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是“磨”出来的(深度对话)
2026-05-28 12:39:5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电视剧《主角》的精彩海报,由片方倾情提供。
对话嘉宾:张嘉益(电视剧《主角》艺术总监兼主演)
李少飞(电视剧《主角》导演)
任姗姗(徽声在线记者)
近期,电视剧《主角》成为荧屏上的耀眼之星。
这部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主角》,源自陕西作家陈彦的同名小说。原著通过秦腔艺人近半个世纪的跌宕人生,映射出广阔的社会画卷,并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电视剧《主角》汇聚了监制张艺谋、艺术总监兼主演张嘉益、总制片人任双有、导演李少飞等一众来自三秦大地的优秀创作者。从文学到影视的蜕变,《主角》历经了整整8年的精心打磨。
如今,电视剧《主角》的故事已步入后半程,放羊娃蜕变为烧火丫头,再登顶“秦腔皇后”的宝座。在百转千回、大悲大喜的剧情中,始终洋溢着野草般的坚韧生命力。观众们一路守候、追随,不舍与泪奔交织,共同将《主角》推上了收视与口碑的巅峰。
从70万字的长篇小说到48集的电视剧,《主角》的主创团队究竟经历了哪些磨砺,又收获了哪些宝贵经验?
剧本的“千锤百炼”
剧本打磨五六年,只为追求卓越不凑合
记者:继《装台》之后,《主角》再次成为你们改编陈彦作品的力作。你们对陈彦作品的风格已颇为熟悉,且几乎沿用了《装台》的原班人马,为何仍需8年时间才与观众见面?
张嘉益:陈彦老师以扎实、真诚、有力量的文字,生动描绘了人生百态。他深谙生活、艺术,更懂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小说《主角》一出版,我便迫不及待地阅读。第一遍,我情不自禁地用陕西话朗读,书中描绘的家乡景象让我倍感亲切,每一个人物都仿佛是我身边的熟人。
与腾讯视频携手合作时,我们便提出请求:不要急于求成,让我们慢慢打磨。陈彦老师也给予了我们充分的信任,在讨论改编方案时,他总是鼓励我们放心大胆地改。我们深知剧本的重要性,长篇电视剧的剧本至少需要一两年时间来打磨。若剧本不过关,仅凭导演和演员的经验在现场调整,是难以达到理想效果的。
在这8年里,剧本的打磨就占据了五六年时间。我们坚持一个原则:不能凑合,不行就推翻重来。即便如此,开拍时大家仍心存顾虑。全剧拍摄了166天,编剧始终驻扎在剧组。演员和导演若觉得某段剧情有问题,便会立即讨论并修改剧本。直至杀青前的最后一刻,我们仍未停止对剧本的精进。
记者:改编既是还原原著,也是新的创造。这意味着改编者需要融入自己的新看法,再造一部全新的作品。
张嘉益:确实如此。文字的魅力在于构建了一个想象空间,而视觉则是与观众“短兵相接”的艺术。改编过程中有无数种选择,我们走了不少弯路,甚至写了十几集后又废掉。为何如此?因为方向错了。可能我们这些“笨人”只能用笨办法,只有不断否定错误的,才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在我看来,小说《主角》并非刻意描绘一个剧种或戏曲的起起伏伏,而是专注于刻画人物及其命运。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原著的精髓便在于此。
我们将这部剧的主题定为: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人生路上既有顺畅之时,也会遭遇坎坷。胡三元便是一个努力挣扎、始终向好的普通人。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也从未放弃对秦腔的热爱和对生活的努力。我们陕西人大概就是这样,骨子里既有倔强也有乐观,乐观便是我们克服困难的武器。
李少飞:我加入时,剧本已经打磨了5年多。从文学到影像,载体不同必然需要调整。剧本中新增了小白鞋、黑娃、八一这3个人物。小来弟刚到县剧团时,不太与人交流。小说可以铺陈孩子的心理活动,但电视剧不能全部通过内心独白来表现。新增的3个人物让来弟有了倾诉对象,生命中有了“光”,观众也能感同身受,同时县剧团的生态也更加丰富。剧本对结局也进行了调整,我期待观众的反馈。
戏的“精雕细琢”
哪怕只露脸一分钟,也是这部剧不可或缺的主角
记者:孙浩饰演的苟师圆满极致地吹出81口“连珠火”,豁出命完成一场“授业”,震撼了无数追剧的观众。这部戏中,从忆秦娥、胡三元、花彩香、米兰、黄正经、“忠孝仁义”四位师傅、刘红兵,到小白鞋、黑娃、八一等角色,性格各异、戏份不一,但个个棱角分明、令人印象深刻。
张嘉益:播出至今,让我特别欣喜的是,剧中每一个人物的出现和离开都能引发观众的讨论。看戏,看的是一整台戏,每一个人物的呈现都至关重要。既然这个人出现在作品中,就一定有其出处、存在的道理和任务。剧本“磨”了这么久,不浪费每一个人物也是原因之一。
我对作品中的人物都“抓”得非常紧,可能因为我是演员,对人物的认识上有些偏执。《主角》这部戏某种程度上就是对岁月变迁、人生命运的观照。我要求关注到每一个小人物,因为这里边没有配角,哪怕只出现一分钟,也是主角。
记者:剧中的许多运镜在社交平台上“刷屏”。如第十四集,仅几十秒钟便呈现了小青娥在四季昼夜更替中的成长蜕变,被观众誉为“神转场”。在视听语言方面,导演是如何构思的?
