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揭开流传百年的心理学迷雾

2026-08-08 01:49:5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想要摧毁一个人,需要多大的恶意?或许,只需一点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便足够。

2013年,当时仅有170名粉丝的贾斯汀·萨科(Justine Sacco),在登机前随手发布了一条自认为幽默的推文:“要去非洲了。希望我不会感染艾滋病。开玩笑啦,我是白人嘛。”她刷了几下屏幕,发现无人回应,便关掉手机,准备登机。


2013年12月20日,公关高管贾斯汀·萨科在登机飞往南非前,发布推文:“Going to Africa. Hope I don't get AIDS. Just kidding. I'm white!”当时她仅有170名关注者,发推后30分钟内无人回复,她便关机登机。然而,在她断网的11小时飞行中,时任Gawker旗下Valleywag编辑的山姆·比德尔(Sam Biddle)将这条推文转发给了自己约1.5万名关注者,并以标题“And Now, a Funny Holiday Joke From IAC's P.R. Boss”发文,推文迅速病毒式扩散。她落地后即失业,遭遇社会性死亡。图源:ir.mtch.com

在她断网后,这条推文被一个拥有1.5万粉丝的账号转发,随后在网络上引发轩然大波。人们纷纷谴责她的种族偏见言论,查出了她的雇主,追踪她的航班信息,甚至有人赶到机场堵截她。恶毒的咒骂和暴力威胁如潮水般涌来,一个标签迅速冲上全球热门榜单。

全球网友一边刷新屏幕,一边兴奋地倒计时,仿佛在等待一场公开处刑,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打开手机,亲眼见证自己的社会性死亡[1]。

这句冒犯性的玩笑确实值得谴责。但问题是,为何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会如此热衷于将一个陌生人逼上绝路?


匿名的假象

若将参与网络暴力的网民送上法庭,或许会有大儒为他们辩护:“这不能全怪他们,要怪就怪互联网的匿名制。”

人们常常认为,网络是一张隐形的面具,它遮住了网民的真实面容,让他们无需承担后果,于是心底的野兽便轻易被释放[2,3]。

这是一个令人感到宽慰的解释。它完美契合了勒庞在1895年《乌合之众》中所提出的观点:人一旦聚集形成群体,智力便会急剧下降,变得冲动、盲从,如同野蛮人一般被暗示所左右。

一百多年来,我们一直将这本书视为群体心理学的经典之作。然而,若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会发现勒庞在撰写这些文字时,并非一位中立的科学家。作为一名刚刚经历过1871年巴黎公社运动的法国精英,他亲眼目睹了底层大众走上街头夺取权力,对此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仇恨。因此,《乌合之众》中那些关于“群体是低智的、野蛮的、容易被催眠的”论断,实际上缺乏实验数据支持,全凭主观臆断。

它本质上是一本为恐惧失去权力的欧洲精英量身打造的“操纵手册”,意在警告当权者:群众是危险的,必须被强权所统御。最终,这套充满偏见与种族优越感的理论,并未启发多少严谨的科学家,反而成为了法西斯头目墨索里尼的床头读物,被用来精准指导狂热的群众动员。

既然“群体必定降智和野蛮”的前提从根源上就站不住脚,那么我们再将镜头转向当下的网络暴力现场。我们会发现,摧毁贾斯汀的,并非那些面目模糊的匿名小号。

最先带节奏的编辑,使用的是自己的真实姓名;那些在推特上实时追踪航班、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并发送死亡威胁的人,头像中是他们真实的面容,简介里写着他们真实的工作单位。他们有名有姓,甚至在现实生活中,他们都是公认的好人。

数据也支持了这一点。2016年,研究者卡特娅·罗斯特(Katja Rost)分析了德国数十万条在线请愿评论,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使用真名的人,不仅没有更加收敛,反而比匿名者更具攻击性[4]。而在韩国,为了遏制网络暴力而推行的“网络实名制”,不仅未能净化网络环境,反而让谩骂现象略有增加[5]。

看来,匿名的面具并非作恶的根源,那么究竟是什么在驱使普通人变得如此残忍?


