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的41块银幕:AI时代下的真实与稀缺
2026-08-15 05:25:1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文 | 万有逻辑,作者 | 王昭昭
在2026年,AI生成式工具已经深度融入好莱坞的电影制作流程,从概念设计、分镜绘制到背景延伸、补拍修补,各个环节的边际成本正逐步趋近于零。然而,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一部电影却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最传统、最昂贵的方式完成拍摄。
这个夏天,最卖座的电影之一《奥德赛》,在北美上映后迅速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观影热潮。这部电影全片采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这在影史上尚属首次。据统计,全片消耗的胶片长度超过210万英尺,折合近640公里,这一距离甚至超过了从多伦多到纽约的直线距离。
上映不到一个月,《奥德赛》的全球票房已突破11亿美元大关,而这还不包括尚未在中国内地公映的票房。8月14日,影片在中国内地正式上映,此前两周的点映场票价被炒至平时的数倍,足见观众对这部电影的期待与热情。
在这个虚拟场景可以轻易生成的时代,观众却愿意为“摄制组真的飞过去了”这一事实买单,这无疑是对真实拍摄的一种肯定与致敬。
《奥德赛》剧照
从某种程度上说,《奥德赛》的成功并非仅仅是对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怀旧,更准确地说,它反映了在画面可以凭空生成的时代,“真实拍摄”的价值被重新发现和珍视。
01 一卷不可撤销的胶片记忆
据徽声在线了解,全世界能够放映70毫米IMAX胶片原版的影院仅有41家,这些影院分布在北美、欧洲和澳洲。能够熟练操作这种摄影机的摄影师、仍在营业的洗印厂以及能够放映胶片的影院,数量都极为有限。
IMAX并非仅仅是一个“大银幕”的泛称,它是一家成立于1967年的加拿大公司,提供一整套放映标准,包括摄影机、胶片规格、银幕尺寸、音响布局乃至影厅座位坡度等,全部由其认证。影院想要挂上IMAX的招牌,需要支付授权费,而观众也愿意为此多付一倍的票价。
《奥德赛》上映后,由于观众需求旺盛,IMAX的排期一直延续到九月,股价也随之水涨船高。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导演诺兰坚持使用一种正在逐渐消失的介质——胶片来拍摄电影。
在当今的电影体系中,胶片几乎已经灭绝。胶片本质上是一条涂有感光乳剂的塑料带子,乳剂中悬浮着无数极细小的卤化银晶体。当快门打开的瞬间,光穿过镜头落在这些晶体上,引发化学反应,冲洗后还原成金属银,形成影像。
诺兰在拍摄现场
因此,胶片摄影本质上是一场无法撤销的化学反应。
与胶片摄影不同,数字摄影通过感光元件将光转化为电信号,再转化为数据,这些数据可以复制、修改、删除重来。在监视器上,导演可以立即看到拍摄效果,不满意可以立即重拍。
这种差异导致了一整套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IMAX摄影机一本片盒只能拍摄三分钟,连上片盒后重达几十公斤,且机器噪音大到会影响同期录音。因此,20年来,导演们通常只将IMAX胶片机用于拍摄动作场面,一到对白就换用其他机器。诺兰从《黑暗骑士》到《奥本海默》都是如此。
为了拍摄《奥德赛》,IMAX专门制造了新一代摄影机,并加装了隔音罩。然而,隔音罩太大,演员无法看到镜头,剧组只好在罩上挂了一套镜面系统,让演员对着镜子演戏。这种在当代科技下显得极为麻烦的拍摄方式,却为了追求真实的拍摄效果而不得不采用。
