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中国影视人的新出路探索

2026-08-18 02:51:4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AI短剧在市场中的占比突破95%的门槛,中国影视行业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曾有10年广告导演经验的刘帅、中央戏剧学院科班出身的演员毛宽仁,以及在横店摸爬滚打的演员宇书田,在感受到这股寒意后,纷纷踏上了各具特色的自救之路。对他们而言,失去旧有的饭碗并非终点,而是奋力闯出一条新出路的起点。

近日,知名音乐人汪峰在播客中透露,其旗下公司在引入AI技术后,团队规模从1100人大幅缩减至400人,而运营效率却实现了显著提升。连音乐行业都如此,影视圈的变革可想而知。据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的微短剧数量高达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的占比更是超过了95%。在这股AI短剧的冲击波下,毛宽仁、刘帅、宇书田等中国影视人纷纷踏上了寻找新出路的征程。

01、苦熬整月,仅得微薄回报

时间回溯到2025年4月,毛宽仁在武汉片场全身心投入拍摄《我能预见成功率》。与此同时,在同一座城市,刘帅目睹了AI生成画面的惊人质量,内心不禁泛起一丝不安。而在横店,宇书田刚卸下恶毒女配的妆容,正享受着事业上升期的喜悦。这一年,堪称中国短剧的巅峰之年:市场规模一举突破1000亿元大关,横店影视城全年累计接待的微短剧剧组数量达到4016个,同比增长率高达237.5%。

在《我能预见成功率》中,毛宽仁饰演了一位被上司出卖、遭古玩拍卖行解雇的落魄职员白武。偶然间,他触发了一个能测算成功率的神奇系统,从此一路逆袭。这部融合了“小人物+金手指”元素的都市奇幻短剧,在腾讯视频独播后,迅速斩获猫眼专业版第14周短剧热度榜冠军以及第15周有效播放榜TOP 1的佳绩。

这部爆款短剧不仅为毛宽仁带来了广泛的关注,更让他“被看见”。为了这部戏,毛宽仁在武汉整整泡了30天,这也是他首次感受到拍戏的艰辛。作为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的高材生,他此前在长剧中多年跑龙套、演配角。“剧本确实比以前多了,也有更多人认识了我。”他感慨道。

然而,这红利也仅仅如同喝了一口汤般微薄。在2025年之前,他拍剧的收入在扣除分成和税后,到手并不多,和行业里的大部分人一样,仍需家里的经济支持。而2025年,则是他首次“勉强做到自给自足”的一年。



图源/受访者

值得一提的是,《我能预见成功率》是横屏中剧,每集时长15分钟,与红果平台上的竖屏短剧风格迥异。2025年7月,因档期冲突错过长剧试戏的毛宽仁毅然决定转战竖屏短剧领域。他心想,与其在传统长剧的漫长流程中被动等待,不如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更具爆发力的短剧市场中,主动出击迎接新的机遇。然而,行业的变革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最先感知到行业水温变化的是刘帅。他在武汉从事动画广告导演工作近10年,主要服务于互联网大厂。以往,一条30秒的TVC广告,需要20人的团队拍摄5~7天,再进行2~3周的后期制作。三维动画师、特效师、分镜师、合成师等各司其职,共同打造出高质量的广告作品。“客户满意度高,回头客也多”,他的日子原本过得十分惬意。

2023年秋天,刘帅发现同行们开始热烈讨论AI生成视频的话题,朋友圈中也偶尔出现相关的Demo。他点开看过后,觉得“还行,但离商用还远着呢”,因此并未太过在意。毕竟,他的团队拥有10年的丰富经验和过硬品质,AI怎么可能轻易撼动他们的地位呢?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危机已经悄然逼近,距离爆发仅剩一年多的时间。

在横店,30岁出头的海归硕士宇书田则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她属于那种“什么都能演”的中腰部演员类型:既能演年轻人的妈妈,也能胜任恶毒女配等角色。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拍了近40部微短剧,其中超过一半都是主要角色。她每天穿梭于不同的片场之间,片酬也从最初的每天500元涨至两三千元。

