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剖析:诺兰版《奥德赛》与荷马原著的异同与启示
2026-08-18 08:58:4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近期,改编自经典史诗的电影《奥德赛》正在各大影院热映,成功地将这部诞生于两千多年前的文学巨著重新带回当代观众的视野。然而,由知名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这部影片并非是对荷马原著的简单复刻。古典学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将其评价为一部“影像化译本”,认为它虽然激发了公众对荷马史诗的兴趣,但诺兰版的《奥德赛》终究属于21世纪,而那个充满层次与细腻情感的荷马世界,仍值得我们去深入探索。
本文内容首发于2026年7月26日的希腊语版《赫芬邮报》(Huffpost),并经中文译者授权在徽声在线发布。作者为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荣誉主任、里斯本大学古典研究中心研究员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Ioannis Petropoulos),译者为安徽师范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陈悦。
原文作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Ioannis Petropoulos)
译者|陈悦(安徽师范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
荷马史诗的现代演绎
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无疑为希腊研究做出了巨大贡献,它让全球观众再次聚焦于希腊乃至西方文学中最古老的两部史诗之一。在21世纪的前25年里,荷马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这部影片于2026年7月16日首映,其顶尖的制作技术和视觉效果令人赞叹。特别是片中采用复原的古希腊乐器演奏的配乐,以及各类视觉特效,都为观众带来了沉浸式的观影体验。诺兰的灰蓝色调让人联想到荷马笔下“酒色的大海”,但影片整体画面的暗沉底色与浓重阴影,却与荷马原著中那个本质上明亮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外,影片中频繁穿插的倒叙闪回镜头,如少年奥德修斯猎杀野猪的回忆片段,可能会让部分观众感到困惑。而影片对白的模糊不清和文字表现力的欠缺,也使得观众在理解剧情时产生了一定的障碍。通篇采用的美式口语化措辞,即便在一部后现代手法改编的荷马史诗中,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奥德赛》剧照。
如同古代的游吟诗人一般,诺兰对荷马史诗中的情节进行了重新编排,并对部分桥段进行了改动或删减。例如,奥德修斯(马特·达蒙饰)在迷人的卡吕普索(查里兹·塞隆饰)的注视下享用“如蜜般甜美的”忘忧果的场景,就是对史诗第五卷与第九卷内容的突兀拼接。在荷马原著中,奥德修斯曾严令船员不得食用这种植物。而在诺兰改编版中,奥德修斯却向卡吕普索讲述了自己的漂泊历险,这位仙女取代了原著中的阿尔基诺奥斯国王及其文雅华贵的宫廷。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正是在王宫之中,如游吟诗人般完整讲述了他那段饱含民族志色彩的长篇漂泊游历故事。然而,影片却完全删去了费阿刻斯人国度的情节,导致瑙西卡这一角色也随之消失,这无疑是一个遗憾。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与这位正值青春的公主在河畔相遇,这段情节为全诗添加了一种柔美而朦胧的氛围。此外,诺兰还将荷马笔下的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替换为身披亮甲、身形庞大的中世纪(或是科幻风格)骑士,将独眼巨人那场戏拍摄成了一幕令人震撼的大吉尼奥尔风格恐怖戏码。然而,这些改动却使得影片失去了荷马原著中的讽刺、机趣与黑色幽默。
在诺兰改编的喀耳刻段落中,充斥着珍奇飞禽与温顺异兽,是全片画面最为华美、氛围感最足的场景之一。影片里的喀耳刻(萨曼莎·莫顿饰)与原著形象同样阴险歹毒,但她的施法方式却与原著有所不同。荷马笔下这位精通百药的邪恶女巫给了奥德修斯的同伴们一种调配的汤药,然后挥动魔杖将他们变身成嘶吼的野猪。而影片中,女巫却没有使用魔杖,而是为来客端上一锅怪诞浓稠、施了巫术的炖肉,随后以施虐般的手法将他们的头颅生生扭捏成猪脸。
《奥德赛》第十一卷是著名的“冥界招魂”篇。在原著中,奥德修斯在冥界遇见的第一个亡魂是厄尔佩诺尔,他是水手中最年轻、也最莽撞天真的一个,醉酒后从喀耳刻的屋顶失足坠落而死。然而,在电影中,这个命运悲惨的小人物却被西农替代,由艾略特・佩奇饰演,角色设定为身形瘦小的少年士兵。西农这一人物主要且详尽地见于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这部史诗的成书年代大约在荷马之后七个世纪。荷马原著中从未出现过该角色。但影片里西农与奥德修斯的对话,却融合了原著中奥德修斯同厄尔佩诺尔、奥德修斯同阿基琉斯两段冥界对谈的细节。此外,阿基琉斯的亡魂在影片中彻底缺席,观众无缘听见他哀叹自身死亡的独白,这也是一大遗憾。
