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人新作:致敬电影史还是暴露创作枯竭?
2026-07-06 14:12:1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庄山贝(改写)
《小黄人与大怪兽》最新一集上映,这个曾经风靡全球的动画系列,如今却显得有些落寞,关注度大不如前。
《小黄人与大怪兽》:票房新低,好评存疑
尽管媒体评论尚可,但这部新作的口碑其实颇值得玩味。票房的惨淡与评论的“温和”形成鲜明对比,让人不禁对其质量产生疑问。
不得不承认,这部电影在某些方面做得相当出色。导演皮埃尔·科芬将故事背景设定在1920年代的好莱坞,让一群原本默默无闻的小黄人意外闯入片场,成为默片时代的明星。然而,随着有声电影时代的到来,它们因无法说人类语言而逐渐被淘汰。
这个设定本身极具巧思。小黄人操着一口混合多国语言的小黄人语,自诞生以来便是无声的角色,其喜剧效果全靠肢体动作和声音节奏。这与默片时代的喜剧传统不谋而合。
卓别林、基顿、劳埃德等默片大师的喜剧,同样不依赖对白,全凭身体在空间中的运动来制造笑料。科芬也坦言,小黄人在设计之初便受到了这些大师的启发。因此,当小黄人被置于默片时代,与早期好莱坞的片场文化产生交集时,这种设定并非强行拼凑,而是有着深厚的本体论基础。
电影前半段巧妙利用了这一关系,效果斐然。开场片头序列中,小黄人出现在迈布里奇的奔马影像、卢米埃尔兄弟的工厂大门、梅里爱的月球之旅等经典场景中,以动画形式复现了电影诞生期的视觉风格。
随后,小黄人搭乘被劫持的火车进入洛杉矶,致敬了1903年的《火车大劫案》。抵达好莱坞后,它们经过一座建筑,一个男人正像哈罗德·劳埃德一样悬挂在钟面上。成为默片明星后,它们出席的盛大派对上,两头大象在人群中穿行,直接引用了夏泽尔的《巴比伦》。
当有声片时代来临,小黄人必须念台词时,电影安排了一段对《公民凯恩》开场镜头的逐格重演。小黄人躺在床上用“小黄人语”说出最后遗言“Oh poop”,替代了原作中的“Rosebud”。
致敬经典,技术精巧却难掩本质问题
另一段致敬中,一个穿着风衣的小黄人扮演了《马耳他之鹰》里的亨弗莱·鲍嘉。还有小黄人撞入工厂、把一个酷似卓别林的工人卷进机器的段落,翻拍了《摩登时代》最著名的场景。
从技术执行层面来看,这些致敬堪称精巧。科芬显然做了大量功课,从电影发明前的运动影像记录到1950年代B级科幻片,覆盖面极广。对于对影史有基本了解的成年观众来说,在90分钟内辨认出三十多个彩蛋确实能带来一种智力上的满足感。
然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当一部面向儿童的动画电影必须依赖成年影迷的辨识快感来维持吸引力时,它实际上已经偏离了自身最根本的叙事义务。
影史致敬的本质在于“识别”。你认出那是《公民凯恩》的开场,会心一笑,但这种笑与被一个好笑话真正击中时的笑截然不同。它只是信息匹配的愉悦,并非喜剧的核心功能。
<徽声在线>分析,《小黄人与大怪兽》的前半段充斥着前一种笑,后半段回到小黄人对付怪兽的传统模式后,后一种笑也并未真正出现。打败反派、解除全球危机等元素,与系列之前的几部电影并无本质区别。影史致敬作为包装纸虽漂亮,但里面装的仍是同一块旧糖。
小黄人角色概念的本质缺陷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小黄人这个角色概念本身的缺陷。它们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叙事意义上的“人物”。小黄人是一种纯粹的喜剧效果载体,没有心理深度、内在矛盾或道德困境等真人角色所具备的特质。
电影试图让James成为一个有艺术梦想的小黄人,但这个所谓的梦想只能通过剧情功能来表达,而无法真正被观众在情感上认领。原因很简单,一个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没有可辨认的内心世界、甚至连面部表情都高度同质化的角色,它再怎么想拍电影,观众也只是在接收一个叙事信息,而非与角色建立共情。