更麻烦的是,片场的监看画面只是粗糙的参考。焦点是否清晰、光线是否足够、演员的表情是否被准确记录,这些都需要等胶片送进洗印厂冲洗后才能知道,通常要等到第二天。
因此,在胶片剧组,无法依赖后期修补,无法无限重来,也无法“先拍下来再说”。他们必须高度专注,尊重大自然的光影规律,以高昂的物理代价换取不可替代的物理真实感。胶片记录的那个瞬间被凝固下来,无法反悔。
有趣的是,诺兰在解释自己坚持使用胶片的原因时,往往不是从美学角度出发。早在2012年的一次美国导演工会访谈中,他就给出了相当务实的理由:胶片更便宜,画面更好,而且这是一门被掌握了一百年的技术,极其可靠。
他还算过账,用光学方式调光,三四遍外加十来个小时就能完成,而在数字中间片工作间里要耗上七八周。至于行业为何执意转向数字,他认为这归因于设备制造商的经济动机:靠变化赚钱比靠维持现状赚钱多。诺兰还坚信,观众完全可以分辨出影厅里看到的是胶片上的物理现实还是数字复印件,因为胶片是最接近人眼观看的视觉记录方式。
因此,他认为人类在视觉呈现画面的最高成就,已经在几十年前就实现了。
电影院现场展示IMAX摄影机
2010年代初,数字放映机开始铺满全球影院,制片厂无需再制作胶片拷贝,只需寄送一块硬盘。同时,数字摄影机的画质也追了上来,成本却低得多。这导致胶片行业在几年之内迅速崩塌。柯达的电影胶片销量在十年内跌掉了96%,2012年这家百年公司差点破产。富士则在2013年退出电影胶片制造,柯达成了世界上唯一仍在生产电影胶片的公司。
胶片不是一种可以“少量生产”的东西。它的产线是化工级的,一次开机的最小经济批量很大,要么整条运转,要么彻底关掉。重启的成本高到不现实。
最后保住胶片产线的不是市场,而是几个坚定的买家。2014年夏天,塔伦蒂诺、诺兰、艾布拉姆斯、阿帕图等人带头游说各大制片厂,斯科塞斯随后加入。最终,五大制片厂与柯达签下协议,每年采购一定数量的胶片,无论用不用得完。
这笔订单未必划算,但它给了柯达一个维持产线的底数,也保住了好莱坞最后一家洗印厂。
放映端的处境更能说明问题。
据徽声在线报道,《奥本海默》上映时,全世界能放70毫米IMAX胶片的影院只有30家。为了拍摄《奥德赛》,IMAX花了一年多时间,在全球搜罗那些坏掉的、废弃的、被人遗忘的胶片放映机,还培训了60名放映师。维修过程中,有些零件甚至已经没有厂家愿意生产了。
加拿大西埃德蒙顿购物中心内的 Scotiabank 影院放映室,一卷 70毫米胶片长达11英里
最终,全球凑到了41家能够放映70毫米IMAX胶片的影院,其中美国25家、加拿大9家、英国3家,澳大利亚、比利时、法国、捷克各1家,而亚洲则一家也没有。
他们是最后一批用胶片的人,也是时代的稀缺品。这不只是一位导演的固执,而是一条几百人规模的手艺链条,包括涂布乳剂的化工技师、修摄影机的工程师、洗印厂的操作员、放映机的维护员,以及愿意为此掏钱的制片厂和影院。
一个行业要活下去,最终还是需要有人一直在买。
02 更厉害的东西出现了:AI生成式工具的崛起
2012年诺兰与数字摄影较劲的时候,AI生成式工具还不存在。那是“两种视觉风格”的争论,也是影视制作底层范式与哲学的分野。然而,无论使用胶片还是数字摄影机,摩洛哥的沙子都得真的在那儿,光都得真的照下来。它们只是记录方式不同,“记录”这件事本身没有分歧。
而现在,更厉害的东西出现了——AI生成式工具。
生成式工具大规模进入好莱坞,已经不是实验室里的演示。2024年9月,狮门影业与Runway签约,用自家两万多部影视资源训练专属模型,此后又与AMC Networks签约。奈飞联席CEO泰德·萨兰多斯则表示,生成式工作流已经用在大约300部奈飞作品上。他举过一个例子,某部剧里那段建筑倒塌的特效,用AI完成的速度是传统流程的十倍。
今年,奈飞收购了一家由本·阿弗莱克参与创办的AI制作公司,而狮门则任命了首位首席AI官,称其八成员工已经在用这类工具。
