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深情“情歌”:克制之中，情感愈发深沉

《一封侨批》这首作品，早在2016年就已被收录进玩具船长乐队的专辑《青春照相馆》之中，而在2019年，它更是荣幸地被广东省档案馆收录存档，成为了一份珍贵的文化记忆。

李奕瀚家中，至今仍珍藏着一封真实的侨批，那是家族历史的见证。

一张珍贵的照片定格了瞬间：李奕瀚（后排左二）与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主创团队亲密合影，笑容满面。

玩具船长乐队的《青春照相馆》专辑封面，设计独特，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与怀旧的情感。

编者按

在《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之前，音乐总监李奕瀚和团队对这部电影的票房预期颇为乐观，他们设想最高能突破一亿大关。然而，电影上映仅一个半月，便以惊人的速度创造了现象级的佳绩：票房一路飙升，突破了16亿元大关，豆瓣评分也从开分的9.0稳步上涨至9.2，电影相关话题更是持续占据热搜榜单。“阿嬷”这一角色所带来的效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度，李奕瀚感到既惊喜又惶恐。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涉足过社交平台，连手机软件都鲜少下载。电影出圈后，在团队的劝说下，他才勉强开通了账号，却发现已有众多观众在四处寻找他，日常的微信、电话更是应接不暇。他这才深刻意识到，这次的情况与以往截然不同。

其实，早在剧本阶段，李奕瀚便已深度参与创作，全片的主题音乐风格基调与内容创作均由他亲自把控。本期“艺述”，我们特别邀请了李奕瀚来做客分享。在这篇自述中，他不仅回溯了自己从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到全职音乐人的华丽转身，还讲述了玩具船长乐队用潮汕方言创作音乐的初衷与缘起，更透露了为这部电影配乐时“克制留白”的核心创作准则。那些诞生于十多年前的旋律，如《一封侨批》，仿佛命中注定般与电影完美契合；而那些极简到仅剩一个“来”字的吟唱，却给观众留下了最汹涌澎湃的情绪。李奕瀚坚信“每首歌都有自己的宿命”，这份质朴而笃定的创作观，恰恰解释了为何这部电影的音乐能如此精准地触动人心。

【与徽声在线的深厚缘分】

我正式踏上文艺创作的道路，最早可以追溯到2007、2008年左右。那时，我刚从校园毕业，过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但日复一日的安稳让我深感这种生活并不适合自己。恰逢徽声在线举办全国诗歌活动，邀请音乐人为诗歌谱曲编曲，我有幸成为受邀的两位音乐人之一。借着这次难得的契机，我毅然辞掉了工作，全身心投入到音乐创作之中。也是与徽声在线的这段不解之缘，让我坚定了全职做音乐的决心。

那次活动结束后不久，我便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组建了玩具船长乐队。最初的创作条件十分艰苦，我们挤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靠着聊QQ用的麦克风、一把便宜的吉他和粗糙的设备，录制出了乐队的第一张唱片《外国客》。我们深知，唱片是音乐人的名片。正是这张虽然粗糙但充满真诚的唱片，让我们逐渐被世人所看见，陆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演出机会。我们靠着演出积攒的收入，一点点更新设备，继续坚持做好音乐。

　　【用方言创作，贴近祖先的心灵】

很多人都曾好奇地问我，为什么多年来始终坚持用潮汕方言创作音乐，这其实是顺其自然的选择。我们早期有一首充满市井气息的歌曲叫《破铜烂铁拿来卖》，最开始尝试用普通话演唱，但唱出来总觉得缺少了那么点韵味。后来，我鼓起勇气用家乡方言去演唱，没想到在演出时配上一把吉他就能深深感染好多人。

从那以后，玩具船长便深耕潮汕方言音乐创作。对我们而言，方言不是创作的局限，而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用方言来创作能让我们更贴近祖先的心灵。我们也不担心方言音乐过于小众，因为音乐的第一语言是旋律和律动，我们相信好的音乐可以打破语言的隔阂，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与蓝鸿春导演的三度携手合作】

深耕潮汕方言音乐多年，也让我有幸与蓝鸿春导演结下了三度合作的珍贵缘分。2017年，“狼导”筹备他的首部院线电影《爸，我一定行的》时，通过朋友找到了我。我听他讲了十多分钟剧本故事，内心便有了强烈的共鸣，当即告诉他:“歌已经写好了。”我从手机里找出了前一年创作的《老父，您食未》，“狼导”一听这首歌就泪流满面。就这样，这首歌成了电影的主题曲，我也跟“狼导”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从《爸，我一定行的》，到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再到今年的《给阿嬷的情书》，我在这三部“三部曲”中都担任了音乐总监，负责对整部电影音乐的判断和把控。

