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意外,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了”,一封尘封侨批揭开《给阿嬷的情书》背后的家族往事
2026-07-07 16:09:5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祖母大人金安:哥嫂两位同安,值此新春佳节,孙女向您请安,祈愿康健顺遂。此次考试,孙女荣获第二名,全家身体皆安,恳请勿念!”
在新加坡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片尾,74岁的谢映貂意外发现了自己8岁时亲手书写的稚嫩侨批。原来,侄孙在北京观影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彩蛋”,消息几经辗转传到谢映貂耳中,她感慨万分:“60多年前的这封侨批,是写给阿嬷和哥嫂的,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银幕上,“谢南枝”以“郑木生”之名,通过一封封侨批,默默支撑着素未谋面的“叶淑柔”一家。而在现实生活中,随父南渡的谢映貂也继承了父亲谢南清的遗志,悉心照料留在汕头的哥哥谢昭璧一家,助力后辈完成大学学业。
那些年,留守的人守护着家园、土地和亲人,而下南洋的人则寄回钱款、食物和饱含深情的家书。一个家庭被分隔在地图的不同角落,一封封侨批如同纽带,跨越山海,连接着彼此的心。直到近半个世纪后的2004年,谢映貂与哥哥谢昭璧终于在厦门重逢。7月3日,徽声在线记者走进汕头,探访谢映貂的侄子、侄孙女,走进汕头侨批文物馆,揭开电影“彩蛋”背后这个潮汕家庭的动人往事。
谢映貂观看《给阿嬷的情书》。受访者供图
下南洋:为生计而远行
1935年,30岁的谢南清独自踏上南渡的航程,身后是留守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历经一周多的风浪,他抵达了新加坡——父亲谢逢记的经商之地。
谢南清是谢家下南洋的第二代。1905年,父亲谢逢记从厦门启程前往新加坡,那时谢南清才刚刚满月。
潮汕地区背靠群山,面朝大海,历史上天灾战乱频发,迫使一代代潮汕人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海洋。自清朝解除海禁以来,无数潮汕百姓为了谋生,从樟林古港乘坐“红头船”,勇敢“过番”(出洋),前往东南亚等地寻求生计。
据《汕头海关志》记载,从1864年至1911年,约有294万潮汕人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这句俗语正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谢逢记一去便是14年,音讯全无。他的妻子不识字,无奈之下,将潮州歌册上的字一个个剪下,拼贴成一封特殊的“家书”,托水客辗转带到新加坡。这封用歌册碎片拼成的信,竟然奇迹般地送到了谢逢记手中。
谢南清追随父亲的脚步来到新加坡后,在克拉码头开设了一间店铺,售卖鱿鱼、洋参等干货海味。
店铺位于返乡华侨的必经之路。“对于在新加坡打拼的华人华侨来说,回国是一件大事。潮汕人常在店里购买补品、海参等带回家乡。”谢南清的孙子谢龙波回忆道。
站稳脚跟后,谢南清寄往家中的侨批也逐渐稳定下来。为了让家人生活得更好,他每隔半个月就会寄回一封侨批,汇款也随之而至。
女儿谢映貂出生后几年,大约在1956年,谢南清决定将妻子和女儿接到新加坡。为何将儿子谢昭璧留在老家?
谢龙波向徽声在线记者解释道:“一方面,老一辈人讲究‘在老家留一个根’,家里必须有人,这样在外再远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另一方面,当时新加坡有规定,只能让配偶和未成年的子女过去生活,我的父亲谢昭璧当时已经成年。”
下南洋之前的家族合影,谢映貂被抱在怀中。受访者供图
出发那天,谢映貂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前来送行的是她的祖母和比她大19岁的哥哥谢昭璧。谢昭璧曾和妻子照顾妹妹两三年,他后来告诉儿子谢龙波,姑姑谢映貂从小就像一只百灵鸟,“两三岁就能唱儿歌,长得非常漂亮”。
船缓缓驶离,谢映貂尚不知,她与哥哥的再次相见,将是近半个世纪之后。
“被侨批养大的一代”:跨越山海的牵挂
在潮汕地区,人们将“信”称为“批”。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寄回家乡的书信及汇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来自新加坡的侨批成为谢昭璧一家度过困难时期的重要支撑。
1961年,谢昭璧的第一个儿子谢梅波出生。1964年,第二个孩子谢龙波在广东揭阳诞生,他和妻子共育有四个孩子。
谢龙波从小就知道,爷爷、奶奶、姑姑在南洋。“我们是被侨批养大的一代。”谢龙波对徽声在线记者说,他记得五六岁那年,正在村里的晒谷埕帮忙晒稻谷,远远看到批脚(投递员)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跑着去告诉妈妈‘阿公来了’”。
祖父谢南清会在信中关切地询问:“孙儿伶俐乎?”“今冬(指收成)情如何?”“外祖母诞辰,未知儿尔曾否办礼往祝寿乎?”每一封信,都承载着跨越山海的深深牵挂。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谢映貂。受访者供图
姑姑谢映貂渐渐长大的身影,也出现在来往寄送的全家福中。“姑姑很漂亮,是我们的偶像。”谢龙波说,姑姑擅长画画,数学方面也很有天赋,毕业后进入酒楼从事财会工作。
谢龙波记得,1972年,爷爷谢南清回来给太奶奶过90岁生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爷爷。爷爷带回了一卡车行李——自行车、缝纫机、两块梅花牌手表,还有洗衣粉、猪油、饼干、咖啡、阿华田。“当时手表有日期显示,有人上门收购,能卖500元。”