令宇书田印象深刻的是一部融合了“萌宝+丧尸+灾难+古装”元素的短剧,“剧情一会儿旱灾,一会儿涝灾,一会儿蝗虫肆虐,一会儿丧尸病毒爆发”。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肯努力拍戏,就不愁没有戏可拍。

然而,三人真正感受到AI的强烈冲击,却是在相隔一年多之后。

02、浪潮来袭,他们被“卷”入其中

2024年12月,刘帅偶然看到同行用可灵1.6模型制作的一条MV。“画质非常出色,在手机上看感觉非常棒。”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AI已经不再是玩具,而是成为了真正的生产力工具。然而,AI的发展速度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很快,一家大厂的广告项目找上门来,预算压得极低,周期却只有短短的20天。按照传统方式制作,光是三维建模和渲染就需要15天的时间,根本无法在规定周期内完成。甲方在电话里直接说:“试试用AI吧,别的团队已经跑通了整个流程。”刘帅犹豫了一周的时间,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项目。“心里其实是抗拒的。”他坦言道,“但你不做,别人就会做,客户不会一直等你。”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原本需要30天完成的工作,现在20天就干完了,而且团队规模也从20人缩减到了五六人。交付那天,甲方对成果非常满意,但刘帅自己却盯着成片看了很久。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以前他们卖的是“工时”,现在却变成了卖“创意”。然而,创意究竟该如何定价呢?这个问题至今仍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那次经历让他以为AI只是偶尔用来救急的工具。但进入2025年后,他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团队的活儿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不是没有项目可做,而是项目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急,预算也越来越低。以前一个TVC广告项目能做一个月的时间,现在甲方却恨不得三天就能出片。老客户也开始直接询问:“你们有AI部门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找别家了。”



图源/受访者

刘帅开始认真审视团队的人员结构问题。三维动画师、特效师、分镜师等工作量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AI设计师、提示词工程师等新兴岗位。“以前你需要熟练掌握Maya、AE等软件以及灯光材质等知识,现在你却需要懂得如何‘编写提示词’。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能要求。”他感慨道。

2025年年初,刘帅曾有过一次挣扎。他让团队用传统方式制作了一版提案,试图证明AI无法制作出具有手工质感的作品。然而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客户选择了AI版提案。不是因为AI版更好,而是因为它足够且成本更低。那次之后,他不再抗拒AI技术的引入。他算了一笔账:按照传统方式制作,成本往往高达几十万元;而使用AI技术后,同样的项目只需几万元就能完成。不过,他也坦言这种成本落差并不具有普遍性。

就在刘帅被AI浪潮狠狠冲击的时候,身在短剧圈的毛宽仁却还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寒意。毕竟,2024年虽然被称为“AI微短剧元年”,但整体仍属于小众技术试验阶段。直到2025年上半年,AI技术才开始加速渗透;下半年更是成为了转折点。ChatGPT、Sora、即梦、Seedance2.0等视频大模型集中落地应用;平台也将50%~60%的投资押注在了AI短剧上。

一位不愿具名的短视频平台内容策略人士向徽声在线透露:“平台算的是另一笔账:一部AI短剧的制作成本仅为真人短剧的十分之一左右;但产能却能高出数倍之多。”

截至2026年2月末,在播的AI剧/漫剧存量已经达到了12.78万部(含2024年上线并持续在播的剧目),这一数字是2025年全年总量的两倍之多。到此时为止,已经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竖屏短剧领域的毛宽仁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剧本的数量开始减少。“2月份之前和之后的差距非常明显。之前剧本多一些,价格也能叫得上去;但2月份之后,剧本数量递减,价格也慢慢回到了以前的水准。”到3、4月的时候,他和周围的朋友交流发现:“工作变得越来越难找,机会也越来越少;很多项目甚至被直接叫停了。”

毛宽仁并不是被一下子打到谷底的。他是被一层又一层的浪潮推回原点的。“身边很多朋友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接到剧本了。我现在还能每个月进一两次组拍戏,已经感觉很知足了。”他无奈地说道。

但更猛烈的浪潮还在后面等着他们。到4月的时候,宇书田经历了“最抵触AI的时刻”。“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本来定好的开机日期全都被取消了……一群人傻乎乎地往AI里冲,我就特别抵触这种变化。”她甚至在朋友圈吐槽道:“让AI演小品?这简直让我尴尬到了极点。”

