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维尔·珀波：深度回忆与侯麦共拍《夏天的故事》的难忘时光

【编者按】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于2026年6月12日盛大启幕，接下来的十天时光，无疑将成为影迷们翘首以盼的欢乐盛宴。由徽声在线获悉，《与埃里克·侯麦同行的日子》作为一部极具价值的访谈录，其作者、资深电影记者维克多里安·杜特深入采访了多位与侯麦有过紧密合作的伙伴，涵盖台前光芒四射的演员，以及幕后默默耕耘的剪辑师、独具匠心的配乐者、统筹全局的制片人等，与他们一同畅聊合作期间的难忘往事。本文精心摘自该书，是法国知名演员梅尔维尔·珀波（Melvil Poupaud）深情回忆在拍摄《夏天的故事》（1996）期间，与侯麦相处的点点滴滴。徽声在线经出版方授权予以刊载，标题为编者精心拟定。

法国新浪潮导演埃里克·侯麦的独特魅力

在畅聊完《人约巴黎》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四季的故事”系列。彼时，梅尔维尔·珀波正坐在第九区一家颇具格调的酒吧里。他参演的一部电影刚刚在横滨电影节上精彩放映，刚从那儿归来的他，深切感受到了日本观众对埃里克·侯麦作品那份炽热且深沉的喜爱，尤其是对《夏天的故事》的钟情。他所饰演的贾斯伯，自1996年电影上映以来，便如同璀璨星辰般，长久地闪耀在世界各地的荧幕之上，深深烙印在影迷们的心中。

拍摄前对侯麦电影的复杂心境

在投身拍摄《夏天的故事》之前，埃里克·侯麦的电影是否曾是你内心渴望投身其中的类型呢？面对这一问题，梅尔维尔·珀波坦言，并非如此。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他内心甚至隐隐有些担忧。他觉得侯麦电影里的男性角色，往往呈现出笨拙、优柔寡断的形象。而且，当时的侯麦，并非如今大众眼中被神化后的模样，而是一位活跃在影坛的大导演。能够参演这部电影，他固然满心欢喜，但同时也害怕往后会身不由己地被“侯麦”这一标签所束缚。毕竟，有些事物的影响力太过巨大，让人难以挣脱其枷锁。他渴望自我保护，以免陷入这种难以自拔的境地。

与角色贾斯伯的特质关联

那么，你与贾斯伯这个角色是否存在着一些共同的特质呢？梅尔维尔·珀波表示，在这部电影里，他其实巧妙地将“真实的自己”隐藏了起来。甚至可以说，他更多地是站在埃里克·侯麦的独特视角去深入揣摩角色，而非让角色来塑造自己。在他看来，自己和这个角色其实并没有太多共通之处，或许有那么一丝丝相似，但他把这当作一场充满趣味的游戏。比如，他坚持在角色造型上戴墨镜。对他而言，让自己的角色比常系着小丝巾、颇具侯麦风格的典型人物多一点摇滚范儿，这一点至关重要。在拍摄期间，他甚至会在休息时饶有兴致地模仿侯麦的行为举止。他这样做，是希望与侯麦保持一定的距离，让侯麦主义更具鲜明的风格化，而不是被侯麦的风格所完全吞噬。

侯麦是否察觉演绎灵感来源

侯麦当时是否察觉到你从他身上获取演绎角色的灵感呢？梅尔维尔·珀波觉得，在拍摄和剪辑阶段，侯麦似乎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后来，他在一个广播节目里提及此事时，侯麦听后显得不太高兴，直言：“梅尔维尔，别这么说，这根本不是我，这是电影！”侯麦显然不希望把现实与电影中的元素混为一谈。

侯麦对珀波其他作品的关注

侯麦有看过你出演的其他电影吗？尤其是劳尔·鲁伊斯执导的那几部？梅尔维尔·珀波透露，侯麦看过鲁伊斯的一些电影，或许也看过《十五岁的女孩》（La Fille de 15 ans，1989，雅克·杜瓦隆执导），但并没有跟他过多地谈论这些。侯麦并不算是一个鲁伊斯迷，他之所以对梅尔维尔·珀波产生兴趣，是因为珀波是一名音乐人。

侯麦对珀波音乐才能的询问

侯麦有问过你是否会演奏乐器吗？梅尔维尔·珀波回忆道，侯麦确实问过。实际上，他能够参演这部电影，多亏了阿丽尔·朵巴丝勒。之前，他和她一起出演过劳尔·鲁伊斯的一部电影，当时阿丽尔·朵巴丝勒跟他说：“对了，我知道埃里克正在筹备《夏天的故事》，他在找一个像你一样的年轻音乐人。”一开始，他的角色设定是会弹钢琴。当他告诉侯麦自己会弹吉他时，侯麦当即表示他们得重新编排一下乐曲和弦。在侯麦的办公室里，侯麦用钢琴弹奏一些音乐片段，他则认真地把这些片段转写为吉他谱。他的哥哥是吉他手，在哥哥的帮助下，他破解了一些复杂的和弦。后来，当他再次来到侯麦的办公室时，两人简直像组成了一个小乐队：侯麦唱歌，他弹吉他。他不太喜欢唱歌，侯麦便安慰他说：“没关系，你哼就行，唱歌的事儿交给女孩儿们。”他能真切地感觉到音乐对侯麦而言意义非凡，对他自己来说亦是如此，毕竟那会儿他还有个摇滚乐队。