这与《玩具总动员》中胡迪对被取代的恐惧、《头脑特工队》中忧忧被接纳的过程有着本质的差异。皮克斯最好的作品之所以能穿透年龄层,是因为它们处理的是真实的情感命题,角色的内心世界本身就是故事的主体。而小黄人系列从未提供过这种东西,因为它的基础设定决定了它无法做到。
《头脑特工队》:情感命题的典范
当《神偷奶爸》第一部里格鲁和三个养女的关系提供了情感锚点时,小黄人作为配角的喜剧功能是有效的。一旦它们被推到前台成为主角,这个缺陷就会暴露无遗。
《神偷奶爸》:情感锚点的成功案例
这正是小黄人系列越拍越难以为继的根本原因。不是某一部的剧本好不好、节奏快不快、笑点密不密的问题,而是这个角色概念本身就不具备生长性。格鲁可以成为父亲、面对自己的过去,这些都是叙事可以不断展开的维度。但小黄人能做什么?换一个时代背景、换一个大反派、换一个需要拯救的世界,但它们自身永远是同一批在做同样事情的黄色药丸形生物。
十几年下来,观众对这个重复的容忍已经到了临界点。CinemaScore的评分是A-,说明走进影院的人不讨厌它,但6400万美元的首周末表现则表明,越来越多的人根本不想走进影院去看它了。
这就让影史致敬的策略变得更加值得审视。科芬选择这个方向,当然有他个人的热情在里面。他在采访中说自己对洛杉矶的全部认知来自电影,把卢米埃尔兄弟和梅里爱的影像复现出来,他的爱是真实的。
但个人热情与叙事策略是两回事。当一个系列走到第七部,创作者不得不把目光转向电影史本身来寻找内容时,这就像承认在小黄人的世界观内部已经找不到足够的叙事资源了。致敬影史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用博物馆的展品来装饰一间越来越空的房间。
这又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近年来好莱坞对致敬电影史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艺术家》《巴比伦》《造梦之家》《光之帝国》,加上现在的《小黄人与大怪兽》,“对电影的情书”已经成了一种类型。这到底是在回望传统,还是一种行业性的自恋?
坦率地说,两者兼有,但自恋的成分越来越重。
斯皮尔伯格拍《造梦之家》,至少是在处理他个人的家庭创伤,电影对他而言是创伤的载体,并非仅仅是膜拜的对象。
《造梦之家》:个人创伤的载体
但夏泽尔拍《巴比伦》时,在结尾用一段不到两分钟的蒙太奇把从卢米埃尔兄弟到《阿凡达》的影史浓缩在银幕上。这种做法与其说是致敬,不如说是一种封圣仪式。它预设了观众应该对这个段落感到敬畏,但实际上大多数观众的反应是疑惑甚至尴尬。
《巴比伦》中的《阿凡达》画面:封圣仪式的尴尬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这些致敬电影的默认前提上。它们假定“电影”是一种值得被供奉的文化遗产,观众走进电影院应该怀有某种朝圣般的虔敬。但对绝大多数观众来说,电影首先是一种消费品,是一个周末晚上的选择。这并不意味着观众无法被伟大的电影打动,而是意味着这种打动必须在电影自身的叙事过程中自然发生,不能是通过致敬前人来召唤。
一部电影越是急切地告诉你“电影是伟大的”,它就越是在暴露自己没有能力让你直接体验到这种伟大。
《小黄人与大怪兽》比《巴比伦》更极端地暴露了这个问题。它把整个影史的经典场景变成了寻宝游戏里的藏品。
《公民凯恩》的开头被简化为屎尿笑话,《摩登时代》的工厂场景被简化为一段追逐打闹,《卡萨布兰卡》的钢琴场景被简化为一句“再弹一次”的口头禅……这些致敬抽取了原作中最具辨识度的表面元素,但完全剥离了这些元素在原作中之所以有意义的上下文。
《卡萨布兰卡》:经典元素的剥离与重构