然而到了5月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刷到的AI短剧剧情比真人短剧还要好看。“我有从头到尾看完的AI短剧作品,但是却没有从头到尾看完的真人短剧。”这句话成为了她从抵触转向接纳AI技术的核心拐点。2026年7月的时候,她接了一部“真人+AI”结合的戏份。剧中有很多需要小孩的场景,就直接用AI生成了小孩形象。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能够慢条斯理地拒绝变化,时代的推背感比你的原则来得更快更猛。”她感慨道。

03、造船自救:捏造属于自己的新饭碗

当AI短剧在市场中的占比超过95%的时候,一个问题逐渐浮出水面:谁会被淘汰出局?谁又会留下来继续发展?

宇书田观察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横店大量20岁到30岁的年轻演员,“长相不突出也不难看,演技不好不坏”,成为了最先被AI技术替代的一批人。她认为自己的“幸存”秘诀在于具备复合型能力。她不仅仅是一名演员,还能够自导自演甚至自己编写剧本。

从演员的视角切换到导演的视角后,刘帅给出了更具体的答案。他团队里消失的岗位包括三维动画师、特效师、分镜师等。“分镜现在直接用AI来生成了,虽然效果不一定更好,但速度却快了很多。”而新增的岗位则是AI设计师、提示词工程师等。他还透露了一个行业内部的“抽卡率”秘密:做精品广告的时候,一个镜头需要抽卡上百次直到达到完美效果;而市面上很多粗制滥造的AI短剧,一个镜头抽3次甚至1次就用了,因此穿帮镜头随处可见。

毛宽仁则想得更深入一些:AI技术并不是均匀冲击所有人的。它更像是一把大浪淘沙的筛子。“对于演技好的人来说,利大于弊;反之,则弊大于利。AI技术需要你拿出真本事来和它竞争。”他说道。

“中戏传统的表演训练抵不过一段提示词?目前对于这句话我并不认同,但以后就不好说了。”他看了即梦AI 2.5的演示后感慨道:同一机位、同一人物下,AI能够精准生成不同情绪的表情。你要它表现出痛苦它就痛苦,要它开心它就开心。但毛宽仁也指出了AI技术的上限所在:“它很难在一个开心的表情里同时传达出好几种不同的情绪。”

他举了两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一个是《树先生》里王宝强抽烟的镜头,“一个人站在那里眼神看向远方,一个笑里包含了非常多的情绪”;另一个是《七宗罪》结尾的哭戏,“那是多层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的表演,AI技术的极限就是数据库里文本的所有内容而已。”

刘帅则从另一个维度印证了这个判断。“没有审美能力的话,提示词写得再好也没用,画面依然会很丑。”在他看来,虽然岗位名称发生了变化,但人还是同一拨人。“AI设计师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职业,而是从以前的设计师转型而来的。”他解释道。

这场行业洗牌的真相其实是:AI技术并不是在“替代人”,而是在重新定义人的价值所在。当基础执行工作可以被机器轻松完成时,人就只剩下两样东西是无可替代的:一是不可替代的创造力;二是驾驭AI技术的认知能力。

面对AI技术的冲击,三个人选择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毛宽仁的选择是更加看重创作班底和角色的张力。他说遇到好剧本和专业的合作伙伴时,愿意为了角色本身在片酬或排位上做出让步,“哪怕演男二和配角也行。这关系着我5年或10年之后是否还能在行业里立足。”他能够接受短剧里使用AI技术,甚至可以参与到提示词的创作过程中。他认为方桃子这类虚拟偶像“必然存在”,但线下互动、人格魅力以及粉丝经济“目前还很难被代替”。



图源/受访者

刘帅的思路则是“向上走,做精品”。他不走低价走量的路线,“以前20个人做的事现在5个人做。但这5个人必须是审美最好的。”他招人的标准也发生了变化:不再看你会不会使用Maya等软件,而是看“你有没有审美能力、会不会提问”。“我需要的不是技术工人,而是能够和我一起‘对话’AI的人。”他强调道。

