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豆而战”:欲望劳动中的偶像与自我探索

2026-05-14 14:43:5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当今这个信息如洪流般奔涌的时代,“流量为王”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对于日益成熟的造星产业与追星文化而言,这一法则更是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无数热情洋溢、无私奉献的粉丝群体,正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一真理。

“饭圈”,这一近年来随着特殊造星机制而兴起的群体现象与文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代青年精神世界的独特窗口。它不仅反映了当代年轻人的情感寄托、欲望追求,还揭示了娱乐市场、消费模式以及欲望劳动的新趋势。

“饭圈”生态的复杂性,让我们更加深入地理解了粉丝文化的多面性。这促使我们反思一些研究者对粉丝热诚态度的或褒或贬,突破《偶像与我》前言中所表达的担忧:粉丝文化研究者应超越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视角,也不应完全沉浸于《文本盗猎者》作者的乐观预期。

更准确的立场,或许在于同时审视粉丝文化与“饭圈”的内外机制:粉丝自身的渴望与付出,以及当代造星机制的精妙运作与文化对自身生产模式的巩固与再生产。

撰文|重木

金钱、情感与欲望的交织劳动

若要寻找当代情感欲望劳动的鲜活案例,粉丝群体及其构成的“饭圈”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这里充满了激情与争议,是当代情感欲望劳动的缩影。

“无脑”追星、任劳任怨做数据、战斗力爆棚……这些标签似乎成了当下粉丝和“饭圈”文化的代名词,尤其是一些争议事件的曝光,更是加深了这些负面印象。随着偶像爱豆们纷纷涉足影视圈,因演员番位、表演能力等问题引发的粉丝互撕,更是成为了网络热搜的常客。

在这场“为哥哥而战”的粉丝互撕中,我们既看到了热诚与疯狂,也发现了其中的秩序与策略。粉丝后援会组织的群体性“扫黑”活动,以及为爱豆做数据的各种劳动,都是为了提升爱豆在数据排行榜上的名次。这些看似虚拟的数据,实则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如顶奢代言、更多影视剧或娱乐节目的参演机会。


《创造101》演出剧照。

“流量”这一既虚拟又实在的数据,标志着偶像的市场与象征价值。与传统偶像不同,当下制造与维系这些价值的主体已转变为偶像与粉丝共同构成。这种双回路机制使得偶像工业得以高效运作,保持高活力与高产出。

从早期的“偶像”到如今的“爱豆”,这一名称变化背后折射出造星工业生产与运作机制的深刻变革。过去,偶像的一切由经纪公司打造;如今,粉丝逐渐占据了制造主体的位置。这正是日韩“养成系”爱豆工业的核心机制,传统的“偶像”遥不可及,而“爱豆”则更加贴近粉丝,成为被粉丝细心呵护与培养的对象。


《创造101》演出剧照。

为了“爱豆”的茁壮成长与花路顺遂,粉丝们不惜付出精力、情感与金钱。这种“养成系”模式让粉丝们感到“爱豆”专属于自己及同好者。无论是《青春有你》《创造营》还是TF家族,这一模式都依靠粉丝的热情劳动与金钱付出得以延续。

这种共生关系虽充满争议,但粉丝们辛苦养成的“爱豆”与经纪公司的定位之间可能存在错位。更重要的是,“养成系”模式背后的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通过能动性、自主选择等概念为粉丝的情感与体力劳动赋予正面价值,制造出“是我自己愿意”的错觉。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偶像与我》

作者: 吴畅畅 / 赵淑荷 版本: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6年2月

除了那只“看不见的手”,粉丝后援会与群组的作用也不容忽视。通过《偶像与我》和《饭圈纪实》的田野调查,我们了解到这些结构森严的粉丝群组如何以垂直结构组织形成严格等级,并横向分裂为各司其职的小组,以应对网上随时可能出现的针对爱豆的新闻或消息。整齐划一的评论与发帖背后,是粉丝群组的精密运作。而粉丝们看似主动的数据劳动,也往往来自“粉头”的任务分配。

这是一种极具组织化的情感与体力劳动。一些研究者反对将粉丝视为“无脑”与疯狂的群体,因为在这一组织严密且职能分明的粉丝群组中,我们既看到了虚假又真实的赋权行为。虚假在于粉丝们的情感与劳动受到严格管理,真实则在于粉丝们确实能利用热情为爱豆制造流量。然而,“文本盗猎者”或“养成系”主体的控制力始终有限,因为粉丝们努力建造的房子可能会塌。

建房与“塌房”的必然

“养成系”造星工业的核心在于粉丝为自己培养出一个符合情感与欲望投射的“爱豆-对象”。因此,“爱豆”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而存在的。他们像是一栋漂亮的房子外形,内在个体虽贡献零件与情感形象,但并非那么重要。因为“爱豆”的形象必须依赖于消费者的情感与渴望,他们自己是谁或想要做什么并不重要,甚至可能需要隐藏以贴合粉丝提供的形象。