奥德修斯的母亲安提克勒娅早在这位英雄抵达冥界之前便已亡故。原著里她悲痛哀泣的形象,连同一众著名女英雄的亡魂群像,都被电影尽数删去。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三次伸手、却始终无法拥抱母亲的虚影,满含心碎悲戚的片段,也被影片彻底舍弃。这些改动都使得影片失去了荷马原著中的部分情感深度。
《奥德赛》剧照。
女性角色的缺失与重塑
事实上,诺兰在改编过程中删减了大量女性角色,无论凡人还是女神。安妮・海瑟薇饰演的佩涅洛佩是为数不多保留完整刻画的女性角色,值得肯定。影片和原著一样,承认她的盛名与叙事核心地位足以与她的丈夫相媲美。诺兰还原创了一段闪回镜头,片中这位王后甚至亲昵地扇了奥德修斯一巴掌,这一细节为角色增添了几分真实感。然而,除了佩涅洛佩之外,影片对居家空间、织物衣饰、家务操持、婚嫁际遇、女性独有的言语唱腔或是一切能够体现女性细腻心绪的内容都毫无兴趣。这不禁让人思考,或许,是时候该由女性导演来拍摄一版《奥德赛》了。诺兰将大量篇幅留给了特洛伊木马,木马几乎成为独立主角,再辅以大量电子游戏风格的厮杀打斗戏份。这部《奥德赛》显然主要面向伴随电子游戏及其他数字衍生品长大的年轻世代,这也反映了当代电影市场的一种趋势。
在影片中,由宙斯、波塞冬、赫耳墨斯与众位神祇构成的完整神界体系付之阙如。片中大量出现的“内疚”(“guilt”)一词属于时代错位的用法,仅有一处改用“狂妄自大”(“hubris”)予以修正。奥林匹斯众神体系被大幅简化,仅通过多位角色之口反复提及一条准则:“宙斯之律:己所欲,施于人”。荷马时代古老的待客之道,经诺兰改写后,变成与基督教及其他宗教共通的戒律,也成为整部电影贯穿始终的核心主旨。这种改动虽然使得影片更加易于理解,但却也失去了荷马原著中的部分文化特色。
《奥德赛》剧照。
原著中“善战吼的”墨涅拉俄斯在片中的说话腔调活像纽约黑手党头目,这一改动为角色增添了几分幽默感。而引发特洛伊战争、拥有绝世美貌的海伦则由肯尼亚、墨西哥混血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古希腊典籍从未明确记载海伦是非洲人,但荷马也从未细致描摹她的容貌,仅用固定修饰词“白臂的”形容她。这个形容词专用于女神、贵族女子乃至女奴,本意是“手臂未曾暴晒、肤色白皙”。诺兰版的这位“蛇蝎美人”右脸颊上有一道疤痕,这一细节暗示着她的血统可追溯至尼日利亚、贝宁或多哥一带的约鲁巴族群。在那里,当地女性直到不久之前仍会在面部刻下纹饰作为区分宗族的标识和独特美饰,并承载着精神庇佑的寓意。诺兰塑造的这位约鲁巴裔海伦解构了荷马原著的固有形象,与古希腊、古罗马蓄奴社会里洁白大理石雕琢出的女性塑像形成鲜明对照。这一改动不仅打破了大众对海伦的固化审美,也体现了诺兰对多元文化的尊重和包容。
近几十年来,大量西非及其海外侨民群体的艺术家、诗人、学者提出,现代新古典主义的女性审美标准本质上建立在殖民体系与种族等级制度之上。罗宾・科斯特・刘易斯诗集《黑色维纳斯之旅》中就有一份近乎长篇史诗般的目录,罗列了博物馆展品里黑人女性形象背负的各类标签。正是在这种为黑人女性身体形象正名的思潮背景下,我们才能读懂诺兰这部影片的用意:打破大众固化审美,不再以西方传统标准定义海伦的美貌。
经典改编的局限与意义
影片结局我不予剧透,但其叙事走向完全背离了荷马原著。对于秉持纯粹原著至上标准的观众来说,或许会因影片多处情节缺失、内容偏离经典原作而感到失望。然而,我们又怎能强求改编作品一字一句忠于原著呢?况且,在美国或英国,平均仅有百分之一的观众完整读过《奥德赛》译本,希腊本土读过原著的观众比例会略高一些。因此,绝大多数观众不会因影片偏离了格雷戈里・纳吉教授(哈佛大学《荷马史诗》权威学者)所称的这位“叙事大师”荷马而感到违和。影片中的部分偏离之处,想必是出于实际制作上的种种限制,而另一些则似乎是导演刻意贴合当代好莱坞叙事审美、顺应英美古典学界主流研究论调,对这部古老史诗有意进行的一种“当代化改造”,而非遵循史诗本身固有的价值体系。
《奥德赛》剧照。
改编重构古老神话并非新鲜事。荷马史诗大致于公元前8世纪末定型,但其根源却可追溯至更为久远的口述传统。千百年间,世人始终依照彼时彼地占主导地位的“时代精神”解读、重写荷马。举例而言,荷马文本并未直白书写同性爱恋这一主题,但数百年后,埃斯库罗斯、柏拉图等作家重新诠释阿基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将二人塑造为一对爱人。可见,早在公元前5世纪初期,荷马笔下这对标志性的英雄搭档就已被当时雅典社会的情爱观念重塑。如今,希腊、拉丁古典文本被翻译成英语及其他语种的译本数量之多、风格差异之大前所未有。当下许多年轻人结识荷马的第一渠道便是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奥德赛》,这部影片相当于一部影像化译本。然而,其中也暗藏隐患:如此体量的商业大片极易在无数观众心中定格为《奥德赛》的“权威定本”,而它绝非如此。即便片名冠以《奥德赛》,这部电影终究只是21世纪对荷马史诗的改编之作。倘若观众只看电影、就此止步,再也不去品读层次丰富、意蕴细腻的原作史诗,将是莫大的损失。《奥德赛》不只有外部征战叙事,更饱含人物内心的深层描摹。大家尽可以走进影院观看这部电影,但最重要、最该做的事是翻开荷马原著一读再读。
原文作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
译者/陈悦
编辑/李永博
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