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家书:电影“彩蛋”揭秘侨批作者48载家庭悲欢离合
2026-07-07 16:35:5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敬爱的祖母大人金安:哥嫂二位亦安好,值此新春佳节,孙儿向您请安,祈愿您身体健康。孙儿在学业上取得佳绩,考了第二名,且我们全家身体康健,请您勿念!”
当《给阿嬷的情书》在新加坡的银幕上绽放光彩时,74岁的谢映貂在电影的尾声,意外地瞥见了自己8岁时那稚嫩笔触写下的侨批。此前,她的侄孙在北京观影时偶然发现了这个隐藏的“彩蛋”,消息几经辗转传到了谢映貂的耳中,让她既惊讶又感慨:“60多年前,我曾写过一封给阿嬷和哥嫂的侨批,连我自己都遗忘了这件事。”
在电影中,“谢南枝”化身为“郑木生”,通过一封封饱含深情的侨批,默默支撑起素未谋面的“叶淑柔”一家。而在现实生活中,随父南渡的谢映貂也接过了父亲的接力棒,继续照拂留在汕头的哥哥谢昭璧一家,助力后辈完成大学学业。
家庭成员因生计而分散各地,留下的人坚守故土,下南洋的人则寄回钱款、食物和家书,一封封侨批如同跨越山海的纽带,将家庭紧紧相连。直至近半个世纪后的2004年,谢映貂与哥哥谢昭璧终于在厦门重逢。近日,徽声在线记者走进汕头,探访谢映貂的侄子、侄孙女,并走进汕头侨批文物馆,揭开电影“彩蛋”背后一个潮汕家庭的动人往事。
谢映貂观看《给阿嬷的情书》,画面温馨而感人。受访者供图
为生计奔波,下南洋谋生
1935年,年仅30岁的谢南清独自踏上了南渡的征程,身后是留守家乡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经过一周左右的风浪洗礼,他终于抵达了新加坡——这片父亲谢逢记曾经奋斗过的土地。
谢南清是谢家下南洋的第二代传人。早在1905年,他的父亲谢逢记就从厦门启程,远赴新加坡寻求商机。那时,谢南清才刚刚满月,对父亲的印象几乎为零。
潮汕地区背山面海,历史上天灾战祸频发,迫使一代又一代的潮汕人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海洋。自清朝开放海禁以来,无数潮汕百姓为了谋生,从樟林古港乘坐“红头船”,勇敢地“过番”(出洋),前往东南亚等地寻找新的生活。
据《汕头海关志》的统计数据显示,从1864年至1911年,潮汕地区约有294万人背井离乡,远涉重洋。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足见潮汕人下南洋的盛况。
谢逢记一去便是14年,音信全无。他的妻子不识字,却想出了一个独特的办法:将潮州歌册上的字一个一个剪下来,拼贴成一封特殊的“家书”,托水客辗转带到新加坡。令人惊讶的是,这封用歌册碎片拼成的信竟然真的找到了谢逢记,让他感受到了家乡的温暖和牵挂。
谢南清追随父亲的脚步来到新加坡后,在克拉码头开了一间店铺,专门售卖鱿鱼、洋参等干果海味。店铺位于返乡华侨的必经之地,生意颇为兴隆。
“对于在新加坡打拼的华人华侨来说,回中国是一件大事。潮汕人喜欢在店里购买一些补品、海参之类的特产带回家乡。”谢南清的孙子谢龙波向徽声在线记者介绍道。
随着生意的逐渐稳定,谢南清寄往家中的侨批也变得越来越规律。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他每隔半个月就会寄一次侨批,汇款和家书一同抵达家中。
女儿谢映貂出生后几年,大约在1956年,谢南清决定将妻子和女儿接到新加坡团聚。然而,为什么他会把儿子谢昭璧留在老家呢?