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被卷入机器,那个场景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精准地呈现了工业化对人的身体和尊严的碾压,那是一个关于现代性的寓言。当小黄人们在同样的机器里翻滚打闹时,这一切被还原为纯粹的物理动作,丧失了所有的社会批判维度。你可以说这是为孩子拍的电影,不需要承载那些意义。没错,但那就不要称之为“对电影的情书”。你不能一边宣称在致敬经典,一边把经典中最本质的东西全部抽空,只留下一个可供辨认的外壳。这种庸俗化的思维,把影史变成了一个走马观花的主题乐园。
而恰恰是这一点,让这部电影和它所属的环球影业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小黄人与大怪兽》的北美上映日和环球儿童度假村的开园日是同一天,后者包含一个叫“小黄人大作战”的主题区域。电影中,小黄人闯入好莱坞片场,把电影工业变成它们的游乐场。电影外,环球影业把小黄人变成主题公园的吉祥物,把整个电影系列变成一条超长的主题乐园广告。当电影本身就已经在把影史变成主题乐园式的体验时,这个内外对照就变得格外讽刺。
科芬说他希望孩子们看完电影后会去问那些人是谁,会主动去了解劳埃德、卓别林和梅里爱。这个愿望是真诚的,但也是天真的。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会因为在小黄人电影里看到一个两秒钟的钟楼镜头而去找1923年的《安全至下》来看。
《安全至下》:天真愿望的破灭
这些致敬不会成为通往影史的入口,因为它们呈现影史的方式本身就不包含任何邀请观众深入了解的动力。它们呈现的是结论而非过程,是最终的标志性画面而非那个画面之所以产生的历史语境。
这和在博物馆商店里买一个印着《星夜》的冰箱贴没有本质区别。你拥有了那个图像,但你和梵高那幅画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一毫米。
那么,这个系列还能往哪里走?
《小黄人与大怪兽》在海外市场表现还算强劲,全球首周末超过1.6亿美元,制作成本只有8500万。它不会亏钱,环球也不会因此停止制作续集。但十几年下来七部电影,小黄人的边际效用递减已经肉眼可见。下一步最可能的做法是让格鲁回归,利用初代角色的怀旧感重新激活票房。但这本质上还是同一个套路的变体。
Illumination这家动画工作室,它的商业模式就是以皮克斯一半的预算制作票房大致相当的电影。这个模式在财务上极其成功,但它有一个代价,就是叙事上的投入始终被成本控制限定了。你很难想象Illumination会拿出一部《飞屋环游记》或《寻梦环游记》级别的作品,因为那种级别的情感密度和叙事复杂度,需要的创作周期和预算规模,与它们的商业模型相矛盾。
《飞屋环游记》:情感密度与叙事复杂度的典范
小黄人IP是这个商业模型的完美产物。它们是叙事成本最低的喜剧单元,不需要角色弧线和情感深度,只需要不停地在银幕上制造混乱就够了。这个设计在短期内是高效的,但在长期运转中必然走向枯竭。
所有这些问题在《小黄人与大怪兽》身上集中呈现。它是这个系列迄今最有野心的一部,也最清晰地暴露了系列的根本局限。
它试图通过拥抱电影史来为自己注入新的生命力,但电影史不是输血袋。反复提及卓别林和奥逊·威尔斯没办法让它变得深刻,就像你不能通过在墙上挂满名画复制品来让一间空屋子变成美术馆。当你最有力的招式是回望别人做过的事情,你其实已经在承认自己没什么新东西可说了。
电影的最后,James的怪兽电影终于完成了,银幕亮起的那一刻被处理得很煽情,仿佛暗示这就是电影魔力的原点。但银幕上放映的不过是一群小黄人追逐打闹的90分钟而已,和这个系列此前六部电影没有实质差别。如果这就是你要致敬的东西,那被致敬的对象恐怕会觉得相当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