来》都很难复刻自己的成功。抽象的核心就是意想不到,能够复制的形式会变成模板,模板批量生产后变成品类,品类写进商业计划书便只剩营销。
观众玩抽象时看似疯疯癫癫,但对营销味的嗅觉却相当灵敏。资本可以买热搜、达人、排片和周边,但买不到几万人同一时间冒出的那句“我高低得去看一眼”。
《牛来》没有发明一条烂片致富路线,只是证明了几件朴素的事:电影市场应该容纳不同制作规模和观众诉求;影院除了放映内容外也能成为公共事件和线下社交空间;用户已经进入IP的生产环节;AI还会把这种共同创作推得更快、更远。
片方能做的事情不多:热度来了就赶紧回应,别端着架子也别急着把所有二创收编。至于在立项会上策划下一场全民抽象,还是省省吧。
牛来一次是抽象,牛排队来就是畜牧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