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万里2》创作新思路:杜甫篇章如何拍出新高度?
2026-06-16 05:23:2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古籍》栏目的负责人家民传来消息,称《长安三万里2》项目已正式启动,此次将以诗圣杜甫为核心人物,展开一段全新的历史叙事。
听闻此讯,我心头一震,期待已久的“杜甫篇”终于要呈现在大银幕上了。
回想当初,《长安三万里》第一部上映时,我对其赞不绝口,还撰写了多篇文章进行解读与推荐,甚至将其誉为华语动画电影的巅峰之作。
那部《长安三万里》突破了低幼动画的局限,通过描绘一群失意诗人的半生漂泊,展现了盛唐文人的壮志与遗憾,也让无数观众领悟到了“只要诗在,长安就在”的深厚文化底蕴。
然而,拍摄第二部以杜甫为主角的影片并非易事。至少从视听语言的角度来看,杜甫相较于李白,缺乏那种引人注目的“爆点”。
提及拍摄杜甫的故事,我们往往会陷入一个思维定式,即默认要展现他苦难的一生,聚焦安史之乱带来的山河破碎与民生疾苦,复刻一部悲情史诗。在B站等平台上,观众也常感叹“杜甫的故事太催泪了”。
我也担忧,《长安三万里2》的主创团队会受这种刻板印象影响,从而浪费了这个顶级IP,低估了杜甫的文学价值,更误解了真正的大唐盛世。
真正的大唐,并非单一面貌。盛唐是典型的一体两面、阴阳共生。我们熟知的李白,代表了大唐最张扬、最浪漫、最奔放的一面,是云端之上的盛唐,是意气风发、诗酒年华、万国来朝的盛世写照。而杜甫,则代表了大唐最真实、最接地气、最厚重的一面,是烟火人间的盛唐,是藏在繁华背后的市井百态、阶层落差、乱世悲悯与文明肌理。
PS:当然,杜甫也有李白般的豪放不羁,李白也有杜甫般的深沉内敛。这一点,是许多研究者所忽视的。
第一部《长安三万里》,通过高适的视角,引出了李白的故事以及背后大唐盛世的喧哗与隐忧。而《长安三万里2》的终极使命,则是补全杜甫式的写实盛唐,揭示盛世另一面的底色、真相与遗憾。
当然,我相信主创团队也明白这个道理,但电影终究是消费品,如果拍摄不佳,就可能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尴尬境地。
我对他们能拍好这部电影充满信心,但能否赢得大众喜爱,获得市场成功,则是一个未知数。
因此,《长安三万里2》需做好两件事:一是采用全新叙事视角,跳出俗套的苦难叙事;二是深度挖掘杜诗中包罗万象的大唐文明,避免说教。
那么,《长安三万里2》究竟该如何拍摄呢?这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工程,我简单阐述几点看法。
01
叙事视角如何选择?
前作最成功的叙事逻辑,在于摒弃了主角第一人称自述,转而采用高适暮年回望的第三人称视角,侧写李白的一生,这种叙事方式自带岁月沉淀的沧桑感与叙事留白感,既高级又克制,充满张力,完全可以延续到续作之中。
拍摄杜甫,也有多种绝佳的切入视角,每一种都能跳出俗套,且与前作的浪漫叙事形成完美互补。
第一种,类似前作,通过与杜甫相关的诗人视角切入,如王维、岑参的侧写视角,以文人反差映照盛唐双面性。
先说王维。有人认为杜甫与王维不熟悉,甚至无来往,这是误解。顶级文豪之间的碰撞,并非一定要“携手日同行”或“思君令人瘦”。
王维半生身居长安朝堂,半生归隐山林,性情恬淡空灵、温润通透,是盛唐文人清雅隐逸派的代表。杜甫早年便仰慕王维的大名,所谓“中允声名久”。后来王维差点被杀头时,杜甫挺身而出,称王维进入安禄山阵营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再说岑参。岑参是大唐边塞诗的巅峰人物,一生踏遍戈壁大漠、关山险隘,见惯了金戈铁马、烽火狼烟。安史之乱前,杜甫与岑参兄弟一同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安史之乱后,三人命运彻底分化。王维身陷敌营,苟全于世、进退两难,在乱世中保全了自身笔墨风骨。岑参也颠沛流离,见证了边疆的战火绵延。杜甫则奔赴民间疾苦,亲眼目睹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后来三人同朝为官,早朝大明宫奉和中书舍人贾至,在废墟上唱时代赞歌,极具魔幻讽刺意味,戏剧张力十足。
第二种,延续高适主线视角,承接前作世界观,串联完整大唐史诗。
这是最稳妥、最有衔接度的叙事方案。高适是整个系列最完美的贯穿者,前作他回望李白,读懂了盛唐的浪漫落幕。续作让暮年高适再度回望杜甫,就能读懂盛唐的彻底崩塌。
观众已熟悉高适的人物设定,他半生落魄、大器晚成、身居高位、心怀家国,既有文人的笔墨情怀,又有武将的铁血格局。由他来解读杜甫,再合适不过。而且,高适是杜甫一生的知己,我们之前在文章《杜甫和高适:什么样的朋友,才是时间的朋友》中已有过分析。
