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恐怖分子》洞察算法时代:接受无力,亦是一种心灵慰藉
2026-07-07 15:23:0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灯光渐暗,银幕亮起,坐在现代影院中观赏杨德昌的经典之作,即便我们的视觉感官已被短视频时代的碎片化内容冲击得疲惫不堪,内心仍会在影片正式放映前的那几秒黑屏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敬畏,这是对电影艺术的一种仪式感致敬。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上,修复版的《恐怖分子》再次与观众见面,这部诞生于1986年的影片,其镜头语言的成熟与老练,美学上的自觉追求,让人几乎忘却了它竟是台湾新电影运动初期,即四十年前的作品。
《恐怖分子》剧照一瞥,金士杰的精湛演技令人难忘。
从《光阴的故事——指望》到《恐怖分子》,杨德昌对台湾影坛的震撼影响不言而喻。他以精密如机械的电影语言,通过镜头的伸缩自如,将台北这座城市描绘成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与侯孝贤作品中流淌的东方美学忧伤,或是王童笔下扎实细腻的叙事与白描手法截然不同,杨德昌以一种优雅而疏离的风格,展现了都市浮光掠影下的冷漠与孤独,他无疑是现代社会的深刻洞察者。
从《指望》里的小芬,到《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小四,再到《恐怖分子》的李立中,以及《一一》中的NJ,杨德昌电影中的主角似乎总是那些需要被现实狠狠教育一番的角色。因此,年轻时爱上杨德昌的电影,或许并非偶然,而是对那份纯真与现实的碰撞产生的共鸣。
小芬还沉浸在通过数学题拉近与暗恋对象距离的幻想中,却意外发现姐姐已与那位大学生在床上缠绵——青春的懵懂怎敌得过叛逆的诱惑。
小四因“兄弟”情义成为建中老大,赢得小明的青睐,却在小马家中偶遇帮佣的小明母亲——原来,道义在权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立中执着于寻找电话恶作剧的源头,试图消除误会,与妻子重归于好;而妻子却正需要这个误会来摆脱出轨的愧疚,决心离开这个毫无吸引力的丈夫——活得正确,有时不如活得肆意洒脱。
中年人NJ面临公司经营危机,与合伙人在是否认真与日本大田公司合作还是从台湾小田公司购买盗版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当NJ被派往日本考察时,合伙人却趁机完成了对小田公司的入股——欲望的躁动为现实提供了无限可能,而杨德昌的主角往往成为那个被时代浪潮抛在身后的人。
《恐怖分子》剧照再现,李立群饰演的李立中形象深入人心。
美国学者詹明信曾撰文深入解读《恐怖分子》,他认为,缺乏活力的李立中与自恋善变的女作家周郁芬的结合,本就预示着不平衡的生活。而一个恶作剧的电话,更是将这份生活推向了疯狂的边缘,最终导致李立中的自杀,这被视为晚期资本主义新世界体系中的一则寓言。警察突击卖淫窝点时,淑安为逃跑摔断腿,被母亲锁在家中,无聊之下乱拨电话,却意外成为了周郁芬生活中的“恐怖分子”。而周郁芬则利用这个偶然的电话和“困顿婚姻的经历”激发了创作灵感,小说得奖成名,搬离旧居与情人同居。一个排解了无聊,一个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这些制造不确定性的“恐怖分子”反而成为了把握当代生活精髓的赢家。李立中作为影片中的典型失败者,并非因为他失去了晋升的机会或妻子,而是因为他仍在盲目地试图挽回局面、维持原状,这种笨拙的努力恰恰证明了他被时代淘汰的命运。
徽声在线注意到,杨德昌的电影中透露出一种“新儒家”情结——那些失败的、站在原地的人总是无措地代表着现实的对立面。精致利己主义的周郁芬为无法写出好小说而出名而烦恼出轨,淑安的妈妈旧情难忘,深夜点起香烟回忆弃己弃家的爱人;被领导利用、妻子抛弃的李立中痛不欲生地自杀;电影中的每个人物都有着自己生命中必须承受的烦恼,并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这些选择流露出导演的是非道德准则,站在“原地”的人成为悲剧,是导演为观众提供的批判立场。这确实让人感到安心,因为人们会以为还有一个“原地”可以站立——我们依然生活在一个有是非标准的世界里。