因此,“塌房”几乎是“养成系”造星工业的内在必然。即使“爱豆”装扮得再像产品或商品,我们也无法忽视其“人-个体”属性。这导致粉丝与“爱豆-个体”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粉丝为其建的房子建立在情感与欲望投射上,这一情感可能坚定,但被强制安置其中的“爱豆”却可能有意或无意地离家出走或破坏房子。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

作者:马中红 唐乐水

版本:北京贝贝特|华龄出版社 2026年3月

粉丝们作为“文本盗猎者”、消费者和“养成系”制造者陷入了被动局面,暴露出造星工业对粉丝的强势与不受控制。为了维系不稳定性,粉丝们为“爱豆”的塌房创造了一套新的诠释体系,以稳定自己的情感与想象投射,并展现出造星工业如何借此获利。

《偶像与我》中展现了粉丝们在“爱豆”塌房后的几种反应:装作若无其事、不相信、继续维护或粉转黑。最终,粉丝们需要处理的是自己与构建的“爱豆”幻象之间的关系。当幻象破裂时,我们该如何面对真实?这里的真实指的是粉丝们对于被投射出去的情感与欲望力比多回归自身后所造成的创伤。徽声在线认为,即使idol从需要仰望的“偶像”变成自己养成的“爱豆”,其幻象性始终存在。

《偶像与我》对粉丝个案进行了精神分析“诊断”,以了解追星背后的心理与精神动因。虽然这种方法有助于了解具体粉丝个体的情感与精神倾向,但我们很难说所有追星者都会遭遇相似的家庭或情感创伤。更可能的是某种普遍的文化与政治处境,即韩炳哲所谓的当代精神政治症候,其中最典型的一点就表现在对于“自我”的矛盾想象中。

一直以来,人们对粉丝之“无脑”、疯狂和幼稚的批判都预设了一个前提:作为现代人对于“偶像”信仰的鄙视。尤其当它以群体性热潮出现时,人们便会对其“理性”产生怀疑。理性要求个体仅凭自身去做判断,不依赖于外物。而“偶像”信仰则把这一“仅凭自身”让渡给了遥不可及的虚构他者。因此,“爱豆”塌房带来的情感和欲望危机实则是这一依赖关系必然会产生的结果。有的粉丝“回头是岸”,有的则继续寻找下一个“爱豆”,那些转黑甚至回踩的粉丝们则利用愤怒与报复为“爱豆”制造了一波黑红流量。


《文本盗猎者》

作者: [美]亨利·詹金斯
译者 : 郑熙青
版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年11月

“黑红也是红”,对于流量而言,只要没有危及社会公共道德或底线,就依旧是利润的保障。当下“爱豆”塌房塌得五花八门,只要不是违法乱纪或严重威胁社会公德,一般都不会遭到灭顶之灾。因此,作为“养成系”主体的粉丝也为自己增加了一项新任务:无时无刻地规范着“爱豆”的诸多行为。由此便出现了一种粉丝时刻规训“爱豆”的现象。

这里,我们或许就能更好地理解何谓“妈妈粉”。虽然并非只有“妈妈粉”爱管“爱豆”,但花钱使力等消费行为为其带来了合法性。这种守护者和监护人的形象使得粉丝们一方面可以保障自己养成的“爱豆”不会中途塌房,另一方面也为他们提供了运用权力的快感。虽然当下追星、养成“爱豆”的粉丝主体大都是年轻女性,但她们对于“爱豆”的管理却表现出熟练的大家长形象。一些粉丝似乎也享受这一“妈妈”式的控制权力,精心地“照顾”着自己的“爱豆”。由此形成了一种充满权力的看似属于消费范畴但实则更加贴合情感的奇特关系。


电影《疯狂粉丝王》剧照。

造星工业和市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妈妈”式照顾中潜藏的利益。因此各类粉丝名号的出现不仅是因为对粉丝情感和欲望的分类变得更精细,也是造星工业和市场通过不断区分和细化进一步榨取粉丝们的情感、体力与金钱劳动。曾经煊赫一时的“女友粉”在当下逐渐被各类“妈妈粉”“老婆粉”取代。吴畅畅和赵淑荷认为这与粉丝在面对大众污名时的抵抗有关。除此之外,新粉名往往依赖于传统的家庭关系,且从“女友”这一地位不高的形象走向占据比较高位置的“妈妈”“丈夫”或“老婆”形象,其背后与“偶像”变成“爱豆”的变迁是同步的。

那么随着这些粉名的变化,粉丝们是否真的获得了更加主动的权力呢?答案可能是悲观的。

这一粉名变化更多发生在符号和想象层面,从未真正改变粉丝们与造星工业和市场的关系。后者甚至更加推崇此类对“爱豆”如此上心和负责任的粉丝形象,由此也使得“爱豆”塌房成为粉丝们更加关注的大事。无论是视而不见或坚持维护还是脱粉回踩,对于依赖于“流量”和关注度的当代娱乐文化与市场而言都是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随着粉丝们被鼓励对自己的“爱豆”更加上心与花费精力,她们通过“妈妈”式关注和管理也获得了某种使用权力的快感。然而正因为这些行为大都发生在一个被称作“饭圈”的圈中,因此它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饭圈”文化。