整部影片无需聚焦杜甫的个人命运起伏,而是以高适的人生轨迹为线索,穿插他与杜甫数次短暂相逢、长久别离的过往。高适的一生,见证了大唐从开元极盛到安史之乱衰败,再到乱世苟存的完整过程。而杜甫,则是那个把这些时代隐痛全部写进诗里的人。
就像《碧血剑》一样,明写袁承志,实写金蛇郎君和袁崇焕。
前作通过高适与李白,讲透了大唐文人的理想破灭。续作通过高适与杜甫,讲透大唐王朝的根基崩塌。两部作品无缝衔接,共同构成完整的盛唐史诗,让整个IP的格局瞬间提升。
第三种,以《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为锚点,时空交错解锁诗史内核。
熟读杜诗的人都清楚,这首五百字长诗,是杜甫一生的分水岭,更是整个大唐由盛转衰的文学缩影。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整部续作最顶级的叙事诗眼。
常规传记电影都是顺叙讲故事,平淡且枯燥。续作完全可以打破时间线,以这首诗的落笔瞬间作为影片开篇。天宝十四载,杜甫奔赴奉先,目睹权贵奢靡、百姓冻馁,满怀悲愤写下千古名篇,影片的情绪基调就此定格。
以此为中点,影片自由双向跳转。往前回溯,是杜甫青年时代的意气风发。年少漫游山河、结交天下名士、沉醉盛唐艺文,满心都是致君尧舜、济世安民的理想,眼里是长安繁华、山河锦绣,对应李白笔下的浪漫盛唐。
往后延伸,是杜甫半生的颠沛流离。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被俘出逃、辗转凤翔、客居成都、漂泊夔州、终老江湖。从满怀壮志的青年才子,到悲悯苍生的诗圣,数十年风雨坎坷,见证了大唐盛世的土崩瓦解。
这种叙事方式,彻底跳出俗套,既有诗意的浪漫留白,又有历史的厚重残酷,观众看起来也不会感到沉闷。
说实话,我个人更倾向于用第三种方式,作为影片的切入点。
02
避免陷入苦难叙事
大众对杜甫的刻板印象,一直存在巨大偏差。很多人只记得他的沉郁顿挫、忧国忧民,只知道他写三吏三别、战乱疾苦。但真正研究杜甫就会发现,他的诗,是整部活着的大唐百科全书。
关于这一点,我之前在《沉郁顿挫,是对杜甫最大的误解》一文中,已有过详细叙述。
杜甫的诗,记录的是真实可触、包罗万象的大唐。从宫廷乐舞到民间美食,从书法丹青到园林建筑,从市井民俗到军事制度,盛唐所有顶级的艺术成就、文明风貌,全部藏在杜诗的字里行间。
这也是续作最大的差异化优势。前作主打人文诗意与文人风骨,续作可以主打文明全景与时代肌理,把盛唐的方方面面,通过剧情自然植入,不科普、不生硬、不堆砌,让观众看懂真正的盛世全貌。
在乐舞艺术上,我们可以解锁盛唐顶级艺文的兴衰沉浮。
青年杜甫在长安观舞,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舞姿飒沓凌厉、气势磅礴,舞姿里是盛唐的昂扬自信、开放包容。彼时的长安,万国来朝、雅乐不绝,李龟年的歌声响彻宫苑市井,是盛世最鲜活的注脚。这一幕的繁华热闹,刚好对标前作李白诗酒长安的浪漫盛景。
而到了乱世篇章,一切风月尽数凋零。战火焚毁长安宫苑,梨园艺人四散流离,曾经冠绝京华的乐舞不复存在。晚年杜甫流落江南,偶遇落魄的李龟年,一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道尽物是人非、盛世不再。
用乐舞艺术的盛极而衰,映照王朝的起落浮沉,比直白的战乱厮杀,更有直击人心的悲剧力量,也让大唐文艺的双面性彻底落地。
在书法丹青艺术上,还原盛唐文人的笔墨风骨变迁。
盛唐书法巅峰在张旭,狂草肆意纵横、落笔洒脱奔放,完美契合开元盛世的张扬自信。杜甫多篇诗文专门赞颂张旭书法,记录下盛唐笔墨的顶级风貌。
影片可以设计青年杜甫观摩张旭挥毫的剧情,笔墨淋漓、气象万千,是盛世文人的洒脱意气。而安史之乱后,天下动荡、人心惶惶,世间笔墨再也没有往日的豪放洒脱,这是时代气质的变迁。
在园林建筑与市井风貌上,解锁盛世繁华背后的阶层真相。
盛唐的美,不止有诗词风月,还有极致的建筑园林美学。青年杜甫游历长安,见证皇家宫苑的恢弘壮阔、世家园林的精致典雅,目睹长安市井的规整繁华、车水马龙,这是大众熟知的盛唐模样。
影片可以通过场景对比呈现这种双面盛唐。开元极盛时,长安市井烟火繁盛、商铺林立,饮食丰富、民俗鲜活,是肉眼可见的盛世富足。战乱爆发后,宫苑残破、园林荒芜、市井萧条,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后期杜甫定居成都草堂,一间简陋茅屋,成为乱世之中最后的精神栖息地。
在饮食民俗文化上,留存最鲜活的盛唐人间烟火。
很多人不知道,杜诗里留存了大量盛唐民间饮食、市井民俗的细节,堪称唐代生活实录。杜甫的诗,既有盛世的特色美食,也有底层百姓的粗茶淡饭、饥寒窘迫。