宇书田则是选择了“自己当老板,做闭环”的道路。她成立了小型工作室,和朋友口述一出戏的内容后录下来扔给AI整理格式,并让AI为自己编写剧本。“AI会发挥一些更好的排序和创意出来。”她说道。她还利用AI技术做分镜、做特效等工作。去年8月的时候,她想做一个“化作一缕粉烟”的粒子特效场景,她老公曾经手搓AE软件搓了半天才完成,但现在“一键就飞走了”。

三条道路没有对错之分。刘帅向上走守住了品质高地;毛宽仁向下沉拥抱了每一种可能性;宇书田自己造船成为了闭环生态中的一环。唯一错误的是站在原地等待救援而不采取任何行动。他们三个人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却在做同一件事情:捏造属于自己的新饭碗。然而新饭碗能够造到什么程度、边界在哪里等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来衡量。

04、法律滞后,但生意已悄然兴起

毛宽仁的“开放”态度是有底线的。当徽声在线记者问他是否接受“AI肖像授权”时,他说:“核心是我能否参与其中去把控方向。如果用我的脸去做三无产品的广告,我坚决不同意;但如果我能参与角色塑造过程,那我是开心的。”

这指向了2026年短剧行业最敏感的灰色地带问题。《桃花潭记》的“融脸”争议事件引爆网络:男主五官被指撞脸多位明星。法律界专家指出,AI生成的脸如果能够让公众联想到特定个人,则可能构成肖像侵权行为;但“联想到”的标准是什么、谁来举证等问题却全是空白地带。

方桃子25.8万元的报价撕开了另一个口子:AI数字人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规定的“广告代言人”范畴。若虚拟偶像宣称“亲测好用”,则涉嫌虚假宣传行为,责任应由广告主和运营公司共同承担。更具体地说,方桃子接的美瞳广告属于第三类医疗器械范畴,广告法明确规定禁止代言人进行推荐行为。

澎湃新闻和检察日报均指出,“AI演员没有产品体验能力”,这是法律上的硬伤所在。很快,在8月6日的时候,这条视频从抖音主页消失了。但主导下架的并不是监管部门的铁拳出击,而是品牌方面对舆情的自救行为。有媒体报道称,现行法规尚无专门针对AI虚拟人代言的相关条款出台。

更荒诞的是市场上的“卖脸”模式:商家以100~1500元不等的价格收购演员永久肖像权用于搭建数字人素材库。横店曾经日薪600元的特约演员如今在“卖脸”和“接戏”之间挣扎徘徊。但这桩生意比外界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同样是“卖脸”,情况却天差地别:王祖贤、吴启华等知名演员做定向授权时严格限定用途;而横漂演员却被100元买断肖像权甚至连职业生涯都一并锁死了。更可怕的是灰色盗脸链的存在:无需本人知情同意,直接从社交平台抓取几张生活照就能完成AI建模并生成一段以假乱真的视频内容。



图源/受访者

一边是方桃子报价25.8万元的高价合同,一边是真人演员100元卖脸的低价交易:同一个夏天、同一个行业却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截然不同景象。

宇书田的态度非常干脆利落:“我的脸我自己留着用。我是一个有制作能力的人,你也偷不走我的脑子。”但她知道很多同行正在被“偷脸”行为所困扰。她甚至提到一个风险点:“提醒我身边人多注意防范风险,说万一有人盗了我的脸去打视频电话跟他们借钱就麻烦了。”

6月24日的时候,国家广电总局发布了《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25日的时候,网络视听司又出台了关于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的管理提示文件,专门针对AI微短剧设立了三级审核规则制度。监管部门已经开闸放水了,但落到具体的肖像权属、虚拟偶像代言责任、平台保底机制等问题上仍有待进一步完善和规范。

这意味着法律还没有跟上行业发展的步伐,道德层面也还在争论不休,但生意却已经悄然开始了。毛宽仁、宇书田、刘帅都没有等到规则落地的那一天,但他们也没有停在原地等待救援。

没有人能够告诉你5年后这个行业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旧饭碗碎掉之时,新饭碗并不会自动长出来。它需要你自己用手去捏造出来。那些“筛不掉”的人并不是运气好的人,而是手里有真本事、眼里有方向的人。当AI的潮水涌来时,你凭什么是那个“筛不掉”的人呢?

(文 | 易浠,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本内容转载自财经天下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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