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点虽密集,但无限重启的职场喜剧真的有必要吗?
2026-08-06 18:34:1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中国电影的丰富画卷中,讽刺喜剧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1949年的经典之作《乌鸦与麻雀》,到1956年的《不拘小节的人》与《新局长到来之前》,再到1986年的《黑炮事件》、1994年的《背靠背,脸对脸》,以及2006年引发轰动的《疯狂的石头》,直至近年来的《抓娃娃》(2024)和《特立独行》(2026),这些影片不仅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更以各自独特的视角和手法,深刻揭示了不同时代的社会风貌与人性百态。它们或以锋利的笔触剖析旧社会的阴暗面与官僚主义的种种弊病,或运用黑色幽默的巧妙手法,深入探讨权力运作的微妙规则,甚至以娱乐片为外衣,巧妙揶揄人性的贪婪、教育的焦虑以及官场的种种乱象。这一发展脉络,不仅见证了讽刺手法的日益丰富与成熟,更折射出中国社会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核心焦虑与价值取向的深刻变迁。
在众多讽刺喜剧佳作中,《年会不能停!》(2023)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脱颖而出。该片在嬉笑怒骂之间,巧妙构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职场世界,将批判的锋芒直指那些非正常的职场生态:在这里,钻营取巧者、欺下媚上者、阳奉阴违者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而那些踏实苦干、无背景、无心机、尚存道德底线的人,却往往被无情地摁在底层,默默承受着繁重的工作与不公的待遇。
面对前作的成功,《年会不能停!2》若想实现超越,无疑需要在讽刺深度上继续深耕细作,或者另辟蹊径,寻找新的突破口。然而,该片却选择了一种全新的叙事方式,对相近的主题进行了更为炫酷的包装与呈现。这种尝试,或许能让观众感到耳目一新,也可能被批评为徒有其表,以华丽的外表掩盖了内容的空洞。
一、爽感至上,人物成长线沦为陪衬
《年会不能停!2》在情节上与前作形成了紧密的延续:前作中那个“整顿职场”后崭露头角的马杰,在此番却遭遇了排挤与打压,被发配至分公司。而影片的另一位主人公刘奔,初登场时则是一个标准的新人形象,默默苦干,怀揣着对提拔的渴望与期待。于是,影片在开篇便巧妙地立起了两个反差鲜明的形象:一个历经职场洗礼,深谙职场潜规则,心如止水,只求混口饭吃;另一个则干劲十足,满怀上进之心,渴望在职场中实现自我价值。
按照常理,影片应该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情节,让两人在多个刺激事件中经历变化与成长,最终勾勒出一条“双向拯救”的动人轨迹。即让观众看到马杰如何在刘奔的鼓舞下重振斗志,刘奔又如何在马杰的点拨下走向成熟与睿智。然而,影片中的两人却大部分时间里没有分歧与冲突,而是齐心协力实现了晋升,满足了个人野心。直到影片快要结束时,马杰才恍然清醒,意识到自己所求不过是回归初心、陪伴家人;刘奔也在Kathy的启发下,脱胎换骨,在年会上为那些“无名的人”正名,让他们被看见、被听见。
两位主人公的性格、价值观之所以在情节发展中一度停滞不前,是因为影片在中途做了大量延宕与重复。这正是创作者可能颇为自得的叙事创新:通过“无限流”的方式,让两位主人公一次次重启职场生涯。然而,当影片用魔幻的手段去讲述一个本应具有现实质感的故事时,观众必然感到错愕与抗拒。因为,当人物知道自己可以“作弊”后,他们的选择就失去了代价与分量。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每次重启后并无自我反思或重大发现,而是乐此不疲地反复试错,却始终不知对错何在。
由此,影片在编剧上的缺陷便暴露无遗:中间大段情节近乎闹剧,而且是那种只换一个元素然后重复剧情的闹剧,人物刻画与情节发展均原地踏步;至于刘奔进入总公司后内心的转变,尤其是他身居高位后的黑化过程,影片处理得相当粗糙;直至结尾,影片才匆忙让两人完成顿悟,但明显铺垫不足,心理转变过程缺失。
二、信息过载,难掩情绪轰炸的空洞