这种细微的烟火对比,远比宏大的战争场面更有感染力,也让大唐的双面性变得可感可知。
另外,杜甫诗里有大量军事思想和内容的描写。
在军事格局与民生制度上,可以深挖盛世由盛转衰的底层根源。
大唐的衰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战乱导致,而是长期的制度隐患、军备失衡、阶层割裂积累而成。杜甫的很多诗,能看到开疆拓土的豪迈背后,是连年征战、兵役繁重。
一边是朝堂歌颂的盛世军功、边疆开拓,一边是民间承受的战乱疾苦、家破人亡。
这些都可以作为元素,揉在影片中。
03
重点呈现经典名场面
《长安三万里》第一部能够大获成功,有一个十分出彩的设计,就是以高适的视角作为叙事切入点。
影片采用正序、倒序、插叙等多种叙事手法,用一条主线串联起整体故事,同时穿插了大众印象里大唐盛世的诸多经典名场面。
片中既有王维与李龟年以乐舞、诗文相互酬和的场景,也有李白创作《将进酒》、高适写下《别董大》等经典桥段,整部影片串联起数十首经典诗作与对应的名场面。
单从电影艺术的专业角度来看,这些内容其实比较零散,按理来说会影响故事的完整性,但最终却收获了广大观众的喜爱。毕竟绝大多数普通观众并不了解专业的电影拍摄技巧和镜头语言,内容能打动大家就够了。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在拍摄《长安三万里2》杜甫篇时,也可以沿用这套创作逻辑,先确定一条核心叙事主线后,打造一批和杜甫经典诗作深度绑定的名场面,这一点要和第一部保持一致。
毕竟,公众对杜甫的认知,大多也是零散的。PS:我们当然不是要迎合这些零散,而是通过这些零散的名场面,拖出我们要表达的内容。
杜甫一生的境遇、他笔下大唐由盛转衰的时代风貌,本身就存在极强的反差,塑造了很多戏剧化名场面。
比如大家课本里都学过的《石壕吏》,这首诗自带厚重的时代背景、激烈的戏剧冲突和生动的人物对话,特别适合运用丰富的镜头语言进行影视化演绎。
它并不是单纯的老妇人独自哭诉,而是凶神恶煞的官吏与老妇之间一问一答的紧张对话,戏剧张力十足,影视改编的空间很大。
再说说大家熟知的《丽人行》。这首诗就好比杜甫在三月初三的正午,驻足长安曲江池边,用镜头记录下的一部长安贵族宴饮实录,自带纪实影像的特质,是极具画面感的电影式表达。
还有《兵车行》,诗作本身就运用了类似蒙太奇的表现手法,影视化呈现也很有优势。此外,还有《哀王孙》开篇表现形式,和日本小说《罗生门》的场景描绘手法十分相近,同样具备不错的改编潜力。
这些论述,我在《杜甫:电影镜头语言大师》长文中有过解读,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查看。
杜甫有多厉害,他彷佛在1000多年前,就知道我们今天的电影怎么拍,给做了示范,我随手举个当时写过的例子。
还是以《石壕吏》举例,试着分析杜甫的电影剧本:
镜头聚焦于门外凶神恶煞的官吏,面部表情特写,大声喝问:“敲了半天门,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随即镜头快速切换到老妇的脸上:“我老了,腿脚慢。”
镜头再次快速切到官吏脸上:“你家的男丁呢?快交出来!”
随即镜头再快速切换到老妇的脸上,老妇流泪应对:“我的三个儿子都去服役了,其中两个已经战死。”
镜头再一次快速切回官吏联手:“难道就没有其他男丁了吗?”
镜头再快速切换到老妇的脸上:“现在家里只剩下一个还在吃奶的孙子,和他的母亲。”
官吏不耐烦地打断她:“别废话,快交人!”
镜头再次快速切换,回到官吏的脸上,特写他们凶狠的表情。
老妇继续说道:“我虽然年老力衰,但请允许我跟你们连夜赶回营去,我还能为部队准备早餐。”
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带来极大灾难。
杜甫通过快速剪辑的手法,镜头在官吏的逼问和老妇的哭诉之间不断切换,营造出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官吏的喝问和老妇的抽泣声,让读者能够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当时的紧张气氛。
结尾,杜甫还用了“以声入画”的现代电影镜头和声效表现语言,也就是“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看起来直接白描,没有表达诗人的立场,但已然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挣扎,以及诗人对待这场战争的态度。
从这个层面来看,我们的电影工作者,只需要老老实实按照杜甫构建的拍摄手法去执行,大概率就会收到不错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