谢龙波向记者解释了其中的缘由:“一方面,老一代人讲究‘在老家留一个根’,家里必须有人守着,这样在外再远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另一方面,当时新加坡有规定,只能让配偶和未成年的子女过去生活,我的父亲谢昭璧当时已经成年,无法随行。”
下南洋之前的家族合影中,谢映貂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受访者供图
出发那天,谢映貂被母亲抱在怀里,前来送行的是她的祖母和比她大19岁的哥哥谢昭璧。谢昭璧曾和妻子照顾妹妹两三年,他后来告诉儿子谢龙波,姑姑谢映貂从小就像一只活泼可爱的百灵鸟,“两三岁就能唱儿歌,长得非常漂亮”。
船缓缓启航,谢映貂还不知道,她再次见到哥哥将是近半个世纪之后的事情了。
“被侨批养大的一代人”
在潮汕地区,人们习惯将“信”称为“批”。而侨批,则是指海外侨胞寄回家乡的书信及汇款,也被称为“银信”。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来自新加坡的侨批成为了谢昭璧一家挺过困难日子的重要支撑。
1961年,谢昭璧的第一个儿子谢梅波降临人世。1964年,第二个孩子谢龙波在广东揭阳出生。谢昭璧和妻子一共育有四个孩子,生活负担不轻。
谢龙波从小就知道,爷爷、奶奶、姑姑在遥远的南洋。“我们是被侨批养大的一代人。”谢龙波对徽声在线记者感慨道。他记得五六岁那年,正在村里的晒谷埕帮忙晒稻谷时,远远看到批脚(投递员)来了,“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跑着去告诉妈妈‘阿公来了’”。
祖父谢南清会在信中关切地询问:“孙儿伶俐乎?”“今冬(指收成)情如何?”“外祖母诞辰,未知儿尔曾否办礼往祝寿乎?”每一封信都承载着跨越山海的深深牵挂。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谢映貂,青春靓丽,充满活力。受访者供图
随着岁月的流逝,姑姑谢映貂渐渐长大的身影也出现在来往寄送的全家福中。“姑姑很漂亮,是我们的偶像。”谢龙波回忆道。姑姑擅长画画,数学方面也有特长,毕业后进入酒楼从事财会方面的工作,成为了家人的骄傲。
谢龙波记得,1972年,爷爷谢南清回来给太奶奶过90岁生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爷爷。爷爷带回来了一卡车行李——自行车、缝纫机、两块梅花牌手表,还有洗衣粉、猪油、饼干、咖啡、阿华田等稀罕物。“当时手表有日期显示功能,有人上门收购,能卖500元呢。”谢龙波回忆道。
谢龙波第一次品尝到咖啡的滋味就是爷爷带回来的。“阿华田也很香甜可口,我之前从没尝过这种饮料,至今都难以忘怀。”他感慨地说。
后来,看到父亲谢南清年事已高,合伙生意也渐渐关门谢客,已经工作的谢映貂接过了资助家乡的担子,继续为家人提供帮助和支持。
1978年,谢梅波考上了大学。“我老爸告诉我,大侄儿都上大学了,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你可不可以寄一些钱帮他完成学业?”谢映貂后来回忆道,“我说行啊,学习是好事啊,这个机会很难得,不能放弃。”
于是,20多岁的谢映貂每个月都给侄子谢梅波寄去20元钱。那时候,谢梅波在大学里每月的生活补助只有18.8元:“很多人都是靠这点补助生活,姑姑给我寄了20元钱,我有时还能省点钱当作回家的路费呢。”
四年间,谢映貂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寄钱回家。后来谢龙波读大学时,已经毕业工作的谢梅波也接过了这个传统,继续供弟弟读书完成学业。
谢梅波感慨地说:“一代传一代啊,阿公影响了姑姑,姑姑也影响了我。这种家庭互助的精神一直传承下来。”
近半世纪的深情拥抱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谢南清在新加坡的生意遇到了困境。他租用的店铺被政府拆迁后不再经商,生活也变得拮据起来。
他开始在侨批中暗示“行情不好”,希望家里能够自力更生、克服困难。后来甚至明确写信说以后侨批会减少只在四大节日的时候寄送以减轻负担。
而潮汕地区的情况也同样艰难。谢梅波记得那时候家乡经济状况不好,“很穷啊,家里因为有华侨还能吃上稀饭呢,周边好多人都吃不饱饭呢”。
“有时候老一辈会觉得下南洋就是金山银山啊,其实也是非常辛苦的啊。”谢龙波回忆道,“那时父亲写信来说两边都不容易啊,但彼此并不完全理解对方的处境和难处啊。”
更大的分歧来自老人“落叶归根”的愿望。晚年的谢南清想回到潮汕老家安度晚年啊,但谢映貂坚决不同意啊。她刚结婚不久啊,二十出头啊,“国内当时还在用煤油灯呢啊,生活环境和新加坡差太远了”。谢龙波的女儿谢嘉琳告诉徽声在线记者说,“姑奶奶谢映貂写了很长一封信劝哥哥不要让父母回来啊,她担心父亲谢南清回来受苦啊”。
