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一封永不褪色的阿嬷情书
2026-05-21 12:39:5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致阿嬷的深情书简》意外走红,这部影片没有大牌明星加盟,没有炫目的特效,全由非职业演员担纲,且以相对小众的潮汕方言演绎。在多数人预测其将默默无闻地消逝时,它却以惊人的势头逆袭,半个月内,这个不起眼的平行宇宙开始反噬现实,单日票房突破8000万元大关,豆瓣评分高达9.1,业界预测其最终票房有望突破15亿元。
导演透露,影片中超过九成的情节均源自真实的华侨故事,这些银信合一的特殊家书,在潮汕地区有一个统一的称谓——侨批。纸短情长,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跨越重洋的深切思念与汇款,更承载着一个族群跨越世纪的乡愁、坚守与回归。
落叶归根,深植于潮汕人的血脉之中,这,便是潮汕的写照。
在《致阿嬷的深情书简》中,阿嬷叶淑柔的丈夫郑木生背井离乡,远赴暹罗谋生,最终客死他乡,这不仅是郑家的悲剧,更是千万潮汕先辈的共同命运缩影。
在那个时代,几乎每个潮汕村落都有像郑木生这样一去不返的“过番客”。他们或许葬身大海,或许病逝异乡,或许终其一生也未能攒够回家的路费。潮汕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六死三留一回头”,意味着每十个下南洋的人中,有六个命丧途中或异乡,三个勉强扎根,还有一个选择返回。在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中,又有多少再也未能目睹故乡的明月?
▌《阿嬷的情书》未公开片段剧照,南枝与淑柔的初次邂逅
那么,为何这些过番客们如此执着于出海离家呢?
翻开中国地图,或许你能找到答案。潮汕地处“省尾国角”,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明清以来,人口激增,而耕地却极为有限,仅占国土面积的千分之一,却聚居了当时中国百分之一的人口。加之台风、洪水、瘟疫等自然灾害频发,民间常有“卖妻弃子,饿殍遍野”的记载。生存无望,唯有向海求生。
▌正在筹备活动的村民
潮汕人,自诞生之日起便与水、与船结下了不解之缘。
出海前,他们要祭拜妈祖,在船头焚香祈福,将一家老小的希望与自己的生命,都寄托于这艘木船之上。对潮汕先民而言,船不仅是离乡的载体,更是谋生的伙伴,是风浪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依靠。一跪一拜之间,早已将情缘与性命交予了这艘船。
▌大埕湾渔民满载而归
在潮汕历史文化博览中心,一艘两层楼高的巨型红头船矗立在大堂中央。船头涂以朱红色,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广东位于南方,属火,故涂以红色;船头两侧绘有眼睛,眼珠向上为官船,向前为货船,向下为渔船。这些船身漆黑、船头涂红的木质帆船,凭借季风往返于中南洋之间,单船可搭载数百人。
▌粤剧班子乘坐的红船模型
一代代潮汕人正是乘着这样的红头船,从樟林古港、从汕头港启程,漂洋过海,远赴暹罗、马来亚、印尼等地。据不完全统计,通过红头船移民海外的潮人近百万人。鼎盛时期,每年从汕头港出洋的潮人将近三百万人。
潮汕歌谣中唱道:“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一条浴布便是全部行囊,一船眼泪便是告别故土的仪式感。他们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只知道“荡到无,过暹罗”,留下来是饿死,走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汕头岸边的渔船
这千万人中的故事,足以编纂成一部壮丽的史诗。据《潮州志》统计,近代时期海外谋生的潮汕人约1000多万人,与潮汕本土人口几乎持平。从此,“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的说法广为流传。
▌曼谷中国城与汕头老城惊人相似
