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杉：喜剧标签下的多元表演探索

乔杉与作家郑执的相识颇具戏剧性。早在数年前，当乔杉听闻郑执计划将小说《森中有林》搬上大银幕时，这位以喜剧形象深入人心的演员几乎未加思索便许下承诺："若需要我，随时召唤。"这份仗义背后，既源于对东北同乡文字的共鸣——两人同为80后，相差不过三岁，成长记忆中沉淀着相似的时代印记；也暗含着对自我突破的期待，尽管当时他尚未想清楚具体能贡献什么力量。

当郑执真的发出邀约时，过程简单得令人意外。一句"来吧"，乔杉便踏上了这场意外之旅。角色最终落定为刑满释放的锅炉工卫峰，虽戏份不多却堪称剧情枢纽。36天的拍摄周期中，卫峰的戏份仅集中在两个场景，杀青时间甚至早于全组。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边缘的角色，会在一年后为乔杉带来北影节天坛奖最佳男配角的殊荣。站在领奖台上的他一度语塞，最终感慨道："演了二十年戏，作为喜剧创作者站在这个舞台，实属不易。"这份意外之喜，让他在获奖感言中特别提及了妻子的支持。

演员乔杉 图/受访者提供

从仗义到惊艳的蜕变

对于这个意外奖项，乔杉坦言完全超出预期。参演《森中有林》的初衷，纯粹是出于对朋友的义气。"作为东北人，能帮就帮"是他最朴实的想法。但拍摄过程却让他收获了远超预期的体验——当沈阳的锅炉房场景在镜头前重现时，童年与伙伴们探险、捡煤核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种熟悉感瞬间击中了我，仿佛穿越回少年时代。"这种情感共鸣，让他在表演时自然流露出东北人特有的生活质感。

与于和伟的首次合作也出乎意料的顺畅。尽管是初次搭戏，但两人对命运主题的共同理解让表演充满默契。乔杉特别提到，在塑造卫峰这个为情义赴死的复杂角色时，他刻意融入了喜剧表演技巧："这个人物背负着沉重命运，但我不想从一开始就展现他的沉重。在前期加入些许轻松元素，能让观众在后续反转时感受到更强烈的冲击。"这种处理方式，恰与天坛奖评委会的评价不谋而合："他以松弛笃定的表演走进人物内心，让幽默成为角色骨子里的温度，分寸感极佳。"

郑执用"生性"这个词形容乔杉的表演——在东北方言里，这代表着野性生长的生命力。通过卫峰这个角色，乔杉展现出了与喜剧形象截然不同的冲击力，让观众耳目一新。面对这种反差，乔杉保持着一贯的清醒："大家可能更熟悉我的喜剧，但这次只是展现了不同侧面。喜剧只是表演的一个分支，作为中戏科班出身的演员，系统训练让我有能力驾驭更多类型。"

这种自信源于他早年的舞台历练。从200元一场的龙套到德国汉堡塔利亚剧院的交流演出，从儿童剧到音乐剧，乔杉在话剧舞台摸爬滚打了近十年。最艰难时，他靠文艺下乡演出补贴收入，80元一场的活儿一干就是两年，把北京周边农村跑了个遍。"有次台下只有一个小孩和一只鹅，小孩像看傻子似的盯着我，鹅倒悠闲地踱步。"回忆起这些往事，乔杉笑称"跟郊游似的"，但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直到被林兆华导演赏识，他的演艺生涯才迎来转机。

"主要是饿不死了。"乔杉用幽默化解过去的艰辛。但正是这些跌跌撞撞的经历，塑造了他作为演员的基本素质："那段日子让我学会了如何与角色共情，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表演空间。"这些积累，最终在《森中有林》中爆发为令人惊艳的表演。

4月25日，乔杉凭借电影《森中有林》获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配角奖。图/视觉中国

命运的伏笔与选择

回顾演艺生涯，乔杉发现每一步都暗藏命运的伏笔。出生在公安家庭的他，从小梦想穿警服，对表演的认知仅限于高中时和师哥组的乐队。"当时学吉他纯粹为了耍帅，想在舞台上被人关注。"没想到师哥考入中戏后，把他也带上了这条路。"走艺术类提招不用高考，加上听说巩俐、章子怡都是这个学校的，我就心动了。"

进入中戏后，乔杉的演员意识才逐渐觉醒。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以小生标准录取的，直到老师告诉他实际是按儿童剧方向培养。"给小孩演戏？当时觉得有点丢人。"但这种偏见很快被专业训练打破。四年里，他系统学习了表演理论，接受了"戏比天大"的熏陶，这些积累为他日后的转型埋下伏笔。

毕业后的现实却与理想存在差距。当同学纷纷投身影视圈时，乔杉只能回到剧场，演大灰狼、小木头人、山羊爷爷。"有次排练完躺在台上，看着灯光突然觉得像做梦一样。"这种纯粹的表演快乐，让他一度想演一辈子话剧。但家族聚会上的一个玩笑改变了轨迹——亲戚问他"啥时候能上电视"，这句话在他心里种下了新的种子。

2010年，《爱笑会议室》的邀请成为转折点。这档在黑龙江卫视播出的节目，不仅能让家人看到他的表演，更提供了全新的艺术尝试。"就像天上掉下个黏豆包，正好解了我的馋。"乔杉这样形容这个机会。从此，他开始在喜剧领域崭露头角，但影视之路依然坎坷。跑组时简历被扔进垃圾桶，请客吃饭换来"改行吧"的建议，唯有当时的女友、现在的妻子始终相信他。这些挫折，反而让他更加珍惜每个表演机会。

《爱笑会议室》让乔杉破圈成名，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为此付出的努力。每天从通州坐公交到六里桥，在节目录制中逐渐积累人气。当车上开始有人认出他时，这个东北汉子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被看见了。这种被认可的喜悦，让他在喜剧道路上越走越远，也埋下了今日转型的伏笔。

随遇而安的表演哲学

过去的十二年里，乔杉因喜剧形象深入人心。作为演员，他既享受被观众喜爱的快乐，也清醒地认识到标签的束缚。"能被称作喜剧演员是种褒奖，因为喜剧创作太难了。"但他始终认为，演员不应被类型限制："就像厨师不能只会做川菜，演员也应该尝试各种风味。"

面对外界对他转型的期待，乔杉保持着难得的平和。"这次获奖是意外，表演机会也是意外，运气比较好而已。"他告诉徽声在线记者，自己不会刻意追求突破："我依然愿意给大家带来快乐，不会离开喜剧，但也不排斥其他角色。往哪条路走，真的随遇而安。"这种态度，与二十岁时毫无规划、完全听从命运安排的自己如出一辙。

那尊天坛奖奖杯对他有着特殊意义。作为迄今获得的最大奖项，他最想把它献给天堂里的父亲。多年前，当他第一次在话剧舞台的剧照登报时，兴奋地拿给父亲看，父亲却装作不屑一顾。父亲去世后，他在床底下发现了那张被保存得平平整整的报纸。"有些情感，不需要用语言表达。"乔杉轻声说。

发于2026.6.8总第1238期《徽声在线》杂志

杂志标题：乔杉：在喜剧与正剧之间寻找平衡

记者：徐鹏远

（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