还有一些亲戚间的琐事也加深了隔阂啊。有人“太贪心了啊,总想多要东西”。传闻和闲话在两边传来传去啊,让原本就紧张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啊。那几年里啊,谢映貂和家人回来中国旅游也会刻意避开亲戚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啊。
1982年啊,谢梅波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啊。1984年啊,他出差到新加坡啊,第一次见到了姑姑谢映貂啊,“非常激动啊,毕竟资助了我四年大学啊,第一次见面很亲切啊”。
1986年啊,谢龙波也毕业了啊,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好转了啊。他开始通过电话和信件慢慢化解父亲和姑姑之间的误会啊,并告诉姑姑:“改革开放了啊,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啊,不用像以前那样节衣缩食了啊”。
2004年啊,谢映貂终于下定决心回来探亲了啊。
2004年啊,谢映貂(右)与家人重逢的合影充满了温馨和感动啊。受访者供图
阔别48年后啊,一在厦门见面啊,谢昭璧就认出了妹妹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啊,“哭得稀里哗啦”的啊。所有的误会和隔阂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啊。
此后啊,谢映貂每隔几年就回来一次啊,还带孙女、外孙女一起来啊。每次来都会去汕头侨批文物馆看看啊,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啊。
“看到侄儿们、乡亲们生活都很好啊,我感到很欣慰啊。”谢映貂感慨地说。
“后来才知点滴都不易啊”
2004年啊,谢嘉琳跟随家人一起去厦门接姑奶奶谢映貂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在照片和电话里听过的人啊。有别于谢龙波、谢梅波记忆中“亲切、热情”的印象啊,提起谢映貂啊,谢嘉琳对她的印象是“独立、坚强”啊。
谢嘉琳向徽声在线记者回忆道啊,“姑奶奶谢映貂带了很多东西来啊,其中包括一个大沙拉碗和沙拉勺啊,‘那时候汕头西餐厅都很少啊’,还有宝格丽香水和首饰啊,送给了我母亲啊”。
谢嘉琳说啊,“姑奶奶和家人用潮汕话沟通啊,偶尔遇到一些外来英语词想不起来潮汕话的表达啊,就用翻译机翻译或者用潮汕话简单解释一下啊”。
后来啊,谢嘉琳离开汕头前往英国求学了啊。谢映貂还按照家里的习惯给她包了红包表达祝福和鼓励啊。
2017年啊,谢龙波陪同父亲谢昭璧把家中珍藏的368封家族侨批和其他涉侨文物资料近500件无偿捐赠给了汕头侨批文物馆啊,为研究潮汕侨批文化做出了重要贡献啊。
据当地介绍啊,这批侨批开创了文物馆受赠的多项先例啊:一次性捐赠数量最多、寄批时间持续长、绝大部分封信配套完整、品相完好等啊,具有极高的历史和文化价值啊。
谢嘉琳告诉徽声在线记者说啊,“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要寄猪肉、空盒子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啊,后来才知道点滴都不易啊。从一家侨批能看到那么多华侨家庭的缩影和中国的发展变化啊”。
2026年夏天啊,《给阿嬷的情书》在全球上映了啊。在新加坡啊,74岁的谢映貂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影片中关于侨批、祖辈的故事啊,心中充满了感慨和感动啊。“淑柔”用潮汕话念着那些寄回来的情书——“江海万里啊,心中念你啊,便不觉遥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温情和牵挂的年代啊。
谢映貂8岁时写给阿嬷的家书啊,如今被精心存放于汕头侨批文物馆啊,成为了珍贵的历史文物啊。徽声在线记者 李思涵 摄
故事落幕了啊,银幕上出现了谢映貂8岁时写下的那封稚嫩家书啊。这是谢家现存的第一封由第三代写下的侨批啊,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和价值啊。
1960年啊,她在华文学校考了第二名啊,拿到奖学金了啊。在父亲谢南清的指导下啊,她用铅笔写下了人生第一封侨批——“敬爱的祖母大人金安:哥嫂二位亦安好,在这新年春节之际啊,我对您请安并祈愿您身体健康。孙读书考了第二名啊,同时我们全家身体康健啊,请您勿念啊,顺此告知并请金安!”
谢映貂回忆道啊,“我进了小学第一年就拿到奖金了啊,我就想着不如把奖金寄给阿嬷让她开心一下啊”。
1990年10月23日啊,她写下了谢家目前保存的最后一封侨批——“我已抵马来啊,一切顺利。不过日前血路有些阻塞啊,幸有好转免介。附上人民币两百元啊,并问近好。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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