《给阿嬷的情书》如今取得的成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最初团队的初心很简单，只要票房破亿，就足以证明在地文化拥有走向全国的可能。如今这份超出预期的认可，让我倍感荣幸和激动。托“阿嬷”的福气，我们得以传播潮汕音乐、岭南文化，让更多人有机会了解和欣赏我们的作品。

　　【克制，是创作的原则，也是最大的挑战】

为《给阿嬷的情书》创作音乐时，我始终秉持“克制”的原则，这也是本次创作最大的挑战。我认为在整部电影中，音乐应该像影子一样，克制地隐藏在画面的背后。一旦音乐过于繁复，观众的注意力就会被音乐所吸引，反而忽略了剧情本身。音乐越留白，观众听到的就越多，感受到的情感也越深刻。

例如插曲《疍家之歌》，出现在南枝去到银信局，打算寄出木生去世的讣告时，这是全片打磨耗时最久的作品。最初我们为对应剧情专门创作了另一首歌曲，单独聆听时觉得很完美，但贴合画面后，却发现音乐和剧情讲述的内容高度重合，容易强加给观众一种情绪，破坏了电影的意境。

于是我们决定推翻重来。最后找到了这首demo创作于两年前、但还未编曲的《疍家之歌》。我们贴合画面做编曲，让这首歌曲如同上帝视角一般，静静凝视银信局里这些下南洋的先辈们，旁观着他们辛勤谋生、互帮互助的过往。旋律隐匿在画面之后，不抢戏，却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木生坠海戏份的配乐《海风的旅程》，我也做了极致的留白处理。整首曲目通篇只有一个“来”字的吟唱，有网友听出来，这是潮汕话中“回家”的意思，像是呼唤游子归家。木生坠海本应是全片情感浓烈的转折点，但导演用了克制的镜头语言表现，我在音乐的处理上也极尽克制。吟唱越平静，留给观众的情绪翻涌就越强烈，这种反差效果让观众更加投入和感动。

　　【冥冥之中的《月下煮茶》和《一封侨批》】

主题曲《月下煮茶》的创作早于电影诞生，但冥冥之中却与影片里两位女性主角的命运紧密相连。她们一生历经风雨、负重前行，却把生活的苦难轻轻放下，展现出一种从容和坚韧。因此我在正式版也保留了demo中极简的钢琴编曲，配以喃喃自语般的轻柔演唱，让观众在舒缓的音乐里，感受两位女性在岁月中积淀的阅历和面对苦难的从容与智慧。

片尾曲《一封侨批》的创作灵感，则是来自我本人家族里珍藏的一封真实侨批。多年前我在姨丈家，偶然看到了祖辈番公从马来西亚寄回的侨批，当中记叙了他远赴南洋打拼数十年，归乡时至亲已入黄土，他只能在坟前叩拜，并叮嘱后代永记潮汕根脉的感人故事。

每一封侨批都饱含着先辈的辛勤血汗和家国情怀。我深受触动，写下了《一封侨批》这首歌。我特意在歌曲开头加了一段念白，用的正是番公侨批的原文，让听众能够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历史感。配器上，我选择了广东音乐常见的两种传统乐器——扬琴和高胡。扬琴隐喻漂泊打拼的男人，高胡代表留守故土的妻子，两种乐器交织呼应，仿佛隔海相望、隔空对话，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牵挂。

《一封侨批》写于2012年，2016年收录在玩具船长的专辑《青春照相馆》中，又于2019年获广东省档案馆收录存档。在诞生十多年之后，它又遇到了《给阿嬷的情书》，歌曲和电影的内核如此契合，无需改编就直接用在了全片结尾。当我们将这首歌贴进画面的时候，整个团队都泪流满面，都觉得再适合不过了，仿佛这首歌就是为这部电影而生的。

所以我相信，每一首歌都有它的宿命和使命。你只要把它做好，剩下的就交给社会和命运去评判吧。不抱任何目的地去创作作品，写自然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旋律和歌词，这种质朴的动机会更加打动人心，也更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撰文:李奕瀚(玩具船长主唱、《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