制服的力量

答案,隐藏在1979年的一场电击实验中[6]。

心理学家罗伯特·约翰逊(Robert Johnson)和莱斯利·唐宁(Leslie Downing)将被试者带进房间,任务是电击隔壁答错题的陌生人。

为了测试匿名的效果,一部分人被要求穿上遮住全身和脸的衣服。其中一半人被随机分配穿上了类似“三K党”的白色兜帽长袍,另一半人则穿上了护士服。

如果“匿名让人作恶”,那么这两组人下手都应该变得更重。但结果却恰恰相反:变化最明显的,反而是穿着护士服的匿名者,他们变得异常温柔,按下的电击量明显更低。

看来,决定下手轻重的,并非隐藏自我的“面具”,而是那件暗示身份的“衣服”。因为衣服,就是身份的象征。它悄悄告诉你:“穿着这身行头的人,此刻应该怎么做”。

这便是群体影响我们的方式。它并未抹去你的理智,而是将你塞进了一个新的角色,递给你一份新的规矩。它让你在另一个维度上重新理解自己,不再首先是我,而是我们中的一个。

后来,心理学界将这套解释概括为社会认同去个体化效应模型(SIDE)。在实验室里,穿上护士服,你的规矩就是救死扶伤;而在互联网上,虽然没有实体的衣服,但热搜榜单、阵营标签和评论区的风向,就是一套套隐形的“赛博制服”。当你点进某个话题的那一刻,系统和算法就已经自动为你分配好了角色[7]。

当贾斯汀这句触碰种族底线的推文被抛到全球广场时,网民们便迅速换上了隐形制服——“正义审判官”。

那些实名围攻她的人,非但没有发疯,反而极其清醒。就像历史上的私刑者,行凶后会骄傲地拍下合影、签上真名寄给亲友一样。他们不需要面具,他们是在向同伴展演自己的新身份,证明自己是这套群体规范最完美的执行者。

网络暴力,从来不是乌合之众的失控。它是一套群体的规矩,在被极其高效地执行。


一场有边界的骚乱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只要代入一个角色,群体就一定会变成绞肉机?

并非如此。

1980年,英国圣保罗区警察突击搜查社区咖啡馆,引发了街头骚乱。电视画面中,火光冲天、石块乱飞,宛如街头暴徒火并。

可事后的调查却发现:这群人的攻击高度集中于警察以及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摄影记者。普通路人并未被有意攻击,私人财产也未成为任意破坏的对象。警察一撤,刚刚还在烧车的人,竟自发站到十字路口,指挥起了交通[8]。

他们疯了吗?没有。面对外部威胁,他们只是自动切入了一个新角色——社区捍卫者。所有的暴力与秩序,都绝对服从于这个角色的规矩。


圣保罗骚乱(St Pauls riot),起因是警察搜查涉嫌无照经营的咖啡馆,从而激化了当地黑人社区对长期警察骚扰与系统性歧视的不满。图源:bristolpost

同样的机制,只要换个规矩,就能创造奇迹。

2005年伦敦地铁连环爆炸事件中,几百个陌生人被困在漆黑的车厢里。按灾难片的剧本,那里的人一定会各自逃命。但现实是,陌生人互相安慰、彼此搀扶,甚至撕下衣物替伤者止血[9]。灾难将车厢里的人熔铸成了同一个共同体。现在,所有人的使命只有一条:把身边的人带出去。

你看,人群本身没有绝对的善恶。角色写着审判,人们就化身恶魔;角色写着同伴,人们就舍命相救。

那么,在贾斯汀的案例中,又是谁把“审判官”的制服递到了千万网民手里?


谁在分发制服?