“饭圈”中的自我迷失

“饭圈”既是一个群体存在,又是一种隐喻。各个“爱豆”有着组织严密的粉丝后援会和各类群组,产生了一个既虚拟又实在的群体。但人们往往把它看作是当下青年亚文化的一种类型。粉丝们的追星或“爱豆”的养成系培养最终关涉的是与自我的关系。偶像或“爱豆”在其中扮演着中介角色。因此,“爱豆”塌房塌的实则是粉丝们为自己所建造的一处幻象。而这一幻象的崩溃与其说是“爱豆”的问题不如说是粉丝们自己与自己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我们可以从一个鲜明的转变来观察这一点:早期追星粉丝在遭遇公众的不解与污名时会通过做一些符合社会公共道德的行动来为追星行为合理化。但在当下,粉丝们的焦点已经彻底从自身在公众中的印象转向了自己所粉“爱豆”在公众与娱乐市场中的位置。曾经希望通过追星以塑造更好的自己,在如今被转化为“只要我的哥哥好我就好”的错位想象。粉丝们对于自我的认知和美好的想象脱离了自身而寄托在自己所养成的“爱豆”身上,理想自我与自我脱离。


《青春有你》剧照。

当下“饭圈”的粉丝们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所养成的“爱豆”身上,正是通过这些随时可能“塌房”的爱豆们获得了那个安全而自己不涉入其中的享乐与幸福。相比于相信自己粉的“爱豆”的成功与幸福,粉丝们对于自我似乎充满了不信任与无力感。而伴随着把“爱豆”托举上神位,任何对其的质疑和冒犯也都将会引起粉丝们激烈的回应。这一激烈之中往往是匮乏的,即缺乏某种建基在自我与自反能力上的思考。

“为爱豆而战”是为我们自己而战吗?在幻想的层面上或许是;而为“爱豆”而殚精竭虑是粉丝们自愿自主的选择吗?对置身于“饭圈”和造星工业与市场的粉丝们而言她们或许会如此认为。而对于那些在粉丝群体的热情和干劲中看到当代年轻女性群体能动性的研究者来说或许确实存在能动性。你通过自己精心养成的“爱豆”来展现自己的主体性这难道不是能动吗?但我们理解的能动性显然并非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所伪装的消费选择与消费自由而是某种解除限制的自由。以此来看当下积极参与着养成系“爱豆”培养和追随的粉丝们是自由的吗?显然不是。粉丝时时刻刻受制于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消费与自由之间在性别之间。

我们或许该问一下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依赖于对他人的信仰能给我们带来自由吗?这里的“他人”不再是传统宗教的上帝或自然作为超越者而是新自由主义市场精心制造的各类功能精微且完善的商品。它们提供的是愉乐(pleasure)以满足生物性爽感机能是配料为信仰底料为消费的当代奶茶。

本文系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重木;编辑:走走;校对:杨许丽。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最近微信公众号又改版啦

大家记得将「新京报书评周刊」设置为星标

不错过每一篇精彩文章~



点击阅读原文

即刻下单购买~

点击展开全文
你关注的
79年对越作战我军阵亡近8千人,骨灰盒分2类,白色的不发放抚恤金79年对越作战我军阵亡近8千人,骨灰盒分2类,白色的不发放抚恤金 抗日剧也玩“换乘恋爱”?《八千里路》差评如潮,剧情让人瞠目结舌抗日剧也玩“换乘恋爱”?《八千里路》差评如潮,剧情让人瞠目结舌 徐正源正式执教辽宁铁人 5月7日将迎首秀对阵旧部徐正源正式执教辽宁铁人 5月7日将迎首秀对阵旧部
相关文章
“为爱豆而战”:欲望劳动中的偶像与自我探索“为爱豆而战”:欲望劳动中的偶像与自我探索 “为爱豆而战”:欲望劳动中的偶像与自我新探“为爱豆而战”:欲望劳动中的偶像与自我新探 当EXO惊现第13人,AI技术制造的集体记忆幻觉当EXO惊现第13人,AI技术制造的集体记忆幻觉 短剧演员王译磊放鸽成瘾,借抑郁症甩锅!酱油怒斥:看他们怎么混下去短剧演员王译磊放鸽成瘾,借抑郁症甩锅!酱油怒斥:看他们怎么混下去 电竞女选手背后的“互联网妈妈”:养出千万收入,300万粉丝追着喊“妈”电竞女选手背后的“互联网妈妈”:养出千万收入,300万粉丝追着喊“妈” 乃万演唱会40元门票引爆市场:音乐消费回归理性新标杆乃万演唱会40元门票引爆市场:音乐消费回归理性新标杆