《夏天的故事》剧照背后的故事

从《夏天的故事》剧照中可以看到，拍摄该片时，梅尔维尔·珀波（右）年仅22岁，还是一位初出茅庐的电影新人。那么，侯麦有听过你的音乐吗？梅尔维尔·珀波表示，他给过侯麦听自己的音乐，但其实那并不是侯麦喜欢的类型。有意思的是，拍摄期间他带着一台小型DAT录音机，因为他经常会灵感突发，编一些吉他曲。电影里有几个他弹奏布鲁斯的小场景，当时他正为筹备乐队的下一张专辑而潜心创作。侯麦知道他在录音，有天晚上突然来到他的房间，兴奋地说：“梅尔维尔，我知道你有录音机，我有个想法。咱们来设想您正在构思一首新歌，不是《海盗的女儿》，是另一首，送给另一个女孩。我脑子里有段算不上太好的旋律，您懂的，就好像这个女孩给您带来的灵感没这么多，写出来的歌也比不上《海盗的女儿》。来，录下来给我听听。”直到现在，他的录音机里还保留着侯麦哼唱的声音，那调子断断续续、磕磕绊绊，这首侯麦故意想写砸的歌，就像一个灵感匮乏的人写出来的作品。不过最后，这段录音并没有用到电影里。

侯麦将珀波特质融入电影

但侯麦持续地将你在拍摄期间的所作所为以及你的个性巧妙地融入到了电影里。梅尔维尔·珀波坦言，显然，侯麦注意到他总是在房间里弹吉他，其实侯麦早就知晓这一点了。在写作剧本的结尾时，侯麦问他：“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它能让您产生动身离开的念头？比如一台电子钢琴？”他告诉侯麦：“不是，不过我很想要一台四轨录音机，因为它能同时录好几样乐器的声音……”那时候他是真的特别想买一台四轨录音机，后来这就成了电影的结局。此外，侯麦还担心他没法把写的台词说得既清晰又到位。

侯麦对台词清晰度的担忧

侯麦会对台词清晰度感到担心吗？梅尔维尔·珀波解释道，二十岁的年纪，说话确实容易含混不清。侯麦不喜欢这样，因为他清楚他们要在户外进行拍摄。而且，侯麦只拍全景，不用任何正反打镜头，这就意味着台词必须盖过人群的嘈杂声和海浪声。侯麦让他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音机开着，自己则去厨房烧水泡茶，然后大声对他说：“梅尔维尔，念台词！”他便大声清晰地念起来，或许那时他说话语调已经带有侯麦的风格了。他感觉，让侯麦对自己放心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侯麦对表演方式的独特要求

侯麦是否要求过你不要刻意表演呢？梅尔维尔·珀波后来才渐渐明白，表演痕迹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由台词导致的。你没法用说别人台词的语气说出侯麦精心撰写的台词。不管你愿不愿意，那种特定的语调会自然而然地找上你，就像一种神奇的魔咒。在侯麦的电影里，男孩儿、女孩儿们不会用奇怪的方式刻意夸张人物的行为、特征，是台词赋予了他们这种独特的语调。就算让罗伯特·德尼罗念侯麦的台词，他也会说出侯麦的味道。很少有导演能像侯麦这样，不需要给出任何的心理暗示，仅凭台词便能巧妙地引导演员。

无指导下的角色塑造方法

在没有侯麦明确指导的情况下，你是如何塑造角色的呢？梅尔维尔·珀波表示，他的工作就是巧妙地串联起角色的不同状态，在角色对某个女孩的态度以及尝试对另一位女孩儿展现的态度之间，建立一种潜在的呼应。在台词内部搭建一些隐秘的桥梁，使得角色行为能够相互映射，从而丰富表演。拍得越久，他便越痴迷于这份工作。他意识到，能得到这个角色是多么的幸运。他清楚该摆出什么表情、使用什么肢体语言。每天晚上回到房间，他都会重新研读当天已经拍过以及第二天要拍的内容。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剧本的运行机制极具文学性，堪比经典剧作。台词相互呼应，如同精密的齿轮般推动着故事的发展。

主角与女演员的拍摄安排差异

作为主角，你是唯一一位待在片场直至拍摄结束的演员，而三位女演员则是轮流拍摄她们的戏份，这是为什么呢？梅尔维尔·珀波后来才深刻体会到侯麦选角的过人之处。女演员们进组时，都和剧本里写的角色完美契合。她们代表了爱情的三种面貌，厄洛斯、菲利亚以及阿加佩（Eros, Philia, Agapè）——激情之爱，友情之爱和深情之爱。而这些特质本就深深存在于她们的性格中。