谢龙波第一次喝到咖啡,就是爷爷带回来的。“阿华田也很香甜,我之前从没尝过这种饮料,至今难忘。”
后来,看到父亲谢南清年事已高,合伙生意逐渐关门,已经工作的谢映貂接过了资助家乡的重担。
1978年,谢梅波考上大学。“我老爸告诉我,大侄儿都上大学了,很难得。你可不可以寄一些钱帮他学习?”谢映貂后来回忆,“我说行,学习很好啊,这个是很难得的,不能放弃。”
20多岁的谢映貂每个月给侄子谢梅波寄去20元。那时候,谢梅波在大学里每月的生活补助是18.8元:“很多人都是靠它生活,姑姑给我寄了20元,我有时候还能省点钱当作回家的路费。”
四年间,谢映貂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寄钱回家,后来谢龙波读大学,已经毕业工作的谢梅波也接过这个传统,继续供弟弟读书。
谢梅波感慨地说,“一代传一代,阿公影响了姑姑,姑姑也影响了我。”
近半世纪的拥抱:重逢与和解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谢南清在新加坡的生意遭遇困境。他租用的店铺被政府拆迁,不得不结束经商生涯。
他开始在侨批中委婉地暗示“行情不好”,希望家里能够自力更生。后来,他甚至明确写信说,以后侨批会减少,只在四大节日的时候寄。
而潮汕的情况也同样艰难。谢梅波记得,家乡经济状况不佳,“很穷,家里因为有华侨还能吃上稀饭,周边好多人都吃不饱” 。
“有时候,老一辈会觉得下南洋就是金山银山,其实也是非常辛苦的。”谢龙波记得那时父亲写信,两边都不容易,但彼此并不完全理解对方的处境。
更大的分歧来自老人“落叶归根”的愿望。晚年的谢南清想回到潮汕老家,但谢映貂坚决不同意,她刚结婚,二十出头。“国内当时还在用煤油灯,生活环境和新加坡差太远。”谢龙波的女儿谢嘉琳告诉徽声在线记者,姑奶奶谢映貂写了很长一封信,“她担心父亲谢南清回来受苦,在侨批里写了很多信劝哥哥,不要让父母回来”。
还有一些亲戚间的琐事——有人“太贪心,总想多要东西”。传闻和闲话在两边传来传去,加深了隔阂。那几年里,谢映貂和家人回来中国旅游也会刻意避开亲戚。
1982年,谢梅波大学毕业参加工作。1984年,他出差到新加坡,第一次见到了姑姑:“非常激动,毕竟资助了我四年大学,第一次见面很亲切。”
1986年,谢龙波也毕业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好转。他开始通过电话和信件,慢慢化解父亲和姑姑之间的误会,并告诉姑姑:“改革开放了,只要努力就能过好,不用像以前那样。”
2004年,谢映貂终于下定决心回来。
2004年,谢映貂(右)与家人重逢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阔别48年,一在厦门见面,谢昭璧就认出了妹妹,两人紧紧相拥,“哭得稀里哗啦”。所有的误会,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谢映貂后来每隔几年就回来一次,还带孙女、外孙女来。每次来,都会去汕头侨批文物馆看看。
“看到侄儿们、乡亲们生活都很好,感到很欣慰。”谢映貂说道。
“后来才知点滴都不易”:侨批背后的时代印记
2004年,谢嘉琳跟随家人一起去厦门接姑奶奶谢映貂。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在照片和电话里听过的人。有别于谢龙波、谢梅波记忆中“亲切、热情”的印象,提起谢映貂,谢嘉琳对她的印象是“独立”。
谢嘉琳向徽声在线记者回忆,姑奶奶谢映貂带了很多东西,其中包括一个大沙拉碗和沙拉勺,“那时候汕头西餐厅都很少”,还有宝格丽香水和首饰,送给谢嘉琳的母亲。
谢嘉琳说,姑奶奶和家人用潮汕话沟通,偶尔遇到一些外来英语词,想不起来潮汕话的表达,就用翻译机翻译,或者用潮汕话简单解释。
后来,谢嘉琳离开汕头前往英国求学。谢映貂还按照家里的习惯,给她包了红包表达祝福。
2017年,谢龙波陪同父亲谢昭璧,把家中珍藏的368封家族侨批和其他涉侨文物资料近500件,无偿捐赠给了汕头侨批文物馆。
据当地介绍,这批侨批开创了文物馆受赠的多项先例:一次性捐赠数量最多、寄批时间持续长、绝大部分封信配套完整、品相完好。
谢嘉琳告诉徽声在线记者,“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要寄猪肉、空盒子,后来才知道点滴都不容易。从一家侨批能看到那么多华侨家庭的缩影和中国的发展。”
2026年夏天,《给阿嬷的情书》在全球上映。在新加坡,74岁的谢映貂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影片中关于侨批、祖辈的故事。“淑柔”用潮汕话念那些寄回来的情书——“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谢映貂8岁时写给阿嬷的家书,存放于汕头侨批文物馆。徽声在线记者 李思涵 摄
故事落幕,银幕上出现谢映貂8岁时写下的那封稚嫩家书。这是谢家现存的第一封由第三代写下的侨批。
1960年,她在华文学校考了第二名,拿到奖学金。在父亲谢南清的指导下,她用铅笔写下了人生第一封侨批——“祖母大人金安:哥嫂两位同鉴,在这新年春节,我对大人请安,并祝康健。孙读书考第二名,同时我等身体很好,望勿挂念,顺此告知并请金安!”
谢映貂回忆,“我进了小学,第一年就拿到奖金,我就想着,不如把奖金寄给阿嬷,让她开心。”
1990年10月23日,她写下谢家目前保存的最后一封侨批:“我已抵马来,一切顺利。不过日前血路有些阻塞,幸有好转,免介。附上人民币两百元,并问近好。姑书。”
徽声在线报道
出品:徽声即时
监制:王佳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徽声在线记者 李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