周郁芬剧照,展现了角色的复杂情感。
杨德昌并未在片中直接构建都市规则与道德准则的二元对立,而是通过引入技术物(相机和电话)制造的偶然性,来展示都市疏离网络中,人如何被影像和声音所误导,乃至走向毁灭。媒介技术不仅推动了电影的情节发展,也是现代生活中人无法逃避的底色。富家子弟小强拍下了少女淑安的照片,被这个影像深深吸引。在暗房中,他反复凝视照片,基于被截取的影像构建了一个对少女纯洁美好的幻想。这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主观投射的观看方式,构建了一个主观的“影像牢笼”,制造了更大的“不确定性”。淑安在小强熟睡时偷走了相机,最终离开;影像编织的幻梦破灭。
被母亲囚禁在家的淑安,百无聊赖之下恶作剧地将电话打到了女作家周郁芬的家中,谎称是其丈夫李立中的情妇。小强用相机“观看”淑安,淑安则用电话“言说”摧毁了陌生夫妇的生活。借助电话和相机,复杂的因素不可避免地被拉进了主人公的“纯洁”世界,成为了破坏的象征符号。偶然和不可预测性累积到某个时刻,主人公自以为是的平衡被击碎。时隔四十年再看这部电影,不禁感叹杨德昌的前瞻性,他似乎预示了媒介技术将如何嵌入日常生活,成为欲望的加速器。有意思的是,尽管影片中的主角们漠视道德、满足欲望,成功把握了不确定性,代表了后现代社会的时代精神,但杨德昌依然成功地让观众相信了他的道德立场。
《恐怖分子》剧照,缪骞人饰演的周郁芬形象鲜明。
那么,这个上世纪的先锋导演是否还能用那些“站在原地的人”面对瞬息万变的欲望带来的迷失来征服智能数字时代的观众呢?导演曾经用二维的视觉艺术复制出了根本无法厘清的现代生活,对于刚被都市文明教化的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惊异。然而,我们现实的生活已经可以在算法之下变得更加精密透明,人们可以在手机上切换到多维空间,扮演多重角色,同时执行多个工作任务;多重性和复调叙事已经不再构成叙事的艺术张力,更像是日常的复刻。如果《恐怖分子》的故事发生在今天,首先,困在家中的淑安已经消失,她会主动蜷缩在电脑前,不会感到无聊;一边做着擦边主播,一边与老头聊天;危险和刺激的现实场景已经消失,欲望可以更加放肆、幽暗和畅快。AI比陪伴失意的李立中、一起喝闷酒的朋友更加热情,它不倦怠地提供着各种充满哲理的劝慰,可以永远不停地关心着他。恋爱游戏和合约约会都可以菜单化定制,爱情被包装成提供情绪价值的商品。失恋的李立中可以通过协约爱人、直播打赏等方式得到充分的情感代偿。他甚至可以把自己被名人妻子背叛的经历公布于众,摇身变为励志的情感主播,贩售人间清醒。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他的《倦怠社会》中这样描述现世人的命运:如果把一切悠闲沉思从人类生活中去除,那么人类将终结于一种致命的超积极性之中……我们的文明将逐渐终结于一种新的野蛮状态。行动者,即那些永不安息的人如今大行其道,超越以往任何时代。当代社会人们通过技术去排除生活中的负向力量,沉浸在各种正向累积的欲望里——更健康、更成功、更有钱……以至于,杨德昌电影中的悲剧风险都不存在了。痴迷于摄影、不安于富足生活的富二代小强,幻想着靠“仙人跳”生存的淑安是他的天使;淑安无视富二代小强对她的幻想,要和出狱男友继续过着坑蒙拐骗的“自由”生活。本分的只想升职的李立中,娶到了他完全不理解的妻子,却愿意用自己实惠的生存策略去供养对方的作家梦。淑安妈妈深夜点起一支烟,听着胶片,怀念恋人。这些不切实际的人,是导演批判立场里藏着的浪漫;他们在生活里表现的愚钝,在现世人的眼中不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行为方式更像是走向自我的毁灭。坦白地讲,这些真诚、笨拙和在当代人看来无法理解的纯真,在这个行动者至上的现世社会里,临摹出了人生少有的质感。
当李立中幻想着枪击中周郁芬的情夫,濒死的男人在镜头里缓慢地挣扎、一步一步朝周郁芬房间爬过去;而在现实里,自杀的李立中头被子弹穿过,血一滴一滴融入洗澡池的水中,无声地慢慢晕染开来;世界崩塌得惊心动魄。在那一刻,观众遭到了沉闷的一击。这个建立在批判立场上的悲剧在当下的时代里带来了意外的效果,它是对过度积极社会的一种反抗——承认了人的彻底无能;有时,承认无能为力未尝不是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