答案,隐藏在互联网的机制里:它建了一座所有人都背对着受害者的广场[10]。

在现实中,你当面斥责一个人时,你会看到她的错愕、听到她的解释。这些反馈会提醒你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在网络上,你看不见被围攻的人,你只看得见身边的“同类”。

第一条评论在批评她,第二条已经要求她丢掉工作,第三条更加刻薄搞笑,却获赞数万。慢慢地,你的表达不再是为了回应那个犯错的人,而是在回应现场的其他人。

你会下意识地调整语气[11]:大家都这么愤怒,我是不是该骂得更狠才合群?如果说得太温和,会不会像是在替她辩护?

平台并未凭空创造愤怒。它只是将愤怒公开、计数,再展示给下一批人。数据证明,推文里每多一个“道德和情绪”词汇,转发率就能提高一到两成[12]。于是,算法总是将最能调动情绪的审判顶在最前排,向每一个后来者暗示:看,所有人都在骂她。在这里,最受欢迎的角色就是毫不留情的审判官。

在这个回音壁里,沉默的人是没有数字的。最激烈的少数派,渐渐看起来就像是全世界[13]。

而贾斯汀恰好在天上。她无法解释,无法打断。围观者看不见她,只能看见彼此,然后对着群体编织的靶子不断开火,直到在一声声附和中,把所有人淹没[14]。

飞机落地时,她的名字已被全网咀嚼成残骸。

对参与者而言,那也许只是一次随手转发、一句幽默嘲讽。可当千万句审判同时砸下,便成了压垮世界的雪崩。没有谁觉得自己正在制造一场网络暴力。每个人都只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应该说的话[15]。


[1] 乔恩·罗森. 千夫所指[M]. 九州出版社, 2016.

[2] FESTINGER L, PEPITONE A, NEWCOMB T. Some consequences of deindividuation in a group[J].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1952, 47(2 Suppl.): 382-389.

[3] ZIMBARDO P G. The human choice: Individuation, reason, and order versus deindividuation, impulse, and chaos[J]. Nebraska Symposium on Motivation, 1969, 17: 237-307.

[4] ROST K, STAHEL L, FREY B S. Digital Social Norm Enforcement: Online Firestorms in Social Media[J]. PLOS ONE, 2016, 11(6): e0155923.

[5] CHO D, KWON K H. The impacts of identity verification and disclosure of social cues on flaming in online user comments[J].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2015, 51: 363-372.

[6] JOHNSON R D, DOWNING L L. Deindividuation and valence of cues: Effects on prosocial and antisocial behavior[J].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79, 37(9): 1532-1538.

[7] RÖSNER L, KRÄMER N C. Verbal Venting in the Social Web: Effects of Anonymity and Group Norms on Aggressive Language Use in Online Comments[J]. Social Media + Society, 2016, 2(3): 2056305116664220.

[8] REICHER S D. The St. Pauls’ riot: An explanation of the limits of crowd action in terms of a social identity model[J].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1984, 14(1): 1-21.

[9] DRURY J, COCKING C, REICHER S D. The nature of collective resilience: Survivor reactions to the 2005 London bombings[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ss Emergencies and Disasters, 2009, 27: 66-95.

[10] SULER J. The 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J]. CyberPsychology & Behavior, 2004, 7(3): 321-326.

[11] BRADY W J, MCLOUGHLIN K L, TORRES M P, et al., Overperception of moral outrage in online social networks inflates beliefs about intergroup hostility[J]. Nature Human Behaviour, 2023, 7(6): 917-927.

[12] BRADY W J, WILLS J A, JOST J T, et al., Emotion shapes the diffusion of moralized content in social networks[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17, 114(28): 7313-7318.

[13] LERMAN K, YAN X, WU X Z. The “Majority Illusion” in Social Networks[J]. PLOS ONE, 2016, 11(2): e0147617.

[14] BRADY W J, MCLOUGHLIN K, DOAN T N, et al., How social learning amplifies moral outrage expression in online social networks[J]. Science Advances, 2021, 7(33): eabe5641.

[15] DRURY J. The Psychology of Crowd Behavior[J].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2026, 77(Volume 77, 2026): 339-364.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骆沁真

文案:范存源 | 视频制作:骆沁真 张嘉诚 曾国怀 方之

声音制作:林得力 王鹰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社会心理学系列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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