概念设计和分镜是最早被AI接管的环节。那些从前美术师要画几周的东西,现在一个下午能出上百版。只拍到一半的画面可以直接被补出整片天空,配音和多语言本地化正在被合成语音替代,抹掉穿帮物件、调整已杀青镜头这类修补活儿,也都可以直接低成本操作了。
这些环节的共同点是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且可以无限修改。不满意就重来,无需重新召集剧组,不等天气,不考虑演员档期。对于绝大多数预算有限的项目来说,这不是诱惑,是救命稻草。
然而,AI生成式工具的崛起改变的不只是曾经数码VS胶片的商业化成本之争,更是观众看到的画面从何而来。
诺兰本人并不排斥数字特效。《奥德赛》里的独眼巨人、海怪、冥界等场景,不可能全靠实拍解决。拍独眼巨人时,剧组在希腊的洞穴里立了一个18米高的木偶用于远景,演员比尔·欧文穿全身假体从低角度单独拍摄,最后由视效把这两部分缝在一起。拍海怪那场戏时,诺兰让摩托艇在船边绕圈打出真实的漩涡,好给视效一个水流的运动依据。
《奥德赛》剧照
先在摄影机前把不可能的东西搭出来,再用视效把幻觉补完。先有实拍,后期增强可以叫优化;但如果那里空无一物,纯粹的特效在写实风格的片子里就会显得毫无美感。
在AI的世界里,一片沙漠可以从来没有存在过,光可以从来没有照过,机器不必被扛到任何地方去。在数字时代,胶片或许是一种工作方式的选择;到了生成时代,胶片成了一件事发生过的证据。
“这真的发生过”在2026年,可能真的很需要被证明。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观众进电影院看的恰恰就是奇观。恐龙第一次在银幕走起来、一座城市的翻折、宇宙的黑洞旋转和穿越等等,这些视觉技术的每一次进步,本身就是票房的理由。然而,现在任何画面都能被做出来了。当“以前从没见过”变得可以按需生成,奇观本身就不再稀缺了,稀缺的是“真实”本身。
03 成为AI时代的稀缺品:《奥德赛》的市场反响
市场用票房给出了回答。
IMAX最高规格的场次一票难求,观众跨城坐高铁和飞机去看,只是为了最好的屏幕。他们愿意为一张点映票付出平时数倍的价钱,还有不少观众在已经上映的地区进行二刷三刷。
而全世界那41块70毫米胶片银幕,贡献了1690万美元票房,占到IMAX总票房的12.1%,这是个惊人的占比。
有意思的是,因为整个亚洲没有一家影院能放70毫米胶片原版,内地能完整呈现1.43:1画幅的商业影厅只有四家,放的还是数字版本。
北京中国电影博物馆的《奥德赛》电影宣传介绍
所以,无论观众特地赶去北京中国电影博物馆的还是辽宁省科技馆的IMAX GT厅,虽然画幅确实是1.43:1,但大家也并没看到真正的胶片版。然而,他们仍然愿意为看不到的胶片买单。这种现象的常见解读是“观众怀念旧时代”,但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同一批观众每天在手机上刷掉几百条视频,其中相当一部分早已是合成的,大家好像也并不介意。
更准确的解释是稀缺性定价。当一样东西可以被无限生成,它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不能被生成的那一类,因为无法被批量复制,反而获得了溢价。
这个逻辑并不新鲜。工业化的印刷让书变得极其便宜,而手写的信从此有了另一种分量;录音技术让音乐随处可听,而现场演出的票价一路走高。每一次复制成本的坍塌,都会把“不可复制”这件事,从曾经的理所当然变成一种当下的价值。
只不过这一次坍塌得更彻底。印刷复制的是已经写好的文字,照相机复制的是眼前存在的场景,而生成模型可以做出从未存在过的画面。它不仅仅是复制的技术,是无中生有的技术。
正因为如此,“这真的存在过”才第一次成了一件需要专门证明、并且值得为之付钱的事。
这次《奥德赛》预算超过两亿五千万美元,也是诺兰的个人纪录。91天的拍摄周期里,剧组把机器运到摩洛哥、希腊、意大利、冰岛和美国,几乎全部实景拍摄。因此,诺兰这条路,绝大多数创作者走不起。