李少飞:我们大量运用了空镜,借鉴了戏曲的大写意手法。色彩上偏暖色调,贴近大众对回忆的认知。在暖色调之下,用淡淡的冷色调来点缀,以强化人物的心境。拍生活场景时多用固定镜头,而拍舞台则多用运动镜头,以形成节奏感和张力。戏台下,有观众席的全景、中景;戏台上,有演员的近景和特写来表现演员的手眼身法步,再加上侧幕条的视角,营造出“戏中戏”的效果。剧中的戏曲段落都经过反复考量,负责戏曲部分摄影的郑桦导演费了很多心思。所谓的“神转场”,单从技术上来说并不难,观众有感触的原因可能是它比较契合内容。形式要服务于内容,无论视听语言如何设计、镜头如何运用,最重要的是为人物和人物关系服务。
张嘉益:我们在戏曲部分下了很大功夫。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李梅院长等秦腔名家也加入了演出,他们出演了一些角色。像刘浩存、翟子路、韩沛颖等年轻演员,开机前便提前进组练功,戏曲训练从进组一直坚持到杀青。即便在两场戏拍摄的间隙,刘浩存也会到练功房找老师练习。秦海璐、王晓晨是戏曲演员出身,即便有童子功,也抓紧一切时间找戏曲老师磨合,重新适应舞台和磨合唱腔。
戏曲界常说的“戏比天大”,也是所有文艺工作者的职业底线。作为演员,我们面对的是广大观众,传递的是情感、审美和精神力量。在镜头面前,任何时候都不能糊弄。
人生的“千锤百炼”
不是演绎生活,而是真正融入生活
记者:10年前拍《白鹿原》时,演员们直接住在陕西蓝田的村民家里。男演员的日常是挑水、割麦、赶车、劈柴;女演员的日常则是纺线、和面、扯面、做饭。5年前拍《装台》时,演员们提前一个月回到西安刁家村,每天跟装台人一起干活。这次拍《主角》,演员们又是如何修好生活这一课的呢?
张嘉益:演员嘛,理解了才能更好地呈现。下的这些功夫不会白费。拍《主角》时,陕西籍演员在语言上更贴近角色,生活环境也熟悉,对人物的理解和性格的塑造会更准确些。本地人的一些生活习惯或方言的“毛边儿”,有生活感且很珍贵。我很惭愧,演的是“西北鼓王”,也提前向老师学习打鼓,但没下过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打不好这个鼓。《主角》前14集孩子们的戏比较难拍,他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又不懂表演,如果学到了虚假的东西后果很可怕。在这部戏里,孩子们没有“演”,而是真正融入了角色。
李少飞:我们从上万人里挑选了这些孩子。他们在农村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看那个年代的电影、玩推铁环、打沙包、跳皮筋……让那个年代同龄人的经历在自己身上“滚”了一遍,娇气褪去了,活力和野劲也就有了。
深入生活本来就是创作的规律。我们拍的是生活中的人,必然要有生活的印记。演员下了飞机就直接去现场演装台人,哪怕你有再强的塑造能力,你知道他们的习惯、心态是什么吗?硬演那一定是假的、是套路的。
记者:有观众评价《主角》是“古法造剧、慢中取胜”。也有人说:“播了好几天女主演还没出场,在流量时代简直不可思议。”你们如何看待这些评价?
张嘉益:创作者与观众是一体的。既然选择创作,那就要拿出创作的态度来。我是这部剧的第一个质检员,不想轻轻松松就拿出来糊弄人。一般来说,电视剧的拍摄进度是每天完成4到5页。《主角》开拍头一个多月是磨合期,每天拍不完一页纸。从文字到人物形象,分寸在哪里?演员和导演都要磨到精准,人物之间的化学反应也需要时间培养。这部戏的创作氛围很好,大家最关注的都是戏本身,如何能演得更好。
慢不是拖延,而是尊重。拿出真东西、好东西就是对观众的尊重,也是对职业的尊重。不必揣测观众喜欢什么,观众需要的大概就是创作者的态度:真实、真诚、认真、较真。
李少飞:不要随波逐流,演好自己的戏、走好自己的路、守好自己的心,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