影片的节奏极快,快到令人眼花缭乱;信息密度极高,密到让人应接不暇。从正向的角度看,这是影片对短视频风行时代的主动适应与契合,满足了观众在信息爆炸年代的资讯接收习惯。影片在交代部分情节时,常常将新闻报道、公众号文章、新闻标题进行快速剪辑,在语速飞快的旁白或者重点突出的关键词中,梳理事件的发展过程。例如,众和推行裁员的“广进计划”,还有谭毅逃离众和的戏份,影片都是在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中展现前因后果。显然,影片为了追求叙事效率,对情节作了加速处理,以便让观众能在最短时间内接收最多信息。至于这种手法会造成细节的粗疏与缺失,只能说是艺术选择的必要代价。更进一步说,观众在面对这种密集的信息冲击时,陷入被动接收的境地,从而丧失思考与回味的余裕,可能正是创作者的预期设计。
然而,影片对重启手法的使用却已然越过了必要的限度。两位主人公被反复抛回起点多达十几次,导致整个情节中段像是由十几个节奏癫狂、笑点密集的短视频拼接而成。这些段落虽能短暂引爆观众的情绪,却在情节推进和主题深化上几无作为。对比之下,那些有艺术追求的电影在驾驭重启题材时,都在有意识地通过情节的有限重复,完成特定的主题表达。例如《罗拉快跑》(1998)中,罗拉的三次奔跑都非常完整且各具特色,但又往往因细微处的疏忽或差异导致结果的迥然不同。因此,罗拉表面上是在营救恋人,深层则是对偶然与必然、命运与自由意志的哲学叩问;《机遇之歌》(1987)中,主人公的命运分出三条支流,体验了三种开局不同但都以悲剧收尾的人生,影片借此感慨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选择看似自主实则盲目而无力。
不得不承认,观众在观赏《年会不能停!2》时,可能恰恰沉浸于这种周而复始的快感之中,可以异常轻松地看着主人公一次次以已知碾压未知,以肆无忌惮的方式胡作非为。可见,创作者深谙观众的观影心理,对观众进行了精准的情绪投喂。因为,在当下快节奏的社会里,注意力已成稀缺资源。我们习惯了多任务并行,厌恶专注和枯燥。马杰和刘奔一不顺心就重开一局,就是观众拒绝反思也拒绝成长的一种心理投射。观众不需要调动深度思考的理性系统,只需随着情节洪流随遇而安,这确实是一种非常舒适的观影状态。然而,对这类影片而言,常规的编剧法则似乎已不合时宜;但对于电影这门艺术来说,缺少蕴藉而深沉的情感触动与扎实的人物成长线,最后恐怕只能在信息过载的情绪刺激中留给观众一地视听碎片。
三、职场英文名:时尚背后的个性阉割
影片的出场人物众多,但大多高度扁平化。影片的喜剧手段之一就是丑化人物而非通过人物性格与行为的矛盾自然生成幽默。为了扩充情节容度与满足喜剧效果的需求,影片无限压缩了人物的立体性转而满足于用夸张或滑稽的动作与台词不断强化人物的单一特点从而使人物在情节发展中发挥特定的功能。这就不难理解影片中会出现大量牵强甚至不合逻辑的戏份了。例如马杰本是在总公司做过人事经理的老江湖对职场规则了然于胸但在分公司的许多举动却显得颇为幼稚——为追求喜剧效果不得不对马杰进行了降智处理。
本来观众对于Kathy倒是能够产生共情。她年轻漂亮只因一次善意之举便在分公司背上污名能力再强也始终被压在一线无人敢接近。后来在总公司做出业绩仍躲不过下属在背后编造黄谣。在她身上观众看到了职场女性那种无处说理、四面受敌的处境。然而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像是一道“被展示的景观”。我们看到了她的遭遇却看不到她的内心;我们感受到她的屈辱却无法深入了解她如何思考、如何消化、如何决策。
不过影片还是用似是不经意的笔触描摹出一种独特的公司文化:众和公司从总部到偏远的斌州分公司人人皆以英文名相称。这看似是与国际接轨的努力实则透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去人化”操作。因为每一个中文名字背后都多少透露了家庭出身、时代印记、地域特色或父母的殷殷期许代之以千篇一律的英文名之后每个人的个性与来路便被一并抹去。职场精心构筑的生存环境正在于此:隐去“真身”之后人人戴着面具进行浅层社交;人人借着一个英文名俨然是站在世界前沿的弄潮儿实则不过是被抽离了内涵的“打工人”。
正因如此刘奔在年会上高声喊出一个个同事的中文名字就具有了令人深思的主题意义那是一个将“打工人”重新还原为具体生命的过程。尤其当他提及这些名字曾是一个县城的奇迹如今却困于窗格之内沦为“无名的人”时这种反差着实令人心酸。它迫使观众警醒:现代社会有多少种方式可以将个体符号化、工具化进而抹去人的丰富性收窄人生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看影片不仅承载着饱满的人文关怀也精准捕捉了职场生态中的诸多积弊呼唤一种更为健康明朗的工作氛围。当然我们很难要求一部娱乐片真的承担整顿职场的使命但对观众而言弊病被剖开让人看见“打工人”的呐喊被听到已是一种难得的真诚。
(作者系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教授)
来源:徽声在线 龚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