这需要一个能让制片厂心甘情愿掏出数亿美元的名字,需要IMAX愿意给出连续数周的独家排期,需要一整条产业链愿意为一部电影启动等等。以上所有条件加在一起,全世界大概只有个位数的导演凑得齐。
而对其余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成工具不是威胁,是终于负担得起的东西。一个没有预算的团队第一次可以做出像样的分镜,一部小成本片子第一次能把背景补完整,一位创作者不必再因为请不起美术编导而放弃一个想法。
技术在这一端,是把高不可攀的门槛为普通人拆掉。
所以,这不是一场“手艺对抗技术”的战争。真实的图景更像是分层:底下那一层的成本被推到接近于零,让更多人得以进场;顶上那一层因为无法被生成,价格反而被抬了起来。中间那一层,过去那些靠“做得比一般人好一点”吃饭的工种,才是被挤压得最狠的。
而这个结构,现在肯定不止发生在电影业。
04 尾声:重新解释“理所当然”
我们大概正在进入这样一个时代:那些原本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需要重新被解释。为什么这张画要手绘,为什么这段音乐要现场演奏,为什么这片沙漠要真的飞过去拍。从前这些问题不存在,因为没有别的选项。现在有了更便宜的选项,坚持就变成了一件需要理由的事。
技术很少真的消灭一门手艺。它做的是把这门手艺从“默认选项”变成“昂贵的选择”。默认的那条路越便宜,选择的另一条路就越显眼,也越珍贵。
只是被留在中间的人处境最难。他们既不适合重新进场,也不像顶层那样有资格把“手工”卖成溢价。
所有关于替代的讨论,最后都会落到这批人身上。我们发现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至于电影本身,你在银幕上看到的那片沙、那道光、那片海,真的存在过。有人真的把几十公斤重的机器扛到了那里,等到了那一刻的天气,然后让它永久地留在了一卷改不了的胶片上。我们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属于真实世界的链接。这句话在十年前不值一提,现在它值千金。
参考资料:
[1] The Odyssey 票房数据, Box Office Mojo / Comscore, 2026.07—08
[2] Christopher Nolan 访谈, 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 Quarterly, 2012
[3] Kodak 与制片厂胶片采购协议相关报道,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2014—2015
[4] VFXShow 307: The Odyssey(视效总监 Andrew Jackson、DNEG 制作解析), fxguide, 2026
[5] How Christopher Nolan Brought The Odyssey's Cyclops to Life(60 英尺木偶与 Bill Irwin 表演), SYFY WIRE / Empire, 2026
[6] IMAX 70mm 放映网络扩建与放映师培训相关报道, 2026
[7] Lionsgate 与 Runway 合作公告, 2024.09;Netflix 生成式工作流应用(Ted Sarandos 财报电话会表述), 2025—2026
[8] 中国内地 IMAX GT 激光厅画幅与排映信息, IMAX China 官方渠道, 2026
[9] 伊士曼柯达破产保护及重组公告, 2012—2013;富士退出电影胶片制造相关报道, 2013
[10] 题图: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尤利西斯嘲弄波吕斐摩斯》, 1829, 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