拍摄期间的独特感受

在纪录片《〈夏天的故事〉拍摄记》中，我们能真切地感觉到一群个性各异的人如同一个小家庭般，在假期期间共同开启了一段充满惊喜的冒险之旅。你当时的感受也是如此吗？梅尔维尔·珀波形容，那像是一个作息表特别酷的夏令营。侯麦早上叫醒他们的时候，活像个充满活力的童子军领队，是他给大家鼓劲，精心安排当天的工作。他很清楚哪一天的几点钟必须到哪片海滩，因为那会儿阳光的角度正好，潮水也会退去。一切他都算好了，但机位架好时，突然会冒出些意外情况：路人出现在了背景中、台词有点儿小错误。他就像个疯狂的学者，又像个技艺高超的炼金术士，精心调配着各种“药剂”。他把各种原料放在一起，红色、蓝色、大海、退潮、年轻女孩、台词，然后奇迹就发生了。

侯麦在办公室与片场的状态对比

侯麦在办公室与在片场的状态一样吗？梅尔维尔·珀波表示，他身上始终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感。他会比较严肃，埋头沉思时微微佝偻着背，可突然之间，你说的某句话、他脑中闪过的某个念头，会让他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他湛蓝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即将做一件让他兴奋不已的事。在片场，这种状态持续得更久。看他拍戏是件很奇妙的事。他讨厌不断地重拍，所以对他来说，每个镜头都是神圣的。他最近刚参演了伍迪·艾伦的电影《天降幸运》（2023），伍迪·艾伦对工作的投入让他不禁想起了侯麦。艺术家骨子里的生命力，是需要确认其仍能掌控生活、命运和作品，确认每个镜头都有意义，以及确认一切将顺利展开。他们俩都痴迷于未知的下一刻：“接下来我能做成什么？要怎么做？如何继续创作？”对他们而言，若停止创作，生活便失去了意义。即便到了八十岁，他们身上仍有青春的气息。他们仍是少年。激情像一剂抗老血清支撑着他们。创作的激情也是一种对生命短暂的抗争。它需要巨大的投入，极致的深入，直至将自我燃烧殆尽。当他站在这些艺术家的角度思考，他感到对他们而言，艺术比生命更重要。

伍迪·艾伦电影与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缘分

伍迪·艾伦的《天降幸运》曾在2024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上精彩展映过。最近你还出演了《晨光正好》（2022），这部电影显然继承了埃里克·侯麦的创作风格。在米娅·汉森 - 洛夫的拍摄手法和视角中，有什么让你联想到了侯麦的电影呢？梅尔维尔·珀波指出，类似人物与空间的关系、城市漫步之类的元素。她选择帕斯卡尔·格里高利和他饰演两个男性角色，蕾雅·赛杜的造型也是侯麦风格的，她总背着双肩包，就像侯麦一样。尤其是电影中他和蕾雅·赛杜晚上一起走在巴黎街头的场景。尽管《夏天的故事》是在迪纳尔拍摄的，但一些用35毫米胶片拍的跟拍长镜头，譬如说两个角色相遇，聊生活与心事，这让他猛地想起了埃里克·侯麦。此外，米娅·汉森 - 洛夫希望他留卷发。他必须照着一位现实中存在的人来演，而这个人恰好是卷发。当他留着卷发时，便和他在《夏天的故事》里所扮演的角色很像了。

《晨光正好》剧照引发的思考

这是你第一次在片场重新感受到“侯麦精神”吗？梅尔维尔·珀波表示，在《时光驻留》（2005）中，弗朗索瓦·欧容让玛丽·里维埃来饰演“我”的母亲。《夏天的故事》始终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他发现正是因为这部深入人心的作品，他才在日本或美国被人所熟知。即便是在法国，很多年轻人也能认出他，也是因为几年前，他们在备考毕业会考时学习过这部电影。这算是他的代表作了！如今，他女儿还会给他看在Instagram上关于这部电影的一些片段。随着时间推移，这部电影在他心中所占据的位置愈发特殊。没有人能够预知一部电影是否会变得重要，尤其在当时，埃里克·侯麦几乎每两年就会推出一部作品。有些作品流传了下来，有些则被淡忘，难以想象这部电影会被持续观看和提及。近几年，他亲眼见证了《夏天的故事》成为经典。对演员而言，能参演这样一部电影是莫大的幸运。这也是一种慰藉，因为他想，自己至少能够有一部作品在观众心中永留存。人们会一直看下去。画面中所蕴含的魅力与魔力也将长存，就像某些旋律优美、流传不衰的金曲。

相关书籍信息

《与埃里克·侯麦同行的日子：侯麦合作者访谈录》，【法】维克多里安·杜特/著 史烨婷、林诗婧、习芳菲/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版

来源：【法】维克多里安·杜特 史烨婷、林诗婧、习芳菲/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