潮汕本地说唱团体壹指曾创作歌曲《番客》并登上央视,用短短几分钟讲述了一个“细老舅”的传奇人生。
“诐下此四十年,阿弟在暹罗历经坎坷,十几岁去,七十几岁归来,只红头船仍在码头守候。”歌中的细老舅早年远赴暹罗,此后数十年,他像无数潮汕先辈一样,在异乡扎下根来,有了两个妻子、两个孩子,经营眼镜铺,日子虽不富裕,却始终勤勤恳恳。他与家乡的联系,一度只剩下一张张薄薄的明信片。
▌曼谷唐人街
他最后一次回乡是在1995年。那年,他带回了朱古力、威化饼,还有牛仔衫裤,在那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这些番客带回的礼物,是全村孩子一年的期盼。他英语流利,却总觉得“汕头的东西最好吃”,尤其想念那一碗牛肉丸。
这种日常,道尽了潮汕“番客精神”的朴素内核:走得出千里路,忘不了一碗茶;闯得出天大地大,心里永远装着这个家。
一封侨批,便是半部潮汕史。
走进潮汕的任意一个博物馆,几乎都能与泛黄的侨批不期而遇。闽南语中,“信”被称为“批”。侨批是海外华侨华人通过各种渠道寄回国内、附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它还有一个更隽永的名字——银信,一字千金,银与信同襟,款与情合一。银信,可能是钱,也可能是托人带回的一个木盆、一盒红毡或糖果。
▌泛黄残破的侨批账单
“有侨才有批”,侨批的大规模盛行始于19世纪中叶,彼时中国内忧外患,社会动荡不安,岭南大地民生困顿,满目疮痍。“食侨批”一度成为很多家庭的代名词。据不完全统计,新中国成立前,仅潮汕地区就有近半数人口的生活依赖于海外侨胞寄回的侨批款,在一些偏远乡村,这个比例甚至高达七八成。
▌博物馆保存的侨批戳子
借助遍布城乡的侨批局和侨批馆,侨批构建起一套独具特色的民间通信与金融系统。步入汕头侨批文物馆,四组名为写批、拣批、送批、批来了的雕塑,串联起一条完整的侨批跨洋投递路线。老照片、旧船票和泛黄的侨批诉说着先辈过番谋生的艰辛。
▌代写银信的小摊
第一组《写批》定格在海外侨居地,昏暗的灯光下,一位略通笔墨的老先生伏案代笔,倾听不识字的侨胞倾诉乡愁,一笔一划将“与妻一别,八载有余”的牵挂落在纸上,写完后逐字念给对方听,才郑重封好交付。
第二组《拣批》发生在潮汕的批局中心。侨批刚刚漂洋过海抵达大陆,工人们迅速拆开邮包,按目的地分拣归类,再分发到潮州府九县和梅州地区。
▌纸短情长
第三组《送批》聚焦乡间小路上的“批脚”。一位年轻人肩挎市篮、手撑长柄雨伞、腰系水布,这是送批的三件宝:雨伞遮阳挡雨兼防恶犬,水布可擦汗、包东西、铺地休息,市篮则装着沉甸甸的侨批与银元。他们每日走近百里路送上百封侨批,酬劳不过二斤大米,却从不失信于人。
最后一组《批来了》一位头发灰白的女子牵着孙儿翘首以盼,看到批脚远远走来,脸上绽开笑容。接过泛黄的信笺和银元,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人平安,钱到账,日子便有了着落。
▌广东饶平的赵惟锦在泰国寄母亲为压岁钱事的侨批
四组雕塑,串联起一条银信合封的生命线。南洋侨胞伏案疾书,批局按址分拣,批脚跋山涉水,最后在侨眷翘首期盼中送达,每一尊凝固的铜像背后,是千千万万潮汕家庭真实的生活寄托。
而馆藏侨批里,最早的写于清光绪七年(1881年),晚至上世纪90年代。一封署名“陈莲音”的批信中,远在异乡的女儿写道,她“在街边卖霜尚无从维持生活”,但听闻母亲受伤,便“节省日常用费”寄回银元。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侨批展
这份诚信与家国情怀,也融入到了民族危难之际的慷慨壮歌中。上世纪30年代,澄海青年苏君谦远赴海外谋生,得知家乡学校开展抗日宣传后,便和朋友捐资,通过学校将钱款转至延安抗日军政大学作为办学经费,用自己微薄的积蓄为家国命运倾注心力。
▌汕头文物馆侨批分拣雕塑展示
澄海东里镇南畔洲村的蚁光炎,十七岁登上红头船闯南洋。从码头苦力做起,搬运货物、装卸米粮,靠勤谨能干逐步成为泰国实业家,担任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日军侵华后,他挺身而出,发动侨胞募捐救国。
1939年,他在曼谷惨遭杀害,成为海外侨领中为抗日捐躯的第一人。临刑前,他留下四字遗言,“中国必胜!”
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穷苦少年,凭借一颗赤子之心,最终为国家献出生命与热血。
▌家国情怀寄尺素
在波澜壮阔的家国情怀以及宏大叙事之下,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同样有着丰富细腻的情感世界。
1931年,一封不知姓名的心形情信,如一缕清风,拂开了历史的尘埃。信的开头,写信人称呼对方“琼妹妹”,语气温柔而亲昵。信中,写信人坦诚而又热烈地表达了收到琼妹妹照片后的心情,一句“狂了、痴了、癫了”,寥寥数字,已足以让人感受到这份跨越时空的异地之恋,是何等的热烈奔放。
每一份泛黄的纸页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家庭,甚至几代人的命运轨迹,一百多年光阴流转,近十万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跃然纸上。
▌心形情信
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曾盛赞侨批的价值堪与徽学媲美,称其为“海邦剩馥”“侨史敦煌”。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鲁迅先生曾写过: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从南洋辗转寄回潮汕的一枚枚侨批,便是这句话最质朴也最厚重的印证。
百年过去,下南洋的宏大叙事已渐行渐远。红头船不再出港,批脚的身影也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但潮汕这方土地,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沉寂。
今天的潮汕,宛如一座错位时空之城。
▌热闹的汕头骑楼
这是一座露天的跨洋建筑博物馆。
走在骑楼老街的廊柱下,斑驳的墙体与崭新的商铺交错共存。一百年前,这里曾是华侨投资兴建的热土,他们将在南洋见过的巴洛克式山花、罗马柱、拱券回廊,原封不动地“搬”回家乡,又在细节处嵌上“喜”“福”等吉祥汉字。中西合璧,不土不洋,却自成一派,这是只有潮汕侨乡才有的独特美学。
▌中西结合的建筑特色
汕头的陈慈黉故居不得不提。它是耗时近半个世纪、占地2.5万平方米、共有厅房506间的“岭南第一侨宅”,被誉为“潮汕小故宫”。主人在南洋经营米业致富后,请来外籍建筑师绘制图纸,又从国外运来瓷砖、玻璃和水泥。
走在故居的廊道上,脚下是色彩绚烂的南洋地砖,抬头是潮汕传统的金漆木雕,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在此刻握手言和。“潮汕厝,皇宫起”的宏伟与南洋风情的细腻,在一砖一瓦间交融成独一无二的侨乡记忆。
▌陈慈黉故居
这是一座长在南洋餐桌上的美食孤岛。
潮汕人常自嘲,这里连空气都是粿条味的。但仔细想想,牛肉丸其实暗藏着南洋舶来品的影子,画龙点睛的沙茶酱,漂洋过海后在潮汕人的锅里改良重生,辛辣中多了花生芝麻的香醇。而逢年过节必吃的卤鹅,其卤水配方里的一味南姜,同样是南洋的馈赠。
▌潮州美食朥饼
不仅是食物本身,潮汕的食桌文化里,也带着侨乡特有的印记。从前番客回乡,带回的朱古力、威化饼、炼乳,是孩子们一年最甜的盼头,如今东南亚风味的餐厅开遍潮汕街头,肉骨茶、咖椰吐司和粿条汤相邻而居。一碗家乡味,半碗南洋风,这就是侨乡最朴素的世界主义。
▌马来西亚唐人街的潮汕餐厅
这是一本活在嘴边的有声方言史。
潮汕话里,藏着太多番畔的秘密。走在骑楼下,你会听到“五脚砌”,这是从马来语借来的,指东南亚骑楼下宽五英尺的人行道,坐下来喝杯“糕啤”(咖啡,源自马来语),吃个“啰啲”(小饼,源自印度语),家里用的“阿铅”(铁丝)、“动角”(拐杖),也都是从马来语借来的。还有些外来词来自英语,或许跟当年的教会学校有关,“啰喱”是汽车,“士巴拿”是扳手,“羽”指毛料布料,“述球”是投篮,“朱律”是雪茄。
这些只有潮汕人听得懂的借词,提醒着每一个使用它们的人,祖先曾跨过这片海,与整个东南亚的命运紧紧交织。
▌潮汕嵌瓷
这是一缕永不熄灭的侨批香火。
今天,侨批早已走出展柜,以另一种更轻盈、更日常的方式活在人们身边。文创店铺里,以侨批为灵感设计的冰箱贴相当抢手,还有以侨批文化为原型的“批脚阿财”表情包、黄铜胸章、仿古信笺、侨批折扇等文创产品,让游客可以把这份跨越百年的纸短情长带回家。甚至还有沉浸式剧本游《侨乡遗梦·东溪溯缘》,游客可以化身批脚,在古村落中亲手体验送批的路线与艰辛。
▌潮汕天后宫
与一百年前相似的,是潮汕人无论走得多远,心中始终与故土紧紧相连。
今天的潮汕,依然因侨而兴,因侨而立。全球潮汕籍侨胞超过1500万人,遍布上百个国家和地区。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东南亚各大城市的首富榜上,潮商从未缺席。
潮汕民间的“营老爷”等游神赛会活动中,许多捐资修庙、重振民俗的正是回乡探亲的华侨。他们在海外见识了现代文明,回来却比谁都热心于老传统。对他们而言,这些风俗不是迷信,而是故乡存在的证据,是自己无论走多远都不会断掉的根。
▌汕头祠堂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是《致阿嬷的深情书简》里的一句台词,也是潮汕与天下潮人之间永恒的约定。
那些漂洋过海的人们,从未真正离开。那些日渐归来的华侨后代,也从未真正走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中国最“潮”的地区,永远是潮汕。
编辑/Tasia
文/Roye
